[3]在开动,装钱的小筐像耗子似的沿吊线自动奔向收款员。我们就在这儿负责出售惊奇袋,盛袋的大桶用红绿纸、冬青、金刚石粉和银色鬃毛圈装饰着。这种圣诞袋每只售价两角五分,吉米认定这些袋数量有多少不可能有账目,于是每卖十袋就把一袋的钱塞进自己的腰包。开始几天他没把这一手告诉我,只是请我吃午饭。后来,生意越来越好了,他才让我知道这一秘密。按规定,每卖到十块钱,我们就得把钱交给收款员。“她径自把我们交的钱和别的零钱一起倒进钱袋,”他说,“她只忙着收钱,根本没记下钱是哪儿来的,所以我们何不斩它一刀呢?”为此我们商议过多次,最后议定每卖十袋扣下两袋的钱。这儿人声嘈杂,一切绚丽夺目,人人都被圣诞节的铃铛声、转轮声、颂歌声和信号钟声所吸引,我们偷偷摸摸做的这些手脚,不会引起人们的注意。我们偷了不少钱。吉米比我更多,不仅因为他下手早,而且还因为我们大吃奶油馅饼之类的油腻东西,我把肚子吃坏,有几天没去上班。也许是由于我们干的坏事得手太易,成就辉煌,而我又不知道怎么来花掉到手的钱,所以心里愈来愈紧张。吉米花了不少钱买东西送人——给每个人都送了漂亮的男拖鞋或羽带女拖鞋,还有吸烟服、花哨领带、小块地毯和铝制品。我送给妈一件浴袍,给老奶奶一枚雕花别针,给乔治一双方格长筒袜,给西蒙一件衬衫。克莱恩太太、艾丽诺,还有几个女同学,我也送了礼物。
不上班工作的日子,我喜欢待在克莱恩家。他家的窗台跟马路的人行道平行,可以品尝一下自己安坐在客厅里,而外面正因我们的罪行闹得天翻地覆的滋味,像个罗杰·图伊、托米·奥康纳、巴西尔·班哈特,或者是迪林杰[4]那样的人物,他们面部动过手术,指尖上抹着麻醉药,玩单人纸牌戏,关心体育比赛结果,叫人送上汉堡包和冰淇淋牛奶,最后在去电影院时或在房顶上中埋伏被捕。有时,我们就在吉米家的家谱上用字母标出宗亲关系,克莱恩家的人相信,他们家的祖先可以追溯到十三世纪一家姓阿维拉的西班牙人。他们家有个远房本家,在墨西哥城开皮夹克厂,祖先是西班牙人一说,就是他倡导的。以我来说,我非常乐于相信他们家有幸有这么一位祖先。经过一番努力,我和吉米在一张机械制图纸上,用红墨水和墨汁画出了他家的家系图。这对我来说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圣诞节假日结束时,我们的事被迪弗商店逮住了。部门经理来到我家和老奶奶作了一次谈话。原来那些惊奇袋是有一份清单的。对于侵吞货款一事,我不想否认,就连那经理说的吞进七十块钱的数目,我也不作任何辩解,尽管我们拿的实际上没这么多。起先,老太太不肯管我死活。她冷冰冰地对西蒙说,他最好还是去把社会福利调查员鲁宾叫来,因为她实在精力不济。而且她答应承担的只是协助教养孩子,而不是对付罪犯。后来还是西蒙说服了她。他说,那样一来,慈善机关肯定要打听我们已工作多久,为什么不告诉他们。当然,老太太丝毫无意像她恐吓的那样把我送进教养院。可是单凭她这么一吓,我已做好准备,被迫承认他们的惩罚权,以中国人听天由命的态度上少年法庭受审,然后进教养院。而且事前也知道自己不学好会有什么下场。这多少有点表明,我认为人们是对的,因为他们全都发火了。可另一方面,我并不真正感到自己是个罪犯,不认为是站在宇宙广阔分界线错误的一边,已和那些人类的渣滓在一起,和那些眉留疤痕、拇指残缺、耳鼻开裂的人为伍了。
这一回,我受到的不仅是恫吓和叱责,而且还有货真价实的屈辱。老奶奶以最大的嗓门朝我狗血喷头地痛骂一顿之后,便冷若冰霜地对我不理不睬。西蒙对我也非常冷淡。我不能对他回嘴,说是他先教我少找人零钱的。他只是简单地说我是个笨蛋,那神情仿佛不明白我在讲些什么。妈一定觉得这是她倒运的时辰,是她不幸对父亲以身相许的结果开始呈现最后的报应。连她也对我说了几句刺耳的话。我难受极了。可是他们没能使我乞求宽恕——虽然想到要被判入狱我不是无动于衷:头发剃光,吃粗菜淡饭,在泥地里集合,受尽威逼,任人驱使差遣。要是他们认为这是我自作自受,那我就不知道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不过,我根本没有进教养院的真正危险。浴袍、饰针和其他我送人的礼物都退赔给了人家。我在考布林家干活积攒的钱已足够赔偿。吉米家的人也替他了结一切。他挨了他父亲一顿痛打,他母亲哭了一场,在我的羞辱稍有缓解之前,他家对他的事早就作罢了。我们家对这种事要严得多。克莱恩家的人对我也没有生气,在他们看来,这不是什么值得生气的大问题,也不认为这是我灵魂上的一个什么污点。不几天,我便像往常一样受到欢迎,艾丽诺依旧叫我“情郎”,给我织一条围巾,以便顶替我得退还的那条。
在这场风波中,吉米始终保持着镇定自若、毫不在乎的态度,他父亲穿着内衣挥臂朝他乱捶狠揍时,他也一点没有畏缩。事后他气的只是迪弗商店反而赚了我们的钱。他们的确如此。他想出一些报复的办法,甚至说要放把火把它给烧了;可我已经吃够了迪弗商店的苦头,其实他也一样,不过想想报复计划至少可以消除他几分心头之恨。
吉米的表兄克莱姆·丹波[5]对我们放火烧店的主意和别的暴力计划,大大嘲笑了一番。他建议,如果我们真想捞回一些损失的钱,不妨去参加在韦伯举行的查尔斯顿舞比赛,设法挣点正当的钱。他并不是在开玩笑。他一心想做一名演员,已经在业余演出晚会上试过身手,模仿一个英国人讲一个有关开伯尔山口事件[6]的长篇故事。波兰人和瑞典人不断地嘘他,晚会主持人只好请他下台。他哥哥唐纳德唱了一首《玛吉塔》,跳了一只踢踏舞,确实赢过五块钱。唐纳德长得很帅,一头乌黑鬈发,是他母亲的宠儿。他母亲也长得娟秀、端庄,在自己店里时常穿一身黑衣服,戴着夹鼻眼镜。她经常挂在口边的话题是她那位当实业家的哥哥,他在大战期间因患斑疹伤寒死于华沙。克莱姆长得像父亲,脸色红润,颧骨突出,鼻子很高,发脚很低,嘴唇又厚又大,除了体重以外,样样都像;他的两腿细长,老是摇晃不定。他曾大言不惭地说,要不是雪茄烟烧伤了他的心肺,以及健康手册上所谓的手淫阳痿伤了元气,他本有希望获得本市半英里赛跑冠军。他嘲笑自己的丑恶行径,嘲笑使那些爱训诫人的世人不满的一切事物。他神气十足地在跑道上走着,他的大腿跟小腿一样瘦得皮包骨头,上面长满笔立的黑毛,对竞争对手既俏皮又傲慢,那些人都老老实实地在蹦蹦跳跳或摆正姿势。可他依然有点神情恍惚,提心吊胆,在他那张既诙谐又严肃的长脸上,一对黑眼睛时常显得异常忧郁。他会消沉得像一摊烂泥。他说,只要我努力去干,干什么都会比他强。“真是这样,”他说,“你能惹得妞儿们对我不屑看一眼。”他称赞我,主要是这一点。“像你那样的牙齿,真是好极了。我妈由着我把牙全给毁了。要是将来我一旦成名走红,我就只好戴假牙啦。”无论他说什么,我几乎都会乐得合不上嘴,因此他常对我说,我是个傻小子。“可怜的马奇,什么都能逗他发笑。”
总的说来,我们相处得很好。他对我的幼稚无知宽厚相待。在我害了相思病时,曾得到他和吉米的不少帮助。我的病有着典型的症状:不思饮食,心神专注,日夜渴慕,讲究外貌,精心打扮,自感无能,以及满脑子电影里学来的念头和流行歌曲中的词句。我的意中人名叫希尔达·诺文森,她个子颇高,但脸蛋较小,面色苍白,且有其他肺弱的症状,说话声音轻而快,羞羞答答。我从没跟她说过一句话,只是笨拙地装作偶然从旁经过。内心兴奋得怦怦直跳,热流痛苦地在周身沸腾。我拖着沉重的脚步从她身旁走过时,看起来似乎无动于衷,仿佛心里正在想别的事。她有一张俄罗斯人的脸型,灰白的双眸低垂,不愿直眼看人,就像那些年纪较大的女人。她穿一件绿色上衣,抽烟,走在路上时胸前抱着一摞课本,脚穿开面套鞋,鞋扣丁当作响。那双开面高筒套鞋迈开的脚步和快速的丁当声,对我这为爱所苦的人,犹如枝枝火热的飞镖,直射我的心窝,使我如痴如狂,直想立刻跪倒在她面前。后来,待到我懂事多了,失去了这份虔诚,色欲之心便占了上风。在那些初恋的日子,我一味渴求风度的优雅,感情的纯真,而我在有关爱的一切物质条件方面是颇有底子的,这也许是由于遗传。
我没有想到希尔达会因我对她的盯梢而感到飘飘然,当克莱姆和吉米告诉我这一点时,使我大为惊讶。我在走廊上跟踪她,看篮球赛时设法钻到她背后,还加入幸福联谊会,为的是每星期一次放学后能跟她在同一房间里待上一小时。她乘电车回家,我就站在车后门的梯阶上受罪。她从前门下车,我就急忙从后门跳下,跳进积得厚厚的污雪,跳到西区街湿透的灰黑木板上。她父亲是个裁缝,家就住在铺子的里面。希尔达走进门帘——她进去后干些什么呢?摘下手套?脱掉套鞋?喝杯可可?抽支烟?我自己不抽烟。摆弄摆弄她的书?诉说头痛?向她母亲吐露说,我在一个冬日的下午,身穿羊皮袄,脚步沉重地在她家那条阴暗街道的微光中踯躅?我想她不会那么做。她那位做裁缝的父亲也不像知道我守候在那里。他是个瘦骨嶙峋、不修边幅、弯腰弓背的男人。他正在店堂里忙着用针把衣服别住,用水湿润,然后烫熨平整,已是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别的什么都顾不上了,我尽可以朝他看个仔细。不知怎么的,希尔达一进了屋,便再也不出来了。她就那么待在家里,似乎已没有出来的必要。
“让人着迷的妞儿有的是!”克莱姆·丹波皱起鼻子奚落说,“我带你去嫖一次妓女,你就会把她忘得一干二净了,”他说,我当然没有答腔。“那么我替你写封情书给她,”他自告奋勇说,“请求跟她约会一次。只需跟她溜达一回,吻她一次,你就一定会倒胃口的。你就会看出她有多笨,而且人也长得不漂亮。她的牙齿糟透了。”就连这我也谢绝了。“好吧,那就让我来对她说。我会告诉她,要她趁你眼睛还瞎的时候把你抓到手。她决不可能搞到比你更帅的了,这一点她自己心里一定很清楚。你怎么会看上她的?是因为她抽烟吧,我敢肯定。”最后,吉米说:“别再烦他了,他喜欢单相思。”说罢两人都猥亵地握住自己的生殖器,在克莱恩家的起居室里乱蹦乱跳,在家具上东碰西撞;那起居室是我们经常聚会的场所。但是我无法扼制心中的渴念,在那阴郁的下午,我依旧怀着仰慕的心情,伤心地在裁缝铺对面的街口转悠,或者直愣愣地站在那儿,像根涂上颜色的木桩。她那位骨瘦如柴的父亲,佝偻着身子,一直在忙着穿针引线,想必不会去留意通过那灯光通明的窗口,自己会把怎样的形象映到街上。她那个瘦小的小妹妹,穿一条黑色运动裤,在用一把大剪刀剪纸。
过了好几个星期,这种炽热的单相思才渐渐有所减缓,但我在家里却仍然失宠。在这段恋情来袭期间,我挣的钱极少,我的处境当然也就无从改善。西蒙现在进进出出的,行动颇为古怪,又不便问他,因为他正忙于工作。我们不再回家吃午饭,因此,以前我们中午回家做的杂活,都得由妈来承担:搬煤、遛狗、去学校接乔治,还有在洗衣服的日子独自拧干被单等等重活。由于增加了许多活儿,她越发变得瘦弱憔悴。不管怎么说,家里已出现混乱的、不受管束的状态和气氛。掌权的虽因年迈行动迟缓,然而暗中正在策划恢复宫廷旧状,在朝臣们意想不到的时候突然收拾他们。
“啊,奥吉,怎么?你活儿干完了?”老奶奶冲着我说,“没活干了,呃?你想一辈子靠慈善机构救济?”
当然,我工作倒有一份,在一家花店里,只是,每当下午,在我要去参加幸福联谊会聚会,或者跟踪穿着牵动心弦的高统套鞋在泥雪地里走着的希尔达·诺文森时,我可以轻而易举地推诿说,布鲁格伦没货让我送。
不定哪个下午,布鲁格伦会随心所欲地给我一份活儿干;通常多半是帮助他整理稻草并用铁丝结扎花圈的稻草芯(他有不少黑社会歹徒顾客)而不是去送货,因为他料到送货我能捞到小费,这一点大体说来是相当公平的。我不愿带着大花圈或丧户的门上花饰乘电车,因为将近傍晚时,正是人们下班回家的高峰时间,我得抢占位置,守住一个角落,还得用身子挡住花圈,不让售票员和心情不好的乘客过来,实在是活受罪。如果是送到殡仪馆去,我就像个大提琴手似的,把我的货品摇摇晃晃地举在头顶,慢慢地穿过喇叭嘟嘟响、刹车吱吱叫的车流和拥挤的人群,可是在那陈设讲究、桃花心木泛出红光的肃静无声的殡仪馆厅堂里,几乎从来没人给过我小费,只是来个用人招呼我一下。当时,我头上戴顶尖顶溜冰帽,流着鼻涕,偶尔不得不用我的毛绒手套擦抹一下鼻子,以免有失体统。有时候,我会碰上人们在守灵,踩着木板铺的一条长长的小路,穿过院子里潮湿的泥地,来到一间绿色的平房里,一屋子的朋友和守灵人,一大罐私酿的威士忌酒正在他们手中传来递去。你把花圈送进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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