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武器,直到癌症最终吞噬干净他的肚肠为止。
我找到紧急照明的开关,拉下电闸。荧光灯闪烁几下,亮了起来,发出滋滋的声音。有几个灯泡坏了,但亮度足够工作。
切倒吸一口冷气,“真够大的。”
这里是工程学的大教堂。管线在头顶蜿蜒穿过幽暗洞顶,被荧光灯的柔和灯光照得闪闪发亮;排列整齐的泵机森然矗立,钢铁管线和曈曈暗影以此为中心,织出花结般相互交汇的复杂网络。
泵机俯视着我们,闪着黯淡的光芒,足有三层楼高,仿佛一头头钢铁恐龙。它们身上覆盖着灰尘,外壳上的斑斑锈迹纵横交叠,使得泵机仿佛披上了东方地毯。大如手掌的五边形螺栓点缀着钢甲外壳,固定住黑暗中的一节节管道,而管道又朝各个方向伸进黑暗的隧道,通往城市的每个街区。古老的接头上,雾气凝成宝石般的水珠,滴滴答答地淌着水。泵机发出单调的运转声音。它们设计得很完美,尽管被上面城市里的所有人遗忘了,但巨兽毫无怨言地工作着,遭人遗弃,却依然忠心耿耿。
然而,它们中有一台陷入了静默。
我按捺住跪下的念头,没有因为忽视它们而道歉,因为背叛了这些已经运转超过一个世纪的忠诚机械而道歉。
我走到六号泵的控制面板前,抚摸着头顶上方这头恐龙的硕大腹部。控制面板覆满灰尘,但我的手一碰就发出了亮光。琥珀色的信号灯和酸橙色的文字满有权威地闪起亮光,告诉我哪儿出了问题,一遍又一遍地告诉我,从不因为我不曾倾听而满腹牢骚。
不知从何时开始,原始数据不再送往控制室,而是等待有人下来注意到它。原始数据是我所有疑问的答案。列表顶端:型号13-44474-888,例行维护等待中。946??080??000次循环已完成。
我运行泵机检查过程:
密封环,零件编号12-33939,等待更换。
活塞,零件编号232-2、222-5、222-6、222-4-1,等待更换。
位移搜集池,零件编号37-37-375-77,已损毁,请更换。
紧急压发开关轴承,零件编号810-9,已损毁,请更换。
阀门套件,零件编号437834-13,已损毁,请更换。
主传动调节阀,零件编号39-23-9834959-5,已损毁,请更换。
高优先级维护:
压力传感器,零件编号49-4、零件编号7777-302、零件编号403-74698
主齿轮组,零件编号010303-0。
轮床式皮带阀,零件编号9-0-2……
清单没完没了列下去。我键入命令,调出维修历史。清单打开,显示出在莫卡迪任期内的记录,就连在他之前的也显示出来了,维护请求和例行工作请求足有几十条,全都在幽暗地下闪烁着,却没有人注意到。二十五年了,谁也没搭理过泵机。
“喂!”切叫道,“来看这个!有人留了些杂志!”
我瞥了一眼。他找到一堆垃圾,不知被谁垫在一台泵机底下。他双手双膝着地,从泵机底下钩出那些东西:杂志,看似老旧食品包装的东西。我想叫他别乱摸乱动,但再一想还是算了。至少他没弄坏任何东西。我揉揉眼睛,继续运行泵机检测程序。
按照这里显示的资料,在我主管的六年时间内,泵机报告过十几条错误,然而“达因压力”的设备还是坚持着继续运转,勉强支撑着不倒下,但其身躯却在一点点地朽坏;此刻,这台泵机忽然彻底失灵,就这么分崩离析,它忠心耿耿地坚持到现在,直到终于无法再挺下去为止,直到需要维修之处终于累积到了让它倒下为止。我走过去,开始检查另外九台泵机的历史记录。
每台泵机都在遗忘中变得千疮百孔:提醒信息堆积如山,数据记录充满了错误矫正和被触发的警告。
我回到六号泵前,再次研究它的记录。制造这些机器的人希望它们能永远运行下去,但再小的小刀捅多了也能杀死恐龙,而这只恐龙已经死透了。
“咱们得给‘达因压力’公司打电话。”我说,“这台机器需要的帮助超出了咱们的力量。”
切从他找到的一本杂志上抬起头,那本杂志的封面是一辆亮黄色汽车,“公司还存在吗?”
“最好还存在。”我拿起手册,寻找用户支持号码。
找到的号码连格式都和现在用的不一样。整个号码里连一个字母都没有。
“达因压力”公司早就不存在了,他们在四十多年前宣告破产,起因是泵机产品设计得实在太好。他们扼杀了自己的市场。唯一的好消息是他们的技术就此流入公共领域,此刻网络恰好能用,于是我下载了“达因压力”泵机的分解图。里面的信息多如恒河沙数,我不知道有谁能理解图纸到底在说什么。反正我不行。
我往办公椅里一靠,盯着我无法使用的那许多信息,就像在看古埃及象形文字。里面有我需要的东西,但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利用它。我只能把六号泵的进料分流给其他几台泵机,那些泵机正在处理额外的流量,但一想到黑暗中闪烁着的那些维护提醒信息,我就心情紧张:汞封,零件编号5974-30,已损坏,请更换……天晓得那是什么东西。我把和“达因压力”泵机相关的所有东西都下载进了手机虫,却不知道该拿给谁看,但我很确定这里谁也帮不了我。
“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吓了一跳,扭头去看。苏兹偷偷摸摸地走到了我背后。
我耸耸肩,“不知道,看我能不能找到谁来帮忙了。”
“那是专利资料。你不能把示意图拿出办公室。擦掉。”
“你神经啊。那是不受专利限制的。”我起身把电话虫塞回耳朵里。她挥手想抓,但我闪过她的进攻,走向房门。
这座刻薄的肉山追了上来,“我可以解雇你,你知道的!”
“那得看我想不想辞职了。”我拉开控制室的门,逃了出去。
“嘿!给我回来!我是你的老板!”她的声音跟着我飞进走廊,渐渐变弱,“这儿我说了算,该死的!我可以解雇你!手册里这么说的!我找到了!又不是只有你认识字!我找到了!我可以解雇你!我要解雇你!”她像小孩子似的大发雷霆。控制室的房门终于隔断喊声时,她仍在大喊大叫。
我来到室外的阳光下,最后走进了公园信步闲逛。我看着矬格,心想我到底怎么触怒了上帝,让他把我和苏兹这种夯货关在一个房间里。我想给麦琪打电话,叫她和我见面,但我没有跟她聊工作的心情——每当我试图向她解释工作时,她多半都会提出各种解决问题的馊主意,要么就是觉得我所谈论的东西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再说,如果我大中午的打电话找她,她肯定会纳闷我为啥这么早下班,以及到底出了什么事情,若是得知我没有采纳她的建议去对付苏兹,多半还要大发雷霆。
我一路上碰见的矬格都在乱搞和微笑。他们挥手招呼我过去一起玩。我只是挥手回礼。矬格堆里有个姑娘肯定曾是正常人,从她膨胀的腹部看得出她显然是怀孕了,她正和两个伙伴玩得高兴,我再次庆幸还好麦琪没在身边。她对怀孕的执念已经足够顽强,不需要用矬格养崽的画面加以提醒。
不过嘛,我不会介意把苏兹扔进矬格群。她和矬格一样迟钝。天哪,我被白痴包围了。我需要一份新工作,比污物处理更能吸引卓越人才的工作。不知道苏兹要解雇我的威胁有多认真。没准儿手册里真有什么关于雇佣和解雇的规定,而我们都看漏了。接着,我开始琢磨我辞职的念头有多认真。我确实憎恨苏兹。但一个连高中都没念完的人——遑论大学了——又如何能找到一份更像样的工作呢?
我蓦地停下脚步。猛然间灵机一动:大学。哥伦比亚大学。他们肯定能帮上忙,肯定有什么聪明人能理解“达因压力”公司的那些图纸。工程系之类。就连他们也得依靠六号泵处理污物。这就叫工作动力啊。
我登上地铁,朝上城区走,车厢里塞满了脾气暴躁、一点就炸的通勤族,所有人都对其他人怒目而视,举止仿佛在说坐在他旁边就是偷占了他的领地。最后我只好抓着吊环站在那里,望着两个老家伙隔着车厢互相龇牙;地铁到86街出了故障,大家不得不徒步上路。
路上我经过了一群又一群的矬格,他们在人行道上消磨时光。有几个还算有智力的在行乞,但绝大多数只顾胡搞。要不是我确实心怀嫉妒的话,不得不在群交狂欢中挤出一条去路本来会让我心烦意乱的。我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我为啥要冒着酷暑,吸着抗哮喘药,在夏日烟雾中汗流浃背地长途跋涉,而苏兹、切和祖奥却舒舒服服地待在空调房间里啥也不做。
我这是出了什么毛病?为啥只有我总在努力修理东西?莫卡迪当初就是这个样子,就喜欢挑担子,结果工作得越来越辛苦,直到癌症从内而外吞噬了他的身体。他到最后工作得实在太辛苦了,我觉得搞不好他还挺乐意撒手人寰的呢,这样就可以休息休息了。
麦琪经常说他们使唤我使唤得太过分了,此刻当我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在百老汇大道上的时候,我禁不住开始认同她的观点。然而,如果我真的把事情扔给切和苏兹处理,现在恐怕就没法走在大街上了,而是会在饱含粪便和化学品的百老汇河里游泳。麦琪肯定会说那是别人的问题,但她之所以能这么说,都是因为冲马桶的时候冲得下去。可是说到头,有些人似乎就是活该跟屎尿做斗争,而有些人却琢磨出了怎么享受美好人生的法子。
半小时后,满是汗水和污垢的我攥着一个半满的喷射瓶——我从一个不够机警的矬格手里偷来了这瓶补充体液的“甜蜜阳光”——走进哥伦比亚大学的校门,踏上中庭,立刻就遇到了难题。
我跟着路标寻找工程系的大楼,但路标却让我不停兜圈子。我应该找人问路——我不属于没法开口问路的那种人——但跟着简简单单的路标都找不到地方,这实在太丢面子了,因此我忍住没去问路。
再说,找谁问路呢?中庭里有很多孩子,都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身上几乎没穿任何东西,看样子像是正在建立他们自己的矬格殖民地,我可没兴趣跟他们说话。我算不上特别一本正经的人,但一个人总得有所为有所不为吧。
然后我走着走着就迷路了,从一幢建筑物走进另一幢建筑物,晕头转向地穿过陈旧而宽敞的罗马式和本·富兰克林式大楼:许许多多的柱子、砖墙和点缀其间的中庭草坪——所有楼宇看起来都像是立刻就会下起混凝土大雨——努力想搞清楚为啥没有一块路标能让我看明白。
最后,我终于受够了,找了几个半裸的年轻人问路。
学院派最让我受不了的地方,是他们永远表现得仿佛比你更聪明,而态度最为糟糕的莫过于生下来啥都不缺、上过预科学校的富家子弟了。我找了些看起来最像样和最聪明的问路,想让他们带我去工程系、工程学大楼或者他娘的任何跟工程有关系的地方,而他们只是上下打量着我,像猴子似的对我胡言乱语,或者在艾飞的劲头上哈哈大笑一阵,然后旁若无人地走开。有几个对我耸耸肩,说“不晓得”,这已经是我得到的最佳答案了。
我放弃了问路的想法,只是随意乱走。我不知道到底走了多久,最后终于在某个中庭的旁边找到了一幢古老建筑,这是个四四方方的庞然巨物,拥有帕台农神庙一般的廊柱。几个年轻人在台阶上歇息,沐浴着阳光,这里是我在校园里见到的最清静的地方。
我试着推开的第一道门被铁链锁着,第二道门也是这样,但我随即找到了一道铁链解开没锁的门,两截沉重的铁链悬在把手上,顶头上是一把打开的陈旧挂锁。台阶上的年轻人对我不理不睬,于是我径直拉开了那道门。
里面静悄悄的,到处都是灰尘。天花板上挂着古老的巨型吊灯,阳光被蒙尘的玻璃窗滤了一遍,照得吊灯闪烁出橙色亮光。光线让此刻像是已经到了日头西落的薄暮时分,但其实现在才刚过中午而已。厚厚的尘土盖住了所有东西;地板、阅读桌、椅子和电脑上都有一层厚实的灰色尘埃。
“有人吗?”
无人应答。我的声音回荡片刻,旋即湮灭,像是被大楼吞了下去。我信步乱走,随意选择去路:阅读室,小隔间,更多停止工作的电脑,但最多的还是书籍。一条又一条过道的两边摆着装满书籍的架子。一个又一个房间里塞满了各种书籍,而每本书上都盖着厚厚的灰尘。
图书馆。位于大学中央的整座该死的图书馆里面,连一个人也没有。地上有脚印,还有随手丢弃的艾飞口袋、安全套包装和酒瓶,人们曾在某个时候来了又去,但就连这些垃圾也蒙着薄薄的一层灰尘。
有些房间里的书籍全被从架子上扔了下来,像是龙卷风肆虐的现场。不知是谁在一个房间里拿书籍生过篝火。书本被垒成一大堆,彻底遭到焚毁,只剩下了灰烬、残页和封面封底;我弯下腰,才一碰,那堆黑色遗骸就坍塌下去,化为乌有。我马上直起腰,在裤子上擦拭双手。那感觉就仿佛摸了谁的骨灰。
我继续乱走,用手指抚摸书架,望着灰尘犹如微型混凝土雨一般洒落。我随便抽出一本书。更多的灰尘洒出来,扑在我的脸上。我开始咳嗽,胸膛一阵痉挛,我赶紧拿出吸入器喷了一下。光线昏暗,我只能勉强读出标题:后解放的美洲——?一种现代的观点。刚翻开,书脊就断裂了。
“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吓得往后一跳,书失手掉落。周围灰尘四起。一位弯腰驼背、容貌凶恶的老妇人站在过道尽头。她一瘸一拐地走近我,又重复了一遍那个问题,音调锐利,“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迷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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