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厕纸大战。不知为啥,上头送来了三倍的量。储藏柜里没有足够的空间。明白我意思吗?我们有两个月没纸擦屁股,可忽然间厕纸却堆成了山——”
“所以你有时间打厕纸大战,却没空关心停机的六号泵?”
他大概终于听懂了我的语气,畏畏缩缩地说:“嘿,别那么瞪着我。我这就收拾干净。别担心。天哪,你比莫卡迪还难伺候。再说这又不是我的错。我正打算往纸筒里装厕纸,苏兹和祖奥恰好下来,我们就打起来了。”他耸耸肩,“免不了有这种事情嘛。再说还是苏兹先动手的。”
我又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然后在满地乱糟糟的厕纸中踢出一条路,走向控制台。
切在我背后喊道:“嘿,你这么乱踢,我可没法再卷起来了啊。”
我逐个扳动控制台上的开关,运行诊断程序。我尝试着启动故障排除数据库,但被告知联接错误。我怎么一点儿也不惊讶呢?我去架子上找操作及维修手册的打印版本,但扑了个空。我看着切,“知道手册在哪儿吗?”
“手什么?”
我一指空荡荡的架子。
“哦,厕所。”
我瞪着他,他回瞪我。我连话也说不出了,只好转身面对控制台,“去拿来,我得搞清楚这些灯一闪一闪是什么意思。”有一整个面板的小灯正在对我使眼色,全都属于六号泵。
切匆忙跑出房间,身后拖着许多厕纸。我听见头顶上观察室的房门打开了,是苏兹,她正在下楼。真是祸不单行。她窸窸窣窣地走过厕纸海洋,到我背后近处停下,然后挤了上来。我的后脖颈能感觉到她的呼吸。
“六号泵停机了差不多十二个钟头。”她说,“我可以告你的状。”她给我后背狠狠一巴掌,“兄弟,我可以告发你的。”又是一巴掌。啪。
我考虑了一下要不要还击,但我可不打算再给她一个克扣薪水的理由。再者说,她比我块头大,黑猩猩恐怕也不如她肌肉发达。毛发旺盛方面亦然。因此,我只是说:“要是有谁肯打个电话,情况就会好得多。”
“敢跟我顶嘴?”她又推了我一把,转到我的正面,眯着眼睛端详我。“停机十二个钟头。”她又说了一遍,“足够让我告你的状了。手册里写着的,我可以告你的状。”
“不是在开玩笑吧?你读手册?全靠自己读的?”
“阿尔瓦雷茨,认识字的又不只有你一个人。”她转过身,跺着脚爬上楼梯,回办公室去了。
切抱着维修手册回来。“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他气喘吁吁地把手册递给我,“这些手册我啥也看不懂。”
“天赋。”
我接过这几本塑烯册子,抬头瞥了一眼苏兹的办公室。她还站在那里,隔着观察室的玻璃低头看着我,看样子像是很想下楼揍得我脑浆涂墙。我的旧上司退休以后,这位白痴典范走了狗屎运。
她完全不知道上司该做什么,因此把时间都花在了冲我们瞪眼睛上,花在了填写连自己也不记得该怎么呈递的文书上,花在了调戏秘书上。雇佣保障制度对我这种人来说是个福音,但我能理解你为啥会想炒某些人的鱿鱼;但若是想看到苏兹滚蛋,就只能寄希望于她从观察室的楼梯跌落并摔断脖子了。
她投来更加凶狠的眼神,想逼得我转开视线。我让她赢得了竞赛。她也许真会告我的状,但多半不会。就算真的写了告状信,她估计也会被别的事情分心,结果忘了发出去。无论如何,她没法解雇我。我们像是两只猫被塞进了一个麻袋。
我开始翻看手册的塑料书页,拿一盏盏小灯当参照物,前后查阅索引。我再次望向控制台。闪烁的小灯灿若繁星,为数众多。我从没见过这么多小灯在闪烁。
切在我旁边蹲下,看着我忙活。他又开始揪头发了,我估计这是他安慰自己的手段,但在你习惯之前会让你猛起鸡皮疙瘩。会让你想起虱子。
“你动作真麻利,”他说,“为啥没去念大学啊?”
“你在开玩笑吗?”
“才不是呢,哥们儿。你是我遇见过的最聪明的人。你绝对可以去念大学。”
我横瞥了他一眼,想弄清楚他是不是在取笑我。他看着我,眼神非常真挚,就像小狗在等犒赏。我继续研究手册。“大概是没上进心吧。”
真相是我根本没念完高中。我从105公学退学后就一直没走回头路——大概也没朝前看。我记得一年级的时候,我坐在代数课的课堂上,望着老师的嘴唇上下翻飞,却连一个字也听不懂。交上去的作业每次都不及格,连重做也不例外。可是,其他的孩子都没有抱怨。我一遍又一遍地请同学解释变量平方和乘二有何区别,他们却只是嘲笑我。不是爱因斯坦也能明白你不属于这个地方。
我在故障排除图表中拼凑信息,勉强前进。手册没有说怎么解决阻塞,只说参见《机械诊断·第三卷》。我拿起旁边一册装订起来的纸页,开始翻阅。“再说,你的参照系也不够好。咱们这儿可不是诺贝尔奖获得者扎堆的地方。”我望向苏兹的办公室,“聪明人不在这种烂地方工作。”苏兹又在瞪我。我对她行了个通用举手礼,“看见了?”
切耸耸肩,“谁知道呢。我上厕所的时候试着看过手册,试了不下二十次,但就是看不懂。要是离了你,全城大概有一半人正在屎尿里游泳呢。”
控制台上又有一盏小灯开始闪烁:琥珀黄、琥珀黄、红色……停在红色不变了。
“用不了几分钟他们就要在更糟糕的东西里游泳了。相信我,伙计,有比屎尿更糟糕的东西。莫卡迪退休前给我看过一份单子,都是泵机要清除的流经此处的东西:多氯联苯、酚甲烷、雌激素、酞酸酯、聚氯联苯、七氯……”
“我有‘超净’贴纸,能应付所有这些东西。”他撩起衬衫给我看,就贴在紧邻胸腔下部的皮肤上。这是个黄色的笑脸贴纸,和我爷爷自觉慷慨时给我的那种货色差不多。笑脸的额头上写着“超净”二字。
“你花钱买的?”
“是啊,七块钱七个。我每周买一次,现在能直接喝水了,甚至直接喝哈德逊河的水。”他又开始挠脑壳。
我看着他挠了几秒钟,想起脓包姑娘诺拉去游泳前也企图把这东西卖给玛丽亚。“很好,真高兴它对你有作用。”我转身键入泵机的重启命令,“看咱们能不能让这鬼东西启动起来,免得附近不买贴纸的人生出一群矬格。听我的命令,准备拉闸重启。”
切走过去清理数据线,然后把双手搁在重启控制杆上,“真不知道有啥必要。有一天我横穿公园,知道我看见什么了吗?一个妈妈矬格和五个小矬格。公园里的矬格一窝一窝下崽,你说不让普通老百姓生矬格有啥意义吗?”
我望着切,想反唇相讥,但他的话自有其道理。重启命令输入完毕,六号泵的指示灯表示准备就绪。“三……二……一……一切就绪,”我说,“快,快,快。”
切拉下那几个操纵杆,控制台恢复一片绿灯,脚下的深处,泵机重新开始输送污水。
我们沿库索维奇中心的外墙攀爬,爬向天空,爬向“山月桂”。麦琪、诺拉、吴和我,我们慢慢爬上楼梯转角,爬过瓦砾堆,踢开如秋叶般散落的避孕套包装和艾飞口袋。“山月桂”的合成木琴和日本大鼓混在一起砰砰敲打着,催促我们爬向更高的地方。不如我人脉广泛的可怜虫虽然也想参加派对,但只能和矬格一起嫉妒地看着我们攀爬。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他们看着我们,交头接耳,大家都知道麦克斯欠我许多人情。我之所以可以径直走向队伍前列,是因为我能保证厕所正常工作。
这家夜店栖身于库索维奇中心的最高处,昔日里曾是一群股票掮客的办公室。麦克斯拆掉了玻璃隔间和用来跟踪纽约证券交易所动态的数码显示墙,真正地打开了这片空间。可惜夜店已经不再适合冬日狂欢了,因为有天夜里我们闹腾起来,踹掉了所有窗户。但这件事让我们爽了大半年,窗户坠落还让夜店的人气攀上新的高峰。几年后人们还在议论,我依然记得玻璃如何飞出窗框,翻滚着从夜空中坠落。撞上地面的时候,碎玻璃像是泼了几大桶水似的溅得满街都是。
话也说回来,这里的通风到了夏天倒是非常不错,毕竟轮流停电措施迫使市政府动不动就要中断交流电供应。
进门的时候,我来了一剂艾飞,感觉夜店中原始的肉欲如同波浪般席卷而来,一群汗津津的猴子聚在半毁坏的办公套间里跳来跳去,我们都渐渐疯狂,眼珠瞪得老大,直到一张张脸和贴在洋底的鱼儿同样惨白,同样胀大。
跳舞时,麦琪对我绽放微笑,烤炉引起的争吵被彻底抛在了脑后。我很高兴,因为上次她企图拿叉子捅插座之后,有整整一个星期表现得仿佛错都在我身上似的,哪怕在她声称已经原谅我后也依然如此。但此刻,在“山月桂”舞曲的律动之中,我又成了她的白马王子,我很高兴能和她共度美好时光,虽说这意味着必须带着诺拉这个拖油瓶。
爬楼梯的一路上,我尽量不盯着诺拉遍布脓包的皮肤看,也不拿她肿胀的脸开玩笑,但她明白我的心思,每次提醒她绕过楼梯上有缺损的地方,她都要对我投来凶巴巴的眼神。说到愚蠢,她呆头呆脑的程度堪比大理石。我绝不会喝附近的水,也不可能在里面游泳。这是因为我一直在和污水处理打交道,过于了解排水系统里都有什么东西进进出出。诺拉这种人却只在胸口挂上迦梨女神的吊坠儿,在屁股上贴个“超净”笑脸,然后就觉得万事大吉了。我只喝瓶装水,只洗淋浴,还要用带过滤功能的莲蓬头。即便如此,有些时候我还是过得心惊胆战。然而,我没起一身脓包。
大鼓震得眼球一跳一跳。夜店那边,诺拉在和吴跳舞,艾飞正让我进入高度活跃的状态,我能看见她身上有哪些可取的特质:她的舞姿迅猛而狂躁……头发又长又黑……脓包的尺寸快赶上奶子了。
那些脓包显得丰美多汁。
我横着挤到她面前,想道歉说早些时候不懂欣赏她,但震天噪音再加上我紧盯着她的肌肤不放,我与她的沟通显然不怎么顺畅。没等我与她和好,她就跑开了,留下我独自一人随着“山月桂”的鼓声蹦跶,周围人群来来去去,艾飞制造出如海洋般的搏动,从我的眼珠蹿到腹股沟再蹿回来,让我蹦得越来越高,越来越高,越来越高……
有个穿破洞过膝袜和修女袍的女孩在卫生间呜咽,麦琪找到我们,分开我俩,把我按在地上,大家绕着我们走动,想往不锈钢尿槽里撒尿,可麦克斯一把抓住我,我不知道我们是不是在吧台上尿了,也不知道那是不是问题所在,更不知道我是不是选错了地方嘘嘘,但麦克斯没完没了地抱怨他的金酒气泡太多,还有——骚乱、骚乱,骚!乱!——要是那帮艾飞疯子没酒喝,那他可就麻烦大了,他把我推到吧台底下,管子从装金酒和汤力水的大桶里伸出来,我就仿佛飘在章鱼的肚肠中间,鼓声的轰鸣滔滔而来,从我头顶上隆隆滚过。
我想在底下睡觉,或者找找修女的红色小内裤也行,但麦克斯不停带着更多的艾飞回来找我,说我们必须找到问题,冒泡的问题,冒泡的问题,用点儿这东西,能让你该死的脑袋清醒过来,找到气泡来自何方,弄得金酒里全是泡沫。不不不!汤力水汤力水汤力水!汤力水里没有气泡。找到汤力水。别闹腾了,赶在卡车拉着止闹气来灭掉咱们之前搞定这东西,你他妈的在底下闻个什么劲啊?
在吧台下游泳……游得又远又深……眼珠子瞪得大大的……史前鱼类般穿行于根系丛生、遍生青苔的巨蛋之间,埋藏于浓雾弥漫的沼泽深处,和吧台的抹布、掉落的勺子、黏糊糊的糖浆一起坠落,死气沉沉的银色巨蛋躺在根系底下,除了苔藓和霉斑什么也不长,这鬼东西里冒不出来蛋黄般的汤力水,它被吸干了,被太多条口渴的恐龙彻底吸干了,当然这就是问题所在。没有汤力水了。没了,一点也没有了。
再来点儿蛋!再来点儿蛋!我们还要蛋!还要汤力水配方的大银蛋,由手推车推进来,由白上衣打领结的酒保扛进来。还要更多的蛋,好把长长的绿根吸管刺进去,我们就可以从汤力水里把蛋黄吸出来,麦克斯就可以继续调金汤力了,而我是英雄,喂喂喂,英雄啊,他妈的超级巨星啊,因为我可是很懂大银蛋的,知道怎么用合适的管子刺进去,麦琪不就因为这个对我气不打一处来吗?因为我的管子总是插不进她的蛋,也许她没有蛋可以插,我们才他妈的不打算去找医生呢,免得发现了她既没有蛋,也没有代用品,没人拿手推车送蛋来,所以她才在人群中穿着黑色紧身内衣蹦跶,有个男人在舔她的脚,还冲我竖中指,对不?
所以现在不会有骚乱了,我要拿吧台砸得那个矬格篓子满地找牙,我要让麦克斯给我赊账……只有一个问题,我潜水潜得太深,没法去痛揍那个舔脚的家伙。不停有一小堆一小堆冒烟的艾飞在地板上绽放花朵,我们都扑上去舔,因为我是他妈的英雄英雄英雄,修理工里的修理工,所有人都要鞠躬,都要刮地板,都要递给我艾飞,因为现在闹不起来了,不会有止闹气来灭掉我们,我们不会一边呕吐一边沿着楼梯爬到街面上去了。
麦克斯把我推回舞池里,给我更多的艾飞和麦琪分享,好大一盘宽恕,宽恕来得轻而易举,因为我们都在天上最高最旧的摩天大楼的天花板上行走。
蓝色大鼓和瞪眼修女。脓包和晚餐约会。下楼和上街。
跌跌撞撞地走出“山月桂”,我终于摆脱了艾飞的重重药效,但麦琪仍在兴头上,双手在我全身上下摸来摸去,说回家以后打算怎么怎么搞我。诺拉和吴按理说应该和我们在一起,但不知何时已经分道扬镳了。麦琪没兴趣留下等他们,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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