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我的妻子,她就泡在浴缸里呢。你能不能帮我把警察叫过来?我不知道到底该打911还是直接打给警察局。还是说我应该等到周一先找个律师呢?你觉得我该怎么办?最后,他终于说:“皮娅有把铲子在后院棚屋里。我去帮你拿?”
“那放了。皮娅呢?”
“浴缸里呢。”
加比似乎一开始就注意到乔纳森身上穿的浴袍了。她睁大了眼睛,“哦,抱歉,我不该……”
“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加比尴尬地挥挥手,退到了门外。“我不该打扰你们。我应该事先打个电话的。我不是故意的。你要是告诉我铲子在哪儿的话,我可以自己去取。”
“嗯,好吧。你从边门绕进去。铲子就在棚屋里,挂在门后的钉子上。”他为什么不坦白交代了呢?他这是在玩儿猜谜,假装自己还是几个小时前的那个自己。
“多谢。抱歉打扰你们了。”加比转身蹦跳着跑下台阶,只留乔纳森独自站在空空的门廊上。他关上门。加比小跑着进了后院,只见她的马尾辫从起居室的窗前一闪而逝。乔纳森溜达到浴室里,坐在马桶圈上。皮娅还漂在水里。
“谁也不关心这些,是吧,亲爱的?”
他端详着她僵硬的尸体,然后打开水龙头又添了些热水。雾蒙蒙的水蒸气腾起。他摇摇头,注视着蒸汽弥漫在浴缸中。“压根就没人注意。”
人死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活着的人还不是该干吗就干吗,做家务,去商店买东西,挖后院的石头。生活还要继续。外面的阳光依旧明媚,空气中也依然飘着丁香花的香气,今天还是美好的一天,更何况他再也不用操心交税的事儿了。他关上水龙头,觉得四肢充满了活力,心里有种年轻人的蠢蠢欲动,想去晒太阳,想去做运动。今天的天气真是适合慢跑。
乔纳森得出一个结论,完全毁掉自己生活的一个好处就是终于可以去享受它了。他跑过几个邻居身边,一边向他们招手致意,一边大叫他们的名字。他想,他们一定不明白这个温暖的春日有多棒,比他早上醒来时的春日好上一千倍。作为自由身的最后一天要比百万个平常日子感觉都好。没犯罪的时候多少阳光明媚的好天气都浪费了。他奔跑着,和煦的春风拥抱着他。每看到一个停车标志牌,他就停下来,原地跑步,沉醉于这个除了他本人的状态之外与原来毫无二致的世界。
这感觉像是他第一次慢跑。他感受着每一丝香甜的微风,细嗅每一朵明艳的花朵,注视每一个热情的路人,他们都如此美丽,好似他对他们怀着无比深切的思念。他从老远就开始观察那些人了,而且看得特别清楚,仿佛他是在火星上通过一架威力强大的望远镜看他们一样。
他跑啊跑啊,跑到汗流浃背、气喘吁吁,歇了一下,又接着跑,他爱这个过程。他想,佛教徒会不会就是这样?皮娅在冥想课程中找寻的是不是就是这种境界?这是一种成为世界中心,对万事万物都洞若观火,为一切兴奋而沉迷的感觉。要不是因为此时他将要失去一切,从而从心底突然迸发出的怀旧之情,也许他永远也无法拥有这种体验。天啊,跑起来感觉真爽啊!他活动着每一根肌肉,感受着冲击脚底的每一寸路面,看到路边树木新长的绿叶,他觉得这是自己头一回真正注意到这些事物。
他一直在等其他人注意到他的反常,发现他杀了人的事实,但就是没人注意。他在一家7-11便利店门口停下脚步,进去买了一瓶佳得乐,对找他零钱的收银员粲然一笑,心想:我杀了人。今天早晨我闷死了我妻子。可柜台后面的老头儿根本没注意到乔纳森脑门上“杀人凶手”四个猩红的大字。
事实上,就在乔纳森咕嘟咕嘟喝着绿色的电解质饮料的时候,他突然觉得自己和柜台后面穿着橙色马甲、背上还印着便利店商标的这个和蔼老头儿并没有什么区别。他甚至觉得可以邀请这个满脸皱纹的男人到家里坐坐,他们可以从冰箱里拿几瓶“肥胎”啤酒喝,要是这老伙计喜欢度数低点儿的,那就喝PBR啤酒好了,总之他想喝什么都行。他们可以起开湿漉漉的啤酒瓶,走进后院,躺在草坪上晒太阳。然后,乔纳森随口提到他死去的妻子还泡在浴缸里,这人就会点点头回应,“对了,我对我老婆也做了同样的事儿呢。你介意我去看一下吗?”
随后,他们俩都回到屋里,站在浴室的门前,仔细观察乔纳森浴缸中漂浮的“白百合”,收银员会重重地点点他那斑白的头,建议说她会希望把她埋到她打理的后院花园里。
因为他自己的老婆当时也一定是这么想的,她就负责打理家里的花园来着。
周一,乔纳森清空了自己的银行账户和银行退休账户,然后将一切都换成了现金——五十和一百的美钞。他把一卷卷的钞票塞进一个邮差包里,就这么带着112398美元的现金走出了银行。这是他一辈子的积蓄,有不法行为换来的报偿,还有理财规划带来的收益。银行柜员问他是不是正在办理离婚,他涨红了脸,点点头说差不多是这样,但她并没有阻止他取空账户,她想的一定是他这么做是要给他老婆点颜色瞧瞧,还挺有意思的。他差点想约她吃饭,直到记起来她为他清点柜台上那些现金的原因才控制住自己。
他回到家,把包往沙发上一扔,拿起电话走进浴室,坐在皮娅身边,准备替自己多赢得一些时间。他给单位打了通电话,告诉他们他妻子家里出了点事情,需要提前请年假和病假,说阿斯泰演示程序没及时交工真是抱歉,拜托纳伊姆来接手此事。他还打电话告诉自己和皮娅的几个朋友,说皮娅家里有急事,飞回伊利诺伊州去帮忙了。他还告知皮娅单位,说等她弄清楚具体该请哪种紧急事假会和他们联系。他告诉皮娅的父母自己要给她一场惊喜的结婚纪念旅行,可土耳其的电话通讯实在是太不靠谱了。就这样,每一通电话都断绝了他人友好问询妻子下落的可能。每一通电话都推迟了大家产生怀疑和发现真相的时间。
他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吃了一惊。最坏的事情已经发生了,所以也紧张不起来了。他给自己和皮娅买了两张一个月后去柬埔寨的机票。出发地是温哥华,这是为了迷惑别人。他办妥当之后,就给自己倒了一杯金汤力,最后一次和皮娅坐在浴缸里。现在她开始有味儿了,那是因为她的内脏在腐烂,她的肚子里充溢着气体,那是热水对这团死肉的报复。但他还是选择和她一起泡在水里,而且向她道歉,因为他为了重塑自己的人生把她变成了一具死尸。然后他去找加比要回了铲子。
借着街上几盏路灯的光,他将皮娅埋在了后院花园的一小块地下面。他给警察留了张字条,简单讲述了发生的事情,还道了个歉,因为要是最后被捕了,他想拜托法庭原谅他的过失,判他在监狱里待的时间能比种大麻的人少。他在皮娅的坟堆上撒了一些向日葵、罂粟和牵牛花的花籽,心想那个7-11收银员应该会赞同他的选择。
那天夜里,他开车穿过群山。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越过过失杀人与谋杀之间的界限,或者说二级谋杀和一级谋杀之间的界限。不过他也只是想想,并不十分在意答案。这趟旅行按部就班,算是他蹲班房前给自己放的一个长假。真的,这感觉和换工作没什么不一样的,就相当于他开始新工作前的一段休整期。
他在拉斯维加斯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想要翻本的赌徒,卖了汽车,得到了五千美元现金。然后他沿着路继续走,朝着洲际公路和公路那头更广阔的世界前行。
在沙漠中的入口匝道上,他竖起大拇指搭车。他不知道自己的运气能撑到什么时候,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在乎这事儿。他为自己竟然曾为了退休储蓄计划那种微不足道的事儿发愁而感到惊讶。他此时正在通往墨西哥的路上,头上有太阳,脚下有黄沙,耳畔还有宜人的音乐节奏以及……管他什么呢?也许他会被捕,也许他会就此告别过去,迎接神奇的新生活。
乔纳森以前在书上读到过,据说日本武士活着就像已经死了一样。不过他怀疑他们根本就不知道那是种什么感觉。站在灼热的内华达州州际公路上,裹挟着沙土的风吹过,巨大的双斗卡车呼啸着从他身边开过。他觉得自己似乎在低声自言自语。
他将皮娅从浴缸中拖出来埋掉的时候,害怕过她会因为泡得太久而分崩离析。他妈曾经吓唬他说,要是一个人在浴缸里待太久,就会萎缩,最后消失。但是皮娅尽管泡了有几天了,尸体却依然好端端的,并没有哪个部位突然掉下来。她没了生气,但依然可以辨认。而他,虽然尚在人世,却已经脱胎换骨。
一辆运动款丰田RAV4开上了入口匝道,像阵风一样从他身边开过,白影一闪而逝,紧接着却减速停在了路边。他拉开这辆小型SUV的车门。一个戴着皱巴巴的牛仔帽的小伙子透过反光的雷朋墨镜上下打量起他来。
“你去哪儿?”
“圣迭戈?”
“能付油钱吗?”
乔纳森不禁咧嘴一笑,“当然了,这方面我可以帮点儿小忙。”
那小伙儿打手势请他上车,接着踩下油门,闯上了高速公路。
“你要去圣迭戈做什么?”
“其实我是要去墨西哥,起码去个有沙滩的地方。”
“我要去卡波度春假。入乡随俗,喝喝酒,泡泡妞。”
“听起来不错啊。”
“是啊,肯定很棒!”
小伙子把车载音响声调大,把RAV4拐到超车道上,呼啸着超过了一边的重型卡车和周末从拉斯维加斯返回洛杉矶的车流。
乔纳森摇下窗户,放低座位靠背,闭上眼听着“动次打次”的音乐。小伙子不停絮叨他以后想拍个滑板视频。到了墨西哥一定能把小妞们弄到手,而且还能免费搞到大麻。
他们的车一路飞驰。放松下来的乔纳森又一次想起了皮娅。他把她从浴缸中拖出来的时候,没想到她的皮肤变得那么柔软。
下次结婚的时候,他希望自己也能变得更柔软一点。
万洁 译
6号泵
星期四早晨我走进厨房,第一眼便看见麦琪把屁股撅得老高。不得不说,这是个催醒的好法子。她身材不赖,体形保持得很好,黑色网纱小睡衣紧紧包住她漂亮的下半身,大清早的满眼就是这幅光景,算是给新的一天开了个好头。
只是,她的脑袋伸在烤箱里,整间厨房满是煤气味。她还举着个蓝色火苗蹿了六英寸高的打火机在烤箱里挥来挥去,仿佛身处“痒痒猴子”乐队的复出演唱会。
“天哪,麦琪!你搞什么鬼?”
我冲进厨房,劈手揪住网纱睡衣狠狠一拽。她被拖出烤箱,砰的一声撞了脑袋。烤箱顶上的烤盘好一阵叮当乱响,打火机脱手而飞,滑过耐磨地板,停在一个角落里。“嗷——”她抱住脑袋,“嗷——”
她转身就赏了我一耳光。“你他妈的要干什么?”指甲犁过我的面颊,直奔眼睛而来。我连忙推开她。她撞在墙上,立刻转身,准备再次发动进攻。“你这是怎么了?”她吼道,“昨晚上硬不起来恼羞成怒了?打算揍我撒气不成?”她从烤箱顶上抓起铸铁平底锅,“极冻”牌培根撒得灶头上到处都是。“矬格篓子,想再试试?啊?想试试?”她挥舞着平底锅威胁我,随后扑了过来,“那就来啊!”
我往后一跳,揉搓着被她挠破的面颊,“你疯了吧?我不想让你把自己炸上天,你倒想砸爆我的头?”
“我在给你做他妈的早饭!”她的手指探进乱蓬蓬的黑发,沾出血迹给我看,“我他妈脑袋都被你弄破了!”
“搞清楚点,我救了你个笨婆娘一命!”我转身去推开厨房的窗户,让煤气散去。有几扇窗户只是纸板帘子,一拉就开,但有一扇剩下的完整窗户却卡住了。
“你个狗娘养的!”
一转身,我险险避过平底锅,然后把那玩意儿从她手里夺下来,用了点儿力气推开她,然后回身继续开窗。她又冲上来,想趁着我开窗挤到我面前来。她的指甲在我脸上挥舞,连抓带挠的。我再次推开她,眼看她还想接着打架,就抡起了平底锅,“是不是想让我用这个?”
她后退几步,眼睛盯着平底锅,绕着我转圈。“你难道就想跟我说这个?‘我救了你个笨婆娘一命’?”她气得满脸通红,“怎么不说‘麦琪,谢谢你想修好炉子’?怎么不说‘麦琪,谢谢你还关心我能不能在上班前吃点儿像样的早饭’?”她从嗓子里清出一口痰,冲我吐了过来,可惜没击中我,而是落在了墙上。她对我一竖中指,“自己做他妈的早饭吧。看我还会不会伺候你。”
我瞪着她。“你比一口袋矬格加起来都笨,知不知道?”我对烤箱挥了挥平底锅,“举着打火机检查煤气泄漏?你到底有没有脑子啊?喂,喂,有没有啊?”
“少跟我这么说话!你才是矬格篓子——”她一句话说到半截就噎住,身子陡然一矮,活像被一大块混凝土砸了脑袋。然后一屁股坐在黄色耐磨地板上。彻底惊呆。
“哦。”她抬头看着我,两眼睁得老大,“特拉夫,真抱歉。我压根儿就没往那儿想。”她盯着躺在角落里的打火机,“喔,该死。哇噢。”她抱住脑袋,“喔……哇噢。”
她开始抽噎,然后哭了起来。等她再次抬头看我的时候,那双棕色大眼里噙满泪水。“对不起,真是太对不起了。”泪水滚出眼眶,沿着面颊汩汩而下,“我没想到,我根本没动脑子。我……”
我的斗志仍然昂扬,但看见她坐在地上,一副没人要的可怜相,再听见她忙不迭地道歉,顿时泄了气。
“算了。”我把平底锅搁在烤箱上,转回去费了牛劲推开窗户。微风吹进室内,煤气臭味渐渐变淡。等空气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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