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脸上的枕头。他别过脸去,躲过她向他脖子那一抓。尽管她挣扎得像条垂死的鱼,也没能摆脱他的控制。突然间,他想哈哈大笑。他就要赢了,有生以来头一回真正要赢了。
她的双手在他的脸与枕头之间来回挥动着,那是一只惊恐的动物毫无章法的反抗。枕头下面传来一阵阵喘不过气来的咳嗽声。她的胸脯痉挛似的起伏着,努力透过枕头往里吸气。她的指甲划伤了他的一只耳朵,随后,她的动作逐渐失去了协调性,也不弓着背了。虽说她还在痛苦地扭动,但很容易就能控制住她了。这会儿她全凭着肌肉记忆在反抗。他用枕头更使劲儿地往下按了按,用全身的重量来结果她。
于是,她的双手不再乱挥乱抓了,它们轻轻落回到了那枕头上,像是一对与她的躯体相分离的生物,在小心翼翼地探寻什么,仿佛一双灰白羽翼的蝴蝶试图弄清让它们的主人遭遇不幸的原因,又好似两只笨拙的昆虫想努力搞懂气道阻塞是怎么回事。
外面传来割草机烦人的嗡嗡声,那玩意儿正在割去春天长起来的草坪。一只草地鹨唱起歌来。皮娅的身体瘫了下去,双手也歪倒在两边。明亮的阳光慵懒地洒在她的金发上,她的头发有的乱糟糟地绕着枕头,有的就铺开在床单上。他慢慢意识到身下有些湿润,是她松弛的膀胱排出的温热尿液。
又是一阵割草机的动静。
白色的肥皂泡打着旋,渐渐露出皮娅粉红的乳头。乔纳森捧起一团不断爆裂的泡泡,轻轻堆在她的酥胸上,再次将她盖起来。他用了半瓶润肤沐浴露,可泡泡还是不断消失,露出她的身体,露出她因为血液逐渐集中在四肢而变得越来越苍白的身体。她的双眼正盯着天花板上某样东西看,典型的死者眼神。
灰色的眼珠。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觉得那双眼睛挺邪性的,但娶她的时候又挺喜欢它们的。现在,他再次觉得这对眼睛邪性了,半睁着,空洞无物。他想俯身将它们合上。他哆嗦了一下。他知道,和他死去的妻子一起躺在洗澡水里是件变态的事儿,但他就是不想离开她,他还是想和她腻在一起。他本来在清洗这具死尸,然后突然觉得他就该这么干,这么干恰如其分,他就应该爬进浴缸里,和她待在一起。他应该含糊地说一声“抱歉”,然后慢慢爬进浴缸里,和她最后一次共浴。于是,他就和一具越来越冷的尸体泡在了越来越凉的洗澡水里,浴缸里还有他心中压抑的一团怒火。
他把这一切都怪到了春日阳光的头上。
要是今天是个阴天,皮娅现在应该正列购物清单呢,而不是跟她的凶手丈夫挤在浴缸里,僵硬的双腿被推到一侧。
生前她从未喜欢过鸳鸯浴,不喜欢自己的私人空间被侵犯。洗澡是她独处的宁静时光,在这段时间里,她可以忘记采购部总是把供货顺序搞得一团糟,她可以闭上眼睛彻底放松。他对此表示尊重,就像他也尊重她选的阿米什被子,她因为喜欢而挂在墙上的野生动物摄影作品以及她对鳄梨没来由的憎恶。但现在他俩就躺在一个浴缸里,做着她生前从不愿一起做的事儿。而且她的血液正逐渐往臀部聚集,脸还会时不时地沉到水下;所以他不得不隔三差五帮她重新坐直,让她的上半身露到浴缸外,就像鲸鱼浮出水面一样。每次她的脸从水下冒出来,他都希望她能大喘一口气,然后开口质问他为什么他妈的要把她搁在水下那么久。
阳光普照。几个月的冬日阴霾和春日细雨一扫而光,天气一下子暖和起来了。这就是一切的原因。榆树发芽吐绿,紫丁香吐露芬芳。年复一年,他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地工作、过日子,为房子修修补补,哪个零件不好使了就上上机油。这么多年之后的这个清晨,他带着微笑醒来,感受着令人兴奋激动的可能性。
上次他觉得这么激动还是五年级的时候——他骑着一辆破破烂烂的蓝色越野自行车,飕飕地跳过马路牙子,然后将全部零花钱都倒在一家7-11便利店的柜台上,统统换成了“三剑客”、“呆瓜”和“美味泡泡”糖果。
然后就是皮娅翻了个身,用胳膊肘捅了捅他,提醒他去刷昨夜忘记刷的盘子。
乔纳森抖了抖身上的水。逐渐变浅的肥皂水下面,他们赤裸的身体被泡得起了皱:他的皮肤是粉红色的,而她的则是惨白的。他将身子探出浴缸,推了皮娅一把,差点把她弄到水下去,然后才抓住了泡沫剂。他高举着瓶子往水中喷,她腿上顿时盖上了一团乱糟糟的诡异绿泡泡。他将瓶子完全倒了过来,“绿茶精华:让肌肤焕发青春活力。芦荟、青瓜、绿茶萃取物。泡一泡,让您好好放松,让您的肌肤柔嫩滋润,让您振作精神。”他一把将空瓶子扔在地上,再次打开水龙头。几乎要将人的皮烫下来的洗澡水从他肩膀上方淌了下来,注入浴缸,又从溢水孔里汩汩流出。他靠在浴缸里,合上了双眼。
他想,在人类行为统计学里,这事儿应该会被归到家庭暴力的范畴中。FBI的数据显示:每二十分钟就会发生一起凶杀,每十五分钟发生一起强奸,每三十秒又是一件商店盗窃。隔三差五总得有人把老婆杀掉,这统计数据才能成立。只不过这回轮到他了。数据让他这么做的。在工作上,他知道支持他所编写的应用的服务器会不稳定,或是硬件,或是软件,总得出点问题。他要为之做准备。就像FBI一样。倒霉的事儿就是会砸到你头上。朋友们有的要赶去科罗拉多州抓住春季滑雪最后的机会;有的忙着去“家得宝”家居连锁店为重新装修计划大采购;而他不得不满足统计数据对他的要求。
从他躺着的地方望出去,浴室高高的天窗外是湛蓝的天空。那是一片明朗的蓝色,到处是大胆而洒脱的阳光。他只想做点儿什么,好不辜负这片灿烂的阳光。慢跑?或者骑自行车?亦或出去吃个早午餐、看看报纸。结果皮娅却让他洗盘子,于是他脑子里顿时只剩下了做过千层面的脏兮兮的平底锅、花里胡哨的双耳炖锅、模糊的红酒杯、面包板上的面包渣还有他忘记启动的洗碗机,所以他这回得多动动手了。除了盘子,他还想到了税务,4月15日这个日子像辆坦克向他碾了过来。他早应该和他的投资顾问咨询一下退休储蓄计划的事儿,可今天是周日,他没法约见顾问,而到了周一没准儿他又忘了。接着他又想起了忘记寄出的电费和电话费的支票,他应该办一个直接通过银行扣款的服务,但因为各种原因总也没办成,现在恐怕还要搭进去服务费。起居室的地板上还躺着他摔在那儿的笔记本电脑,等着他花钱雇人来修,就像一个等着咬住他的腿的捕熊陷阱。阿斯泰网络项目总是无法编译,而他的应用演示程序应该在周一上午十一点准备好,他就是弄不明白,为什么那程序会突然完全搞砸。
最近,他一直在观察那些星巴克的咖啡调配师,他希望自己能拥有那样一份工作。成天就是中杯、大杯、拿铁、卡布奇诺、脱脂无糖什么的,没啥复杂难懂的。一天的工作结束后,你什么也不用多操心。谁在乎这工作挣不挣钱呢?至少他们不用交那么多税呀。
税。杀人凶手用不用交税啊?国税局会怎么处理这事儿呢?现在就逮捕他?
乔纳森想到“逮捕”,皱了皱眉头。他应该给警局打个电话,或者至少应该打给皮娅的妈妈。要不打911?但这也不算是紧急情况啊。凶杀案算是紧急的,但现在这舒缓的事后泡澡一点都不紧急。他盯着皮娅的尸体。他应该号啕大哭才对。他应该为她伤心欲绝,至少也该为自己感到伤心欲绝。他将湿淋淋的拳头举到颧骨上,等着眼泪流下来,但最终也没等到。
我干吗要哭呢?
她死了,死得透透的。是你杀了皮娅。关于她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了。她再也不会穿着你在旧金山买给她的红蓝宽摆裙了,再也不会吵着要养条德国牧羊犬了,再也不会给她妈打三个小时电话只为了讨论到底该在后院种青南瓜还是西葫芦了。
他在心里默默列出皮娅再也不会做的事情:再也不会就用牙线洁牙的事儿唠叨个没完了,再也不会看完电影拉着手走了,再也不会在床上吃Jelly Belly糖和看书……可刚才的事儿感觉就像一场滑稽戏,像流不出的眼泪一样。在上帝看来,恐怕这就是一场舞台剧。
他把手放下,开始盯着天花板看。这是个意外。他闭上眼集中精力在心中勾勒着上帝的形象,上帝长什么样子呢?留着白胡子的老头?在皮娅看的有些书中上帝就像盖亚那样,是个胖女人。她上冥想课的时候又说上帝像圆乎乎的佛陀。
我不是故意杀她的。真的。你已经知道这点了,对吧?我并不想杀她。我有罪,请原谅我吧,主……
他放弃了。他现在的心情就像零花钱用光了之后去7-11便利店偷糖被逮了个正着一样。他会假装哭起来,表现出挺懊悔的样子,尽管一脸的不真诚。大多数时候,他不过寄希望于他们没注意到他裤兜外当啷着的派兹糖赠的玩具子弹带。他知道他应该在意,可他就是在意不起来,妈的。他认为皮娅不该就这么被一只枕头闷死,然后把屎拉在裤裆里。他想怪在她的唠叨上,但他清楚地知道错到底在谁。可他此时最强烈的情绪是……什么呢?
愤怒?
沮丧?
困窘?
迷茫和懊悔?
他大笑起来。最后一条听起来真老套。
其实他最大的感受是惊讶。因为他的世界要彻底改变了:没有老婆,没有税,也没有周一的截止日期了。因为我是个杀人犯。
他在心里又过了一遍这句话,然后大声说了出来:“我是个杀人犯。”他现在想赶紧理出个头绪来,不想去面对令人讨厌的未洗餐盘。
前门响起了敲门声。
乔纳森眨眨眼,思绪回到现实世界:挨着他屁股的女尸,渐凉的洗澡水。他的双手被泡得起了皱。他已经泡了多长时间了?敲门声又响了,这回声音更大了。没完没了、理直气壮、大力狂暴的敲门声。警察就是这样敲的。
乔纳森跳出浴缸,身上滴着水走过地板,透过百叶窗窥视外面的情况。他以为外面会停着几辆巡逻车,四下闪着红色和蓝色的警灯,街坊邻里都站在各家的门廊上,观望这条绿树成荫的安静街道上正在上演的好戏——丹佛郊区发生的凶杀案。但并不是这样的,他看见门外只有一个邻居——加布里埃尔·罗伯茨。加比——一个精力充沛的姑娘,老是一副热心为大家排忧解难的样子。他一度还以为一天天的失望终会把她的热情耗尽。
然而,她夏天骑着山地自行车旅行,冬天又去周边玩儿滑板滑雪,她不断装修改造自己的房子,而且显然还挺享受她那份关于电话客户关系的工作,虽说那类工作明明就会慢慢榨干人的灵魂,可看起来她还就是对工作充满了热忱。
她站在门外,探身再次敲门,眉毛蹙起来,黑色的马尾辫一抖一抖的。她伴随着只有她听得见的舞曲节拍蹦蹦跳跳的,不停地倒换着她的脚。她穿着短裤和被汗湿透了的T恤,上面写着“马拉松运动员跑得更远”,手上还戴着污渍斑斑的皮手套。
乔纳森做了个鬼脸,心想八成又是在修整她的房子。几年前,一个炎热的夏天,他曾帮她把石板搬进了她的后院,差点累残了。干完活儿皮娅还给他按摩后背来着,还告诫他没必要人家让他干啥就干啥,可加比来敲门求助的时候,他还是不知如何拒绝她。现在她又来了。
她就不能歇一天,什么事情都不干吗?为什么偏偏是现在?毕竟皮娅的尸体还漂在不到二十英尺远的浴缸里呢。他怎么才能让加比对此保持沉默呢?是不是也得把她杀了?这回肯定不能用枕头了。加比身材很健美。妈的,她没准儿比他还强壮。或者用厨房里的菜刀?要是他能在她发现浴缸里的皮娅之前把她骗到厨房里,他就能直接拿刀横在她脖子上。她肯定没防备……
他摇摇头,打消了这些念头。他不想杀加比。他可不想成为脚下尸体堆成山、鲜血流成河的刽子手。他只想让这一切赶紧翻篇儿。他干脆告诉加比发生了什么得了,然后就任她尖叫着跑去找警察,而他则坐在自家门前等着他们来。这样问题不就解决了?他们会发现他穿着浴袍坐在那儿,他的妻子泡在浴缸里,然后他会因为谋杀了一个、两个、三个、四个或者不知多少个人被判入狱,他的邻居们也全都看了场好戏。
“他们俩看起来是一对多么完美的夫妻啊。”
“但是他们俩待人接物都好过了头。”
“去年我们去伯利兹城还托他们照顾过家里的猫呢。”
好吧,沐浴时间算是到头了,又得面对现实生活了。不管什么困难都得迎头直面。他去找了件浴袍穿上,正赶上加比再次敲门。
“嘿!乔!”他打开门,加比咧嘴一笑,“今天是周日,本来不想这么早把你吵醒的,你们是不是在睡懒觉啊?”
“我刚刚把我妻子杀了。”
“你能不能借给我一把铲子?我的坏了。”
乔纳森瞪着她。加比却自顾自蹦跳着,期待地望着他。
他刚才是不是都交代了?他觉得好像是的。可加比并没有尖叫着跑去找警察。她的反应完全没有按他的剧本来。她像条金毛猎犬一样,一边来回蹦跶着一边看他。他回忆了一遍刚才的对话。她是不是没听清啊?也许是他根本就没说?
加比说道:“你看起来还没睡醒啊?是不是昨天睡得太晚啦?”
乔纳森想再次坦诚自己犯下的罪,但话到嘴边就是吐不出来。也许他刚才什么都没说,也许只是他脑子里想的。他揉揉眼睛,“你说你想借什么?”
“我铲子坏了,能不能借下你的?”
“坏了?”
“是不小心弄坏的,我本想用它挖后院的一块石头,结果铲子把儿断了。”
我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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