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他走人。车夫踩着踏板站了起来,凉鞋的鞋底拍打着长满老茧的后跟,他开始加速。
一阵恐慌攫住了陈的心。他再次抬起手,开始追赶那辆人力车。“等等!”他想要叫喊,但发出的声音仍旧低沉、卑微。
人力车融入自行车的车流,很快便消失在街上蹒跚行走着的貌似大象、但更加巨大的基因改造巨象身后。陈的手无力地垂下了,他的心中不禁有些感激那个车夫:正因为车夫没有听见他的声音,所以他才能够省下这个泰铢。方才急于将这个泰铢花掉的冲动决定似乎来自于他自己控制不了的一种力量。
在他身遭,清晨的人流依然没有减少的迹象。数百名穿着水手服的小孩蜂拥穿过学校大门。身穿藏红花色袍服的僧侣们撑着黑色的宽大阳伞大步走着。一个戴着圆锥形竹帽的男人看着他,然后和他的同伴低声说了些什么。他们两人开始仔细打量他。陈的后背升起了一阵寒意。
他们包围了他,就像在马六甲那样。在他心里,他把他们称为老外,或者按照泰国话讲,叫法郎。然而事实上,他才是这里的外国人,是不属于这里的生物。而且他们知道这一点。那些在阳台的晾衣绳上晾晒纱笼的女人,那些打着赤脚坐在地上喝加糖咖啡的男人,卖鱼的小贩,开小艇的人——他们全都知道。陈很难控制自己心中的恐惧。
曼谷不是马六甲,他告诉自己。曼谷也不是槟城。我已经没有了妻子,没有了镶着钻石的金表,也没有了快速帆船舰队,你们从我这里得不到什么。去问问那些把我扔在边境附近生满蚂蟥的丛林里的蛇头吧。他们已经夺去了我的全部财产,我已经没有任何东西了。我不再是一只老虎了。我是安全的。
最初几秒钟,他几乎相信了这番解释。但就在这时,一个棕色皮肤的男孩用一把生锈的弯刀砍下一颗椰子的顶盖,微笑着将它递给陈,而陈只能尽力抑制住尖叫和逃跑的冲动。
曼谷不是马来亚。他们不会烧毁你的仓库,也不会用刀把你的员工砍成一块块钓鲨鱼的饵。他擦掉脸上流下来的汗,也许他不应该这么快就穿上这套衣服,这吸引了太多的目光。最好是像一只柴郡猫那样隐匿在背景里,默默地穿过这座城市,而不该像只开屏的孔雀一样张扬。
慢慢地,街道两旁栽着的棕榈树不见了踪影,而他也从林荫道来到了新建立的外国人区。陈匆匆朝河的方向走去,深入这个法郎制造业帝国的内部。
鬼佬,洋鬼子,法郎。许多种语言中有许多个专门用来称呼这些皮肤苍白、常常大汗淋漓的猿人的词语。两代人之前,全球的石油被消耗一空,鬼佬们的工厂也被迫关闭。所有人都认为这是件好事,因为这些家伙不会再出现了。而现在,他们又回来了。昔日的怪物带着新的玩具和新的科技再次出现。小时候母亲用来恐吓过他的妖怪再次侵入了亚洲的海岸。他们也许真的是魔鬼,因为他们似乎永远都不会死。
而他则向这些魔鬼膜拜:农基公司、纯卡公司以及它们的同类所组成的联合体,它们垄断了尤德克斯大米和全营养素小麦;那些以童话故事为灵感研究出柴郡猫,并任由它们在全世界无休止地繁殖的生物工程师和他们的同行;还有知识产权警察的赞助人。这些知识产权警察经常登上他的快速帆船舰队,搜索侵犯了知识产权的货物,像狼一样搜捕任何未经签署便出售的卡路里和基因破解谷物——禁售这些谷物,加上他们研究出的二代结核病和锈病这些瘟疫,他们就可以获得更高的利润……
在他的前方,人群早已聚集起来。陈皱起眉头开始奔跑,接着又强迫自己放慢速度,慢慢走过去。现在最好不要再浪费体内的卡路里了。洋鬼子开办的吞尼逊兄弟工厂门口早已排起长队。这条队伍足有一华里长,像蛇一样绕过街角。数家工厂的前门商标都被这条队伍挡住了,其中包括素坤逸研究公司锈迹斑斑的铁门上的自行车齿轮商标,纯卡东亚公司门上的缠绕双龙图案,还有三下机械公司的大门,陈的快速帆船就是这家日本公司设计的。
据说三下公司的工人全是进口的发条人。那是经过了非法基因改造的人体,以他们特有的一动一停的方式走路、说话——并从真人的饭碗里抢食吃。有的发条人像印度神话里的神祇一样拥有八条手臂,也有的发条人没有腿因而不能跑掉,还有些发条人长着像茶杯那么大的眼睛,这种眼睛看不到几英尺以外的东西,但是对于近处的物体,它却可以放大好多倍。然而,从来没有人可以进到那家公司里面去看个究竟。环境部的白衬衫们可能知道这些情况,但精明的日本人为此花了大价钱,白衬衫便对这种严重违反伦理和宗教信仰的罪行视而不见了。也许,在这个问题上,虔诚的佛教徒、虔诚的穆斯林,甚至格拉汉姆教派的鬼佬基督徒都有同样的看法,那就是:发条生物没有灵魂。
很久很久以前,陈从三下公司购买快速帆船的时候,他并不在意这个问题。现在他却在思索,也许在这高耸的大门后面,真的有发条怪物在工作,而门外却聚集着得不到工作机会、只能乞讨的黄卡人。
陈福生步履蹒跚地朝着队尾走去。配着警棍和发条手枪的警察正在这些充满期待的难民中间巡逻,拿这些想为法郎人工作的法郎人开玩笑。炽热的阳光无情地照射下来,炙烤着在门前排着长队的人们。
“哇!穿着这身衣服,你简直就像一只漂亮的鸟儿。”
陈吃了一惊。是李申、胡老四和老夏,他们聚在一起排在队伍里。三个和他一样可悲的老家伙。胡老四朝陈挥舞着一支刚卷好的香烟,示意他到他们那儿去。看到这支烟,陈差点浑身颤抖,但他强迫自己拒绝。胡老四连让了三次,陈才知道对方是诚心想请客,这才收下了烟,同时不由得对胡老四怎么突然发了财产生了遐想。不过,说起来,胡老四确实比他们几个更强壮一点。如果一个手推车夫能像他那样手脚麻利,肯定会多挣些钱的。
陈伸手擦掉额头上的汗,“来应聘的好像很多。”
另外三个人听到陈抱怨的语气,都哈哈地笑了起来。
胡老四为陈点着了烟卷,“你以为只有你得到了秘密消息?”
陈耸耸肩,深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卷递给老夏,“我只听到一个传言。土豆大佬说他哥哥的儿子得到了提升。既然他侄子原来的位置空出来了,下面的人就会升上去。我想这可能意味着出现新位置,需要人手。”
胡老四咧嘴一笑,“我听到的也是这个消息。‘噫,他会很有钱的,管着十五个员工。噫!他会很有钱的!’我想自己有可能成为那十五个员工中的一员。”
“至少这消息是真的。”老夏说,“还有,得到升职的不只是土豆大佬的侄子。”他痉挛般地挠了挠脑后,就像一条狗想抓出身上的虱子。发绀病的灰色菜花样病变体在他两条手臂弯曲的地方长出来,耳朵后面头发脱落的地方也有。他有些时候会说个笑话,自嘲一番:没有什么病是钱治不好的。是个不错的笑话。但今天,他在挠那些地方,而他耳朵后面的皮肤擦掉了表皮、显得很粗糙。他注意到其他人都在看着他,猛地把手放了下来。他皱起眉头,把烟卷递给李申。
“有多少个职位?”陈问。
“三个,三个普通职员。”
陈做了个鬼脸,“正好是我的幸运数字。”
李申透过他那厚得像瓶底的眼镜看了看队伍,“我觉得我们的人太多了。就算你的幸运数字是555可能也不够。”
老夏大笑起来。“就算只有我们四个应聘也还是太多了。”他拍了拍排在前面的一个人的肩膀,“大叔,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那个陌生人转过头来,显得有些吃惊。这人显然曾经是个很有教养的绅士,这从他学者式的领口,还有脚下穿着的皮鞋都能看出来。那双鞋是上好的皮子制成的,但现在上面已经全是疤痕,有的地方还用木炭涂黑了。“我是教物理的。”
老夏点点头,“看到没?我们每个人都有超高的资历。我以前开了个橡胶树种植园。我们这位教授拥有流体动力学和材料学的学位。胡是个优秀的医生。然后,这位老伙伴则是三荣公司的老板。那不止是一家贸易公司。要我说,那称得上是一家跨国公司。”他仔细思索了一下这个单词背后的含义,然后又说了一遍,“跨国公司。”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奇怪,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力量和吸引力。
陈福生尴尬地低下头,“别提那个了。”
“Fang Pi(放屁)。”胡老四吸了一口烟,然后继续传下去,“你以前是我们之中最富有的。而现在,我们都来到这里,争夺为年轻人工作的机会。我们之中每一个人的资历都超出标准一万倍。”
他们身后的人插了句话:“我以前是标准商贸公司的法律委员会副主席。”
老夏露出厌恶的表情,“谁管你啊,狗日的。你现在屁也不是。”
感到受了冒犯的律师转到另一边去了。老夏狞笑着,狠狠吸了一口手卷烟,又把它递给陈。正当陈准备吞云吐雾的时候,胡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肘,“看!是那个姓马的。”
陈福生转过头去,猛地吸了一口烟。在那一瞬间,他还以为姓马的跟踪了他。不是那样的,这只是一个巧合。他们现在是在法郎工业区,而姓马的在为洋鬼子工作,为他们做账。一个制造扭结弹簧的公司。叫什么强力弹簧。对,强力弹簧公司。因此姓马的出现在这里,舒舒服服地坐在汗流浃背的车夫身后,是很自然的事。
“马平,”李申说,“我听说他现在住在顶层。跟粪肥巨头本人一样。”
陈皱起眉头,“他曾经被我解雇过。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懒惰不说,还盗用公款。”
“他可真肥啊。”
“我见过他老婆。”胡说道,“还有他那几个儿子。他们身上全都有肥肉。他们每天晚上都吃肉。那些男孩们简直比肥肉还肥。全是尤德克斯蛋白质。”
“你太夸张了吧。”
“好吧,他们全都比我们肥。”
老夏挠了挠胳肢窝,“竹竿子也比你肥。”
陈注视着马平,后者打开一家工厂的大门,钻了进去。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执着于过去是疯子才会做的事。那对他没有任何意义了。执着于过去不会使他重新得回手表、小妾、鸦片烟斗或者翠玉雕成的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执着于过去也不会使他重新得回能够载着财富回到港口的快速帆船船队。他摇摇头,把差不多吸完了的烟还给胡,这样后者就可以把烟卷里剩余的烟草倒出来以备后用。执着于过去不能带给他任何东西。与姓马的之间的纠葛是过去的事。三荣贸易公司也是过去的事。他越早明白这一点,就能越早爬出这个可怕的地狱。
在他身后,一个男人鼓噪起来,“喂!秃头!你什么时候插进来的?到后面去!你得跟其他人一样排队!”
“排队?”老夏向后面喊道,“别傻了!”他朝前面的队伍挥了挥手,“我们前面已经有多少人了?他站在哪里根本没有区别。”
其他人开始参与进来,和那个男人一起抗议。“排队!Pai dui!Pai dui(排队)!”骚动不断扩大,警察随意地挥舞着警棍,开始沿着队伍巡逻。他们不是白衬衫,但同样不喜欢饿着肚子的黄卡人。
陈福生朝老夏和骚动的人群做了个下压的手势,“当然。当然。我会排队的。这没什么。”他与三位朋友告别,沿着黄卡人排成的巨蛇般蜿蜒的队伍,沉重而缓慢地向遥远的队尾走去。
他甚至还没有看到队尾,所有人就全都解散了。
这是拾荒之夜。这是饥饿之夜。陈福生在黑暗的小巷中穿梭,避开充满热气的高楼。柴郡猫在他前面聚集又分散。以甲烷为燃料的路灯闪了一下,然后变暗,最后熄灭,让整个城市陷入黑暗。如天鹅绒般让人窒息的炙热黑暗中,腐烂水果的臭气将他紧裹。空气潮湿而沉重,压在他的身上。那是一种静谧的、闷热的黑暗。市场中空空如也。在一处街角,戏子们轮流吟唱着罗波那故事中的句子。在一条大道上,换班的巨象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回走,体型庞大如座座灰山,工会穿着金边衣服的看象人躲在它们巨大的阴影里。
在小巷里,许多拿着亮银色小刀的孩子在猎捕不够小心的黄卡人以及喝醉了的泰国人,陈了解他们凶残的行事之道。如果是在一年之前,他肯定不会发现那些小孩,但他现在已经获得了幸存者之所以幸存所依靠的天赋:那就是多疑。那些孩子不比鲨鱼恐怖:很容易发现,因此也很容易避开。那些猎手不是能让陈从心底里恐惧的那一种。他真正惧怕的是变色龙:每天工作、购物、微笑着wai(行合十礼)的好人们——然后突然间,他们毫无预兆地发动了暴乱。
他在垃圾堆里翻翻找找,为了一丁点儿食物与柴郡猫战斗。他很想抓住并杀掉一只这种几乎可以完全隐身的猫科动物,但却无能为力。他捡起一些被丢弃的杧果,用昏花的老眼仔细观察它们,先拿到眼前,再拿到远处观看,然后再用鼻子闻闻,摸摸它们表皮上锈病的斑痕,如果里面也出现了红色斑点,就得把它丢到一边。有些果子闻起来还不错,但就连乌鸦也不吃这种被玷污了的水果。它们会饥渴地啄食一具肿胀的尸体,但绝不会吃被锈病沾染的水果。
在街道的另一边,粪肥巨头的仆人们正在将各种动物白天留下的粪便用铲子铲进袋子,再把装满的袋子扔到三轮载货车上。这叫做夜收。他们用怀疑的目光看着他。陈不敢直视他们的目光,低着头继续跟猫抢食。就算他能偷到粪便并且能将其点燃,也没有任何可以烹煮的东西,再说粪便在黑市上也无法出售。粪肥巨头对于这一行业的垄断十分彻底。有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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