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按响了护士铃。取下注射袋后,我将她带到外面的车旁。她重重地倚着我,一边跌跌撞撞,一边抚摸着我。我几乎可以感受到液体在她皮肤下流动,发出嘶嘶声和阵阵鼓动。她爬进车,等我也进去后,她打量了我一番,继而笑道:“真不敢相信这种感觉是那么美妙。”
“返老还童自然是最棒的事。”
“带我回家吧,我想和你在一起。”
我按下汽车里的启动按钮,滑出了停车位,驶入离开中央尖塔的磁悬浮轨道。爱丽丝注视着不断从车窗外闪过的城市——那里有一群群购物者与生意人,犹如殉道者与鬼魂。接着我们到达一片开阔地,穿过一条位于丛林上方的高架轨道,继续朝着北边的天使尖塔前进。
“活着太美好了。”她说,“真不懂那么做有什么意义。”
“做什么?”
“放弃回春治疗。”
“若人人都很理智,也就不需要心理学家了。”同样也不需要给注定无法活下去的小孩买什么恐龙玩具了。我不禁咬紧牙。所有的一切都毫无意义,那些愚蠢的妈妈们。
爱丽丝叹了口气,双手伸到大腿上,拉起裙子给自己做按摩,手指用力地按进肉里。“但没意义就是没意义。这种感觉好极了,如果不是疯了,怎么能放弃回春呢?”
“他们当然是在发疯。他们把自己逼上死路,生下孩子却不知如何照料。他们住在粪坑似的阴暗公寓里,从不外出,浑身恶臭难闻,模样污浊不堪,永远无法再次拥有美好的一切——”我几乎要吼叫起来,于是闭上了嘴。
爱丽丝打量着我,“你还好吧?”
“我很好。”
可我并不好。我很愤怒,那些女人和她们买玩具的愚蠢行径让我气愤;这些无知女人拿玩具逗她们命不久矣的孩子玩,让他们以为自己最终不会化为混合肥料,这让我恼火。“现在别谈工作了,咱们回家吧。”我勉强笑笑,“我今天已经请了假,咱们应该好好利用。”
爱丽丝仍在打量我,我能看出她眼中的疑问。要不是她正处于回春药物带来的亢奋峰值上,她一定会穷追不舍。可她正被自己刚重建好的躯体带来的刺激感紧紧裹住,只能放我一马。她笑着将手指移到我腿上,开始挑逗我。我打开警笛,无视磁悬浮轨道的安全规则,如出膛的子弹般穿梭在通往天使尖塔的堤道上。远处是海上的太阳,身旁是爱丽丝的笑脸与笑声,明亮的空气在四周呼啸。
凌晨三点又有任务传唤。车窗开着,纽芬兰潮湿闷热的空气在外面怒号。爱丽丝想让我回家休息休息,可我办不到,也不想。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我知道自己绝不想去吃比利时华夫饼的早午餐,或是在客厅地板上亲热,或是去看场电影,又或是……任何事情都不想。
我就是做不到。当我们回到家时,我也做不到。所有事都不对劲,爱丽丝说没关系,正好她需要练习拉琴。
现在我已经有一天多没见到她了。
我一直在当班,任务一个接一个。我已连续工作二十四个小时,全靠“警察助手”药剂和静脉注射的咖啡因支撑。我的帽子、风衣和手上洒满了工作时沾上的血肉残渍。
沿岸的海水水位线较高,浪花不断地击打着防浪堤。前方的煤厂与煤气化厂发出亮光。新任务把我带到了光鲜亮丽的帕罗米诺都市圈。这处楼盘很不错。我们搭乘重载电梯上去后,我闯进了一扇门,彭特尔随后。对于即将面对的情况我们早已心中有数,唯一不知道的只是他们究竟会反抗到哪种程度。
屋里一片喧哗。这次的目标是名年轻漂亮的褐皮肤女人,如果她没有决定生孩子,很可能已经拥有了一个美好人生。一个小孩躺在墙角的盒子里不停尖叫,女人也在尖叫,看样子像是彻底疯了。
当我们走进门时,女人开始朝我们尖叫。盒子里的小孩叫个不停,她也叫个不停。尖叫声好似塞进耳朵孔的一把把螺丝刀,一刻也没消停。彭特尔抓住那女人,试图稳住她,可她和那小孩还是没完没了地尖叫。突然间我喘不上气了,摇摇欲坠。小孩不断地尖叫、尖叫、尖叫着:我的耳朵像是同时被塞进了螺丝刀、玻璃碴和碎冰锥。
于是我朝那小孩开了枪——我掏出格兰其枪,喂那小杂种吃了一发子弹。盒子与小孩的碎片溅洒在了空中。
通常我不会这样做——在母亲面前干掉她们的孩子是违反规定的。但事已至此,所有人只能盯着尸体。周围满是血渍和火药粉末,我的耳朵则由于枪声而嗡嗡作响。有那么一瞬间,世界完全安静了下来。
然后那女人再次朝我尖叫起来。彭特尔也开始尖叫,因为他还没来得及拍照,证据就被我毁了。紧接着那女人便扑到了我身上,想要掏出我的眼珠子。彭特尔将她拉开,她咒骂着我是狗杂种、凶手、王八蛋、猿猴,是头长着一对死鱼眼的他妈的蠢猪。
这着实激怒了我:我的确长了一对死鱼眼。这女人正走在回春效果逐渐消失的不归路上,只剩下不到二十年的命,而且这段时间还得在单性别劳改营里度过。她挺年轻,很像爱丽丝,也许是刚成年就接受回春治疗的人——不像我,当回春治疗普及时,我已是四十岁的老跑腿了——而现在,她转瞬间便会死去。可我才是有死鱼眼的人。我掏出格兰其枪抵住她的额头,“你也想死吗?”
“来啊!开枪啊!开枪啊!”她仍在继续怒吼和咒骂,没有一刻停歇,“你他妈的王八蛋!王八蛋他妈的他妈的他妈的——开枪啊!开枪啊!”她哭出了声。尽管我很想见到她的脑浆从后脑勺喷溅而出,但我下不了手。她已经活不长了,再过二十年便会完蛋。杀了她还得上交书面文件,实在不值得。
趁她朝盒子里的孩子低声嘟囔之时,彭特尔将她铐了起来。这时那小孩已成了一大团血肉模糊的残肢。“我的宝贝,我可怜的宝贝。我不知道,我的宝贝,我可冷的宝贝,对不起……”彭特尔将她强行拉进了外面的车。
有那么一会儿我还能听到她从走道里传出的声音。我的宝贝,我可怜的宝贝,可怜的宝贝……不久她便乘电梯下去了,留下我站在这里,身旁是公寓里潮湿的空气以及地上的死尸。于是我松了口气。
她把梳妆台抽屉当成摇篮在用。
我的手指沿着抽屉裂开的边缘移动,抚弄着黄铜把手。不提别的,这些女人至少十分善于随机应变,能制造出不少市面上已经无法购买的物品。倘若我闭上眼,几乎能回忆起一整套围绕着小鬼们而产生的工业产品——小号服装、小号椅子、小号床……所有小一号的东西。
小号恐龙。
“她没法让孩子闭嘴。”
我被吓了一跳,手抽搐了一下,从婴儿盒上收回。彭特尔走了过来。
“什么?”
“她没法让孩子不哭,不知道如何是好,不知道怎么让孩子平静下来,所以邻居们才会听到隔壁有小孩。”
“真蠢。”
“是啊,她甚至连搭档都没有。是怎么去购买生活用品的?”
他拿出相机,拍了几张婴儿的照片。尸体没剩下多少。十二毫米口径的格兰其枪是针对吸毒者、发狂的瘾君子和机器人杀手设计的,对这样一个没有武器的小孩来说,其杀伤力未免过大。新型格兰其枪上市的时候,还在我们警车侧门上打了广告:“格兰其:势不可挡。”或者类似的话。有个广告是这样写的:“近距离瞄准的格兰其”,配图是个被打成蜂窝的瘾君子。我们所有人的衣帽柜上都贴着这则广告。
彭特尔换了个角度给抽屉拍照,想照个全貌,尽量充分利用这糟糕的现场。“我喜欢她这样运用抽屉。”他说。
“是啊。很聪明。”
“我见过一个女人为她的孩子制作了整套小号桌椅,全手工打造。真不敢想象她为此投入了多么大的精力。”他用手比画着形状,“小小的扇形边角,桌面上画着图形:方形、三角形什么的。”
“如果你冒死做某件事,我猜你肯定想把它做好。”
“我更愿意去滑翔,或是去听音乐会。我听说爱丽丝那晚的表现精彩极了。”
“是的,没错。”我仔细观察婴儿的尸体,彭特尔则又拍了几张。“换成是你,你觉得怎样才能让这些孩子安静下来?”
彭特尔对着我的枪点点头,“我会叫他闭嘴。”
我做了副鬼脸,将枪收进枪套。“很抱歉,这周过得不怎么样。我一直在熬夜,没怎么睡。”因为有太多恐龙在盯着我。
彭特尔耸耸肩。“没事。若是能拍到没被破坏的现场会更好——”他又拍了张照,“但即便这次她被无罪释放了,你也能猜到:一两年后我们还会再次闯进这扇门。这些女孩的累犯率很高。”他又拍了一张。
我走到一扇窗前将其打开,咸咸的空气像鲜活的生命般闯进来,驱散了湿气与血腥味。这也许是自那个小孩出生以来,这间公寓里吹进的第一股新鲜空气。门窗必须紧锁,否则邻居会听到异常;人也必须留在室内。不知她有没有男朋友,或许那也是个放弃回春治疗的家伙,手提生活杂物过来却发现她已消失不见。也许我们该留在公寓里监视,守株待兔,让那些指责我们只抓捕女性的女权主义者无话可说。我深深地吸入一口海风,让肺部充满新鲜空气,接着点上一支烟,转身回到凌乱不堪、臭气熏天的房间。
累犯——一个描述这些有着强烈冲动的女孩的好字眼。她们就像瘾君子或是可卡因吸食者,不过比那些杂碎更怪异、更具自毁性。至少做个吸毒者还是有乐子的。谁会愿意住在阴暗的公寓里,与恶心的纸尿裤、速食食品为伴,整年整年地睡不好觉?生儿育女这件事已经被时代淘汰——它只不过是来自21世纪的折磨人的习俗,人们已不再需要。但是这些女孩却试着将时钟往回拨,生出一堆小崽子,被本能强迫着传承DNA。每年都有一批人加入她们,她们的后代像是雨后春笋般一个个到处冒出来。这是一个种族试图重新洗牌、让进化继续下去的冲动,可我们早就赢得了进化的胜利。
我操作键盘查看警车里的目录列表,翻看着广告、关键词和搜索偏好,想找到一些东西,可不管我怎么努力也无济于事。
恐龙。
玩具。
填充动物。
无结果。没人在卖恐龙之类的玩意儿,而我却已撞见了两个手中有恐龙玩具的人。
猴子们在我的车顶上蹿下跳,其中一只跳到了前保险杠上,瞪着两只硕大的黄色眼睛直盯着我。随后另一只猴子向它袭来,两只一起从我停车的碳纤维平台上跳落了下去。底下的某处是郊区的断壁残垣,那里生活着一群它们的同伴。我还记得以前这里是冻土,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曾与某位碳汇项目的技术员交谈过,听他说起调转气候和建造冰盖的事。但这些事情耗时极久,很可能需要数个世纪。假设没有发狂的母亲或是瘾君子朝我开枪的话,我应该能看到这事儿成真。但是现在,这里全是猴子和丛林。
在连续四十八小时出任务和进行了另外两次清扫工作后,爱丽丝想让我周末请假去玩玩,可我办不到。我现在得靠任务津贴过活。她对自己的工作很满意,想整天和我腻着。我们曾经那样生活过,躺在一起,享受两人世界的宁静和待在一起的快乐,不用去做其他事。在祥和与安静里,看着海风吹拂着阳台上的窗帘,实在是美妙极了。
我该回家了。在演奏后大约一周的时间里,她会重新开始担心、怀疑起自己的才能,又更加没日没夜地工作,练习得越来越久,不断聆听、感受,完全埋头到音乐中去——那些乐符在她之外的人看来简直就是复杂的数学公式。然而实际上她有的是时间,永恒不断的时间。对此我很高兴,因为这样她才能用十五年的光阴来打磨令人屏气敛息的美好事物,比如她与泰罗果合作的作品。
我想在这段时间陪着她,分享她的欣喜。但我不想回去睡在那个恐龙旁边,我做不到。
我在警车上给她打电话。
“爱丽丝?”
屏幕上的她看着我,“你要回来了吗?我可以和你吃午饭。”
“你知道玛丽亚从哪儿买的那个恐龙玩具吗?”
她耸肩,“也许是从斯潘区的某家店里买的吧,怎么了?”
“问问罢了。”我顿了一下,“你能帮我拿过来一下吗?”
“怎么了?干吗不做点儿有意思的事呢?我在休假,刚刚做完回春治疗,现在感觉很好,如果你要看恐龙玩具的话,干吗不回来看?”
“爱丽丝。”
爱丽丝皱着眉,从屏幕里消失了。几分钟后她走了回来,将手里的恐龙举到屏幕前,正对着我的脸。我感觉到自己心跳加速。警车里很凉快,可当我看到屏幕里的恐龙时,竟开始流汗。我清清嗓子,“标签上写了什么?”
爱丽丝眉头紧锁,将恐龙翻过来,手指在它的皮毛间拨弄着。她捏起标签举到摄像头前。标签一开始有些模糊不清,随着镜头聚焦渐渐清晰,变得一清二楚。上面写着“伊普斯维奇收藏品店”。
果然,这并不是个玩具。
经营伊普斯维奇的是个老女人,是我见过的最老的回春者。她脸上的褶皱看上去像极了塑料,很难分辨哪里是真的,哪里是植入的面具皮。她双眼深陷,像是蓝色的煤块,银白的头发不禁让我联想到婚礼和丝绸。她接受回春治疗时肯定有九十岁了。
尽管叫“收藏品店”,伊普斯维奇店里却满是玩具:架子上的娃娃们注视着下方,脸蛋、身体形状和颜色都各不相同,有些很软,有些是用坚硬的亮色塑料制成的。小火车在微型铁轨上跑着,小指大小的烟囱里喷出滚滚蒸汽。还有来自老电影和漫画中的人物手办,摆着动作造型:超人、海豚侠、暴动霸王龙。在一层摆着手工雕刻木制小汽车的架子下方,放着一桶绿色、蓝色和红色的恐龙填充玩具。有一只霸王龙、一只翼龙,还有雷龙。
“在后头还有几只剑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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