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奏过无数次了。很久前我曾听过的那些磕磕巴巴、让人难受的音符,现在却一会儿如澈亮的流水潺潺流淌,一会儿又如清脆的冰花爆裂而出。乐曲声渐渐沉淀,钢琴弱音再次响起。这可爱而微妙的乐旨部分,正是我在爱丽丝平日的练习里听到过的。这只是段序曲,她告诉过我,目的在于让听众遗忘掉外面的世界。曲段不断地重复,直到蒋华认为听众的心已被他牢牢拴住,此时爱丽丝的中提琴响起,其他的乐手也相继加入。这是十五年艰苦卓绝的苦练结成的果实。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掌:已经拍红了。那么久以来,爱丽丝在练习时总是满腹怨言,发誓说泰罗果的作品根本无法演奏出来。而今天她在大厅里的表演却截然不同。今天的她甚至不同于以往早早完成练习时的样子:以往她常挂着一脸释然的笑容,满脸通红,手上是刚磨出的新茧,急不可耐地想要倒上一杯冰镇白葡萄酒,再和我一起走到阳台上,沐浴在落日的余晖下,看着雨季的云彩逐渐散开,然后相偎在洒下的星光里。今晚,她演奏的部分与整首协奏曲完美契合,它的美我简直无法言喻、无法想象。
晚些时候,我会听到人们谈论泰罗果是否凭借无所畏惧的心态超越了巴尼尼,也会听到评论家们将这场演奏与记忆中的古代音乐表演作比较,听到原本刻薄的评论转变成追捧,从而将这首创作时间横跨一个世纪的新曲奉为经典。这正是爱丽丝和她的指挥者蒋华所盼望的,这个愿望有如笼罩他们的幽灵:他们要用这场表演将巴尼尼拉下王座,也许还会使极度抑郁的他停止回春治疗、走进坟墓。在我看来,与拥有如此历史地位的人竞争是个难以承受的重担。我很庆幸,我的工作中,遗忘才是最重要的部分。在灭杀小组工作意味着放空脑袋、撒手大干,而当你放下工作时,则需要彻底放下。
除了现在。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惊讶地发现上面原来到处是细小的血点。血是被喷溅上去的。这片雾般的血渍来自那个拿恐龙的小孩。手指散发出一股铁锈味。
音乐节拍越来越快。爱丽丝再次开始演奏。行云流水般的音符令人很难相信它并非出自电子仪器,也很难相信这种激情、这种强烈的抑扬顿挫出自她的双手。早上我还听见她在阳台上练习,检验自己,一遍又一遍地尝试突破极限。她训练着自己的手指,逼迫它们满足泰罗果的苛求。几年前她还说这些苛求不可能做到,现在这音乐却熟练地回响在听众们的耳畔。
血点沾满了我的双手,我一点点将其拭去。这血肯定是那个拿恐龙的小孩的,他中弹时离我最近。他的残留物紧紧黏在我的皮肤上,早知道应该洗把脸的。
我继续擦拭。
我旁边坐着一个脸被晒黑、涂着口红的男人,他眉头紧皱。我的举止无疑正在破坏这历史性的时刻,一个他等待了数年的时刻。
于是我愈发小心地、静静地擦拭。血点终于被抹干净了,那个拿着该死恐龙的该死小孩差点让我错过演出。
清扫组同样注意到了那个恐龙玩具。他们也能意会其中的讽刺,一边开着玩笑,一边吸着鼻套,将尸体装入袋子,留着制备堆肥。这愚蠢的恐龙导致我迟到了。音乐声逐渐平息,蒋华放下双手。掌声响起。在蒋华的敦促下,爱丽丝站起身来,掌声更热烈了。我伸长脖子看到了她。在众人的追捧之中,她十九岁的脸上浮现起红晕,露出灿烂的、带着胜利喜悦的笑容。
当晚我们参加了玛丽亚·伊洛尼组织的聚会,她是这个交响乐团的主要赞助人之一。在纽约市沉没前,她靠为纽约展开全球变暖缓解计划赚了一大笔。她现居的豪宅位于海滨湾区,一弯挑衅的弧形,高悬在海堤与波浪之上,仿佛在对大海比中指——正是这片大海打败了她防范风暴潮的深谋远虑。它是黑沉沉海面之上的一枝闪闪发亮的、细细的藤蔓,它是颠簸在渊面之上的数艘航船。纽约显然没能让伊洛尼退钱,她仍旧拥有惊人的财富:伊洛尼的露台占领了海滨湾区的整个顶层,还有许多由空心碳纤维制成的平台,像附着其上的花瓣般伸向天空。
站在湾区的远端眺望,你能从这一簇簇光芒璀璨的核心区一直望到在边缘部位蔓延的老城区,那里除了磁悬浮轨道形成的一条条光带,只有一片黑暗。那里是一片残垣断壁,满目疮痍,破败不堪。在白天,它看上去像是某种干燥、崩塌的红色真菌群,丛林的树荫与林下的旧郊区如纺线般交叉缠绕。而到了晚上,能看见的只剩下基础设施的发光轮廓,犹如黑暗中绽放的花朵。我深吸一口气,尽情享受清新的空气和开阔的视野一在我与灭杀小组突袭的那些热气蒸腾的藏匿场所里,绝不存在任何清新与开阔。
爱丽丝热情四溢,身材绝佳,曲线曼妙——我将这美人揽入怀中。秋天的气温在三十三度以下,十分宜人,这让我愈发疼爱她。我紧紧抱着她,悄悄走进了林立的盆栽中。这些作品足有一个世纪的历史了,均出自玛丽亚的丈夫之手。爱丽丝轻声告诉我,当初玛丽亚的丈夫没日没夜地待在阳台上盯着树枝,研究它们的每一处折转。偶尔,也许是每过几年,他就会给树枝塑形,改变它们的方向。我们俩在树下的阴影里接吻。爱丽丝太美了,一切都是那样的完美。
可我却分了神。
当我用格兰其枪向孩子们开火时,最小的那个——带着该死的恐龙的那个——身体翻转了过去。格兰其枪是专为对付瘾君子设计的,而非小孩,所以当子弹翻滚着穿过那孩子的身体时,他急速翻转,恐龙玩具也飞了出去。它在飞行,我是说它真的在空中飞行。而现在,我已经没法将这幅场景从脑海中抹去了:恐龙玩具在空中飞行,接着撞上了墙,然后弹到黑色镜面地板之上。一切是那么快,又是那么慢。砰砰砰,孩子们接连倒下……然后恐龙玩具飞到了空中。
爱丽丝将我推开,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心不在焉。于是我站直身子,试着将注意力集中在她身上。她说道:“调音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来不了了。我看见你的位子是空的。”
我勉强笑笑,“可我来了,我赶上了。”
差点儿就没赶上。我和清扫组的人在那屋里待了太长时间,看着躺在血泊中的恐龙玩具吸尽孩子身上流出的血。两者都灭绝了,孩子与恐龙。先以一种方式死去,然后再死一次。这有种奇特的对称感。
爱丽丝晃着头,仔细地端详我,“很糟糕吗?”
“什么?雷龙?”
“这次的任务?”
我耸耸肩,“只是几个发疯的女人,没有武器也没其他什么东西。挺轻松的。”
“我无法想象,有人就那样放弃回春治疗。”她叹了口气,伸出手碰了碰一株盆栽,它们几十年来顺着只有迈克尔·伊洛尼才能看懂的图纸完美地生长。“为什么要放弃一切?”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犯罪现场的画面在我脑海中回放。当我站在意大利面的污渍中翻看冰箱的时候,也有着同样的感觉。在那片恶臭、喧哗和黑暗中,藏匿着什么东西,一种热烈、令人痴迷、熟透了的东西。可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那些女人看上去很老。”我说,“像是买了一周后的气球,浮肿又无神。”
爱丽丝露出嫌恶的表情,“你能想象在没有回春治疗的情况下演奏泰罗果的作品吗?时间根本不够用,我们中一半的人都会错过黄金年龄,只能招收学徒,然后学徒还得继续招学徒。十五年,这些女人就这样弃之不顾。她们怎么愿意抛弃像泰罗果的作品那样美妙的东西呢?”
“你想到卡拉了?”
“她本来能演奏两回泰罗果的作品,还能拉得跟我一样好。”
“我不相信。”
“相信吧。她在为了生孩子而变疯之前,是最棒的。”她叹了口气,“我很想念她。”
“你可以去看她啊,她又没死。”
“她倒不如死了。她已经比我们刚认识她的时候老了二十岁。”她摇了摇头,“我更愿意记住她年轻气盛时的模样,而不是被关押在单性别劳改营种蔬菜、流失着最后一点才华的落魄样子。如果她现在演奏的话我肯定听不下去,看到她才华尽失简直是要我的命。”这时她突然转变话题。
“这让我想起来,我的回春促进疗程就在明天。你能带我去吗?”
“明天?”我迟疑了,明天我得上班去灭杀另一群孩子,“你该早点告诉我。”
“我知道。我本打算早点告诉你的,但因为演出的事情搞忘了。”她耸耸肩。
“不是什么大事,我能自己去。”她瞟了我一眼,“你要能去的话当然更好。”
管他呢。反正我也不想去上班。“好的,我去。我让彭特尔替下我。”让他去跟恐龙打交道吧。
“真的吗?”
我耸耸肩,“怎么说呢?谁让我这么体贴。”
她露出笑容,踮起脚尖亲了我一下,“如果不是因为我们长生不死,我肯定会嫁给你。”
我笑道:“如果不是因为我们长生不死,我肯定让你怀上我的孩子。”
我们就这样四目相对,爱丽丝浑身颤悠悠地笑着,只当听到了玩笑话,“别恶心人了。”
我们还没来得及再说上两句,伊洛尼突然从一株盆栽后面出现,一把抓过爱丽丝的胳膊,“你在这儿呢!我四处找你。可别这样藏起来啊,你可是今天晚上的主角。”
她自信满满地拉走了爱丽丝,当年她说服人们相信她能拯救纽约时一定也是这般自信。她几乎看都没看我一眼,便要匆匆离开。爱丽丝包容地笑着,示意我跟上。随后玛丽亚召集起所有人聚在一块儿,接着她爬上了一座喷泉的边缘,并将爱丽丝拉至一旁,然后开始谈论有关艺术、牺牲、纪律和美的话题。
我完全神游其外,实在是受不了她那副洋洋自得的姿态。爱丽丝自然是世上最出类拔萃的人之一,可说得太多未免就过于陈腐了。但是赞助者需要感受到自己也属于这个时刻,所以便强拉着爱丽丝,将她变成他们的人。
他们一直喋喋不休。玛丽亚正说着:“……要不是我们可爱的爱丽丝,我们岂能站在这里祝贺自己。蒋华和泰罗果也做出了杰出的贡献,但在最后一刻,是爱丽丝为泰罗果雄心勃勃的作品画上了完美的句点,正因如此,才能在评论界引发如此强烈的共鸣。我们要感谢她,感谢她让这首作品如此精彩绝伦。”
人们开始鼓掌,爱丽丝漂亮的脸蛋染上了红晕,她还未习惯来自同伴与对手的赞美。玛丽亚盖过欢呼声,喊道:“我打了几次巴尼尼的电话,很显然他不愿回应我们的挑战,我认为接下来的八十年将是我们的时代,也是爱丽丝的时代!”此时掌声几乎震耳欲聋。
玛丽亚挥挥手,重新聚起人们的注意。掌声变成稀稀拉拉的口哨声和嘘声,最终逐渐停止,于是玛丽亚继续说道:“为了庆祝巴尼尼时代的终结,以及新时代的开启,我想献给爱丽丝一份小纪念品,以代表我们对她的喜爱——”接着她弯下身,拿起一只黄麻织成、点缀着黄金的礼品袋,“一个女人自然喜爱金饰和珠宝,还有给她的中提琴配上的新琴弦。但我认为这份礼物最贴合今晚的氛围……”
我靠向一旁的女士,想要看个究竟,此时玛丽亚夸张地将袋子举过头顶,大声向人群宣布:“献给爱丽丝,我们的屠龙勇士!”接着她从袋中取出一个绿色的雷龙玩具。
和那个小孩手中的一模一样。
它大大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有那么一瞬间,它似乎对我眨巴了一下带着长长黑色睫毛的眼睛。人们明白了她的用意,纷纷大笑并鼓起掌来。巴尼尼等于恐龙,哈哈。
爱丽丝接过恐龙,抓住它的脖子,摆过头顶。所有人再次大笑起来,可是我却什么也没看见,因为此时我已经倒在了地上,困在由人们双腿构成的闷热丛林中,无法呼吸。
“你确定没问题吗?”
“我确定,没问题。我跟你说了,我没事。”
这是真话,我想。我和爱丽丝坐在候诊室里。虽说我很累,但既没头晕也没其他感觉。昨晚,她把那个恐龙放在床头柜上,与她收藏的装饰着珠宝的小音乐盒排在一起,那个该死的玩意儿整晚都盯着我。直到凌晨四点,我实在无法忍受了,遂将它塞进了床底。可到了早上,爱丽丝又把它找出来放了回去,自此我便无法再逃脱它的目光。
爱丽丝紧拽着我的手。这是家小型的私人回春诊所,精心安装的全息窗口上投射着漂荡在大西洋上的帆船图像。尽管这里的日光是通过反射收集镜照进来的,但仍给人一种开阔通风的感觉。这里不是那种在回春技术专利过期后,出现在都市圈里的大得像怪兽般可怕的公立诊所。比起医保系统覆盖下的诊所,这儿的价钱要稍贵些,但你至少不用与穷得没饭吃的赌徒、瘾君子或是酒鬼们挤在一起排队——那些人虚度着他们无穷生命里的每一天,却仍想维持回春治疗。
护士们雷厉风行,很有效率。很快就轮到爱丽丝躺下,接上了静脉注射袋,我坐到了她的床边,一起看着回春药液注入她的身体。
这就是种清澈的液体。但我总将它想象成绿色泡沫状的培养液,又或许不是绿色,但至少是泡沫状。注入药液时,我总感觉它是泡沫状的。
爱丽丝喘了口气,朝我伸出手,纤细白嫩的手指轻抚着我的大腿。“握住我。”
生命的魔药脉动着注入,充斥着她,奔流在她体内。她轻轻地喘着气,双眼大睁。她没有再看我,而是沉入了身体深处,收回了过去十八个月的生命。无论我自己经历了多少次疗程,可每次目睹他人经历这一切——先被淹没,然后又以比之前更加完整、鲜活的姿态重新浮出表面——总是让我惊讶异常。
爱丽丝的眼神重新聚焦,面露微笑,“哦,上帝,我还是没习惯。”
她试着站起来,却被我扶着坐下,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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