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植物没有经过基因工程改造?”
鲍曼停住脚步,擦去脸上的汗水和碎屑折身回来。他咧开嘴笑了笑。“嗯……基因工程嘛,这要看你怎么定义了。不过你说得对,这些植物不是基因工程产品,不是那些卡路里公司培育出来的。这里有些植物还是纯种的呢。”他又咧嘴笑了,“还有些差不多算纯种的。”
“它们是怎么活下来的?”
“噢,这个嘛。”他俯下身去拽起一个番茄,“你的意思是,它们是怎么躲过当年日本象甲虫灾、曲叶病、土壤腐蚀菌和其他灾害的,对吧?”他咬了一口番茄,番茄汁顺着满是灰色胡茬的下巴流下。“方圆几百公里内,再也没有其他用种子繁殖的园子了。这里是被增强型大豆海洋包围的一个孤岛,而这片海洋恰恰成了一圈最完美的屏障。”他若有所思地看着眼前这个园子,又咬了一口番茄,“说到这个,当然,这些东西今后能活下来的肯定没多少。”他向拉里和克莱奥点点头,“你们身上可能带着某种感染病或其他什么东西,而这里许多植物只有在隔离状态下才能存活。”他摘了个番茄递给拉里,“尝尝。”
拉里仔细观察番茄闪着光泽的红色表皮,然后咬了一口,品味着那酸酸甜甜的味道。他咧开嘴笑了,把番茄递给克莱奥。克莱奥咬了一口,一脸厌恶。“我宁愿吃增强型大豆。”他把番茄还给拉里,拉里大口吃了个精光。
看着拉里狼吞虎咽的样子,鲍曼露出了微笑。“我看你年纪不小,应该还记得我们以前吃什么东西。我们出发之前,这园里的东西你爱摘多少摘多少,反正它们也活不了多久。”说着他又转过身去,用有力的胳膊把干枯的玉米秆推向两边,在园子里辟出一条路来。
园子另一头是一座坍塌的房子,仿佛是被巨象踢倒的一样。墙壁被撞得变了形,塌掉的屋顶倾斜着。屋子一头是一池深水,在池面爬行的水蝇荡起圈圈波纹。还有一根旧水槽把屋顶的雨水引进池子。
鲍曼踩着一串破破烂烂的楼梯,走过几间地下室,消失在里面。等拉里和克莱奥下去时,他已经上好了一只手灯的弹簧,暗黄的光芒驱散了地下室的黑暗。
拉里仔细观察着这个地下室。里面空空荡荡,潮湿阴暗。两张草垫放在裂开的水泥地上,一台电脑放在墙角,暗红色的电脑桌和小小的电脑屏幕闪着光,电脑踏板因为用得太久而破旧不堪。厨房非常杂乱,食品柜的搁板上摆满了粮食罐,一袋袋蔬菜瓜果吊在天花板上以防老鼠偷吃。
老人指着地板上的一只大口袋说:“这就是我的行李。”
“电脑怎么办?”拉里问道。
鲍曼皱着眉头朝电脑看了一眼,“不带了,我用不着。”
“但电脑里的东西很珍贵啊!”
“我需要的东西都记在脑子里了。电脑里所有的东西都是从我脑子里输出来的。我的脂肪都化成了知识,我的能量都用在踩电脑踏板做数据分析上了。”他面有怒色,“有时候,看着那台电脑,我看到的只是自己慢慢干瘪下去的景象。我原来很胖,就因为整天踩这个电脑才消耗了那么多能量!”他断然摇了摇头,“我绝不会怀念这台机器的。”
拉里刚要表示不同意,克莱奥突然警觉地端起枪来,“这里还有其他人!”
克莱奥说话的时候,拉里也看到了那个女孩。她坐在墙角,身子藏在阴影中,瘦得皮包骨头,满脸雀斑,乱蓬蓬的棕色头发,正瞪大眼睛看着拉里他们。克莱奥放下弹簧枪,吁了口气。
鲍曼向她唤道:“塔兹,出来吧!这两个就是我跟你讲过的人。”
拉里想知道这女孩到底在黑暗的地下室待了多久。她看起来好像和这里已经融为一体:营养不良的细软头发,瞳仁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睛。拉里转身对鲍曼说:“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吗?”
鲍曼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现在你知道不止我一个了,你打算就这样打道回去吗?”
拉里打量着那女孩。她是鲍曼的情人?孩子?还是领养的孤儿?他实在猜不出来。女孩把手放在鲍曼的手里,鲍曼轻拍着她的手安抚她。拉里摇了摇头。“再带上她人就太多了。你,我当然可以带,我已经想好办法把你藏在船里,好不让人发现。而她,”他朝那女孩摆摆手,“我没想到过。带上你已经够危险了,现在你还想让我再带上这个女孩,岂不是险上加险?不行。”他断然摇头,“实在办不到。”
“带上她又有什么麻烦的呢?”鲍曼问道,“又不会多花一分钱。我们向下游,你让船顺流而下就行了。我带的干粮足够我们两个吃的。”他走向食品柜,开始把玻璃罐装的豆子、扁豆、玉米和大米一罐罐拿下来,“看,都在这儿。”
拉里说:“我们的干粮也吃不完。”
鲍曼笑了,“你们的干粮,我猜是增强型大豆吧?”
“增强型大豆有什么不好的。”克莱奥说道。
老人咧嘴笑了,举起一罐盐水泡的绿豆说:“吃增强型大豆当然没什么错。不过真正的人不能只吃一种东西。”他开始小心翼翼地把更多罐子装进行李袋,罐子发出叮当的响声。听到克莱奥厌恶的哼声,他微微一笑,口气缓和了很多,“饥荒年月没其他粮食吃的话,这些东西还是可以饱肚子的。”他又往口袋中塞了几个罐子。
拉里挥了挥手,“现在的问题不是干粮,而是你要带的这个女孩!带上她太危险了!”
鲍曼摇了摇头,说:“不危险。没有人要抓她。光明正大地把她带上都没问题。”
“不行,你不能带她,我不同意。”
鲍曼低头看着小女孩,犹豫了。女孩也抬起头看着他。突然,她抽出自己的手,说:“让我留在这儿吧,我不害怕,我可以活下去的,就像以前那样。”
鲍曼皱着眉头思考着。最终,他还是摇了摇头。“不行,”他把脸转向拉里,“如果她不能走,我也不走了。我埋头工作的时候是她给我做饭,我做研究时消耗了太多本来应该属于她的能量。我欠她太多了。这周围有很多狼,我不能把她丢在这里。”他把手放在女孩的肩膀上,让她站到自己和拉里之间。
克莱奥一脸反感,“带不带有什么区别?带上她吧,船上地方大着呢。”
拉里依然摇着头。他和鲍曼两个站在地下室中,互相瞪着对方。克莱奥说:“如果他把电脑给我们呢?就算是报酬好了。”
拉里还是固执地摇了摇头,“不行,我在乎的不是钱。带上这女孩实在太危险了。”
鲍曼哈哈大笑起来,“害怕的话,你为什么还这么远跑过来呢?有一半的卡路里公司想要我的命,还用得着你和我谈什么危险。”
克莱奥皱了皱眉头,“他在说什么啊?”
鲍曼惊讶地扬起眉毛,“你还没和你这位搭档说过我的情况?”
克莱奥的视线从拉里转向鲍曼,又回到拉里身上,“拉里?”
拉里深深地吸了口气,依旧盯着鲍曼,“有人说他可以打破那些公司的卡路里垄断,因为他也可以培育出增强型大豆。”
克莱奥满脸惊奇,愣了一会儿才说:“这不可能。”
鲍曼耸了耸肩膀,“对你来说也许不可能。但对我这样一个知识渊博的人来说呢?对一个愿意把自己的一生都用在研究DNA螺旋上的人来说呢?如果有人愿意在这样的项目上消耗卡路里,愿意在分析数据和基因组上浪费能量,愿意踩着电脑脚踏板不停地工作,那么答案是:当然可能。”他的胳膊环着女孩瘦瘦的身体,将她揽到身边,朝拉里微笑,“怎么样?我们达成一致了吗?”
克莱奥摇了摇头,一副困惑不解的样子。“拉里,我还以为你这次又要大赚一笔呢,可现在这情况……”他又摇了摇头,“我真不明白了,这样我们怎么赚钱啊?”
拉里白了克莱奥一眼。鲍曼微笑了一下,耐心地等待着。看着鲍曼的笑,拉里很想捡起身边的灯笼砸在他脸上。这是一个如此骄傲如此自大又如此重情义的人。最终他还是忍住了。
沉默了许久,拉里突然转身朝楼梯口走去,向身后的克莱奥说:“克莱奥,把那台电脑带上。如果那女孩儿惹出半点儿麻烦,把他们都丢进河里,他电脑里的东西我们还能用。”
拉里还记得父亲推开自己的盘子,装作已经吃饱的样子,但其实他盘中的米饭根本没盖满过盘底;母亲拿着吃的往他嘴边送,硬让他多吃一口;还有吉塔,她静静地注视着自己。突然间,全家都在破旧的房屋四周假装忙着,假装看不见他吃掉剩下的食物。他还记得面包嚼在嘴里的味道,就像柴灰,可他还是硬逼着自己吞下去。
他记得种粮食时的情景。他和父亲一同蹲在沙漠的热浪中,周围只有黄色的尘土。他们把种子埋进土里。那些种子本来可以吃掉,本来能够让吉塔变胖些可以嫁人,但全家还是省了下来。他父亲笑着说:“这些种子会结出许多新的种子,然后我们就都可以吃饱饭了。”
“能结多少种子呀?”拉里问道。
父亲大笑起来,伸展着的双臂,洁白的牙齿、红色金色的耳环和大笑时皱起的眼角让他看起来如此高大伟岸,“几百颗!如果你祈祷的话,能结几千颗!”拉里祈祷了,和许多村民一起,向迦尼萨,向拉克什米女神,向拉尼萨蒂、罗摩神、毗湿奴,向每一个他能想得起的神灵祈祷。他从井里打水浇灌,在黑暗中看守,以防那些珍贵的种子被谁偷走,种进别人的田地。
寒夜里,星星在头顶闪着冷冷的微光。每天夜里他都坐在那里,守着一行行种子,等待着,浇灌着,祈祷着。他一直等了好多天,直到有一天父亲终于摇着头说:“没希望了。”但他还是抱着希望。终于有一天,他再也无法等下去了,跑到田里把种子一颗颗挖了出来。种子已经腐烂了,他手里拿着的是一粒粒小小的尸体,腐烂的尸体。这些种子和当初将它们种下时一样,一直都是死的。
黑暗中,他趴在地上,吃着冷冷的没有生命的种子。虽然拉里心里明白自己不应该独吞,却无法控制饥饿感,没有将它们带回家与家人分享。他一个人把那些种子囫囵吞下。种子已经半腐烂了,混着泥土,咀嚼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那是他第一次尝到纯卡的味道。
清晨的天光中,拉里在这片异乡最神圣的河水中沐浴。他把身体浸在密西西比河浑浊的河水中,凉凉的水驱走了沉重的睡意,也洗净了身上的尘土。从水里出来,拉里浑身上下闪着光,棕色的皮肤闪闪发亮,内裤几乎要从松弛的臀部滑下来。他在甲板上把身子擦干,望着远方太阳渐渐升起,在河面洒下点点金光。
拉里换上一身干净的新衣去祭拜神灵。台上摆着奎师那、慈眉善目的克什米女神和象头人身的迦尼萨的小雕像。拉里点了香,在众神像前摆上高能麦和增强型大豆,伏在地上开始祈祷。
他们顺着河水向南漂流,在明媚的秋天里轻松前行,看着树叶颜色渐渐变化,感受着天气渐渐变凉。平静的蓝天犹如穹庐在顶,密西西比河浑浊的河水倒映着蓝天,闪着蓝光。他们沿着这条蓝色之路南下,航行在密西西比河的干流上。一路上,一条条支流和一队队驳船不断汇入干流。
小船畅通无阻,拉里心里默默感恩。第一道关卡已经被远远甩在身后了。看着嗅探犬完全没有在意鲍曼藏身的地方,拉里心里希望这次出门真能够像施拉姆所讲的那样简单。然而,望着知识产权纠察队坐着快艇从船边嗖嗖而过,他每天祈祷的时间更长,祈祷得更加虔诚,在迦尼萨的雕像前摆上更多的祭品,希望这位“破除障碍之神”能继续保佑他们。
做完早祷告之后,船上其他人都起床了。克莱奥走下来,晃进狭小拥挤的厨房,鲍曼也跟着进去,抱怨增强型大豆实在太难吃了。他给了克莱奥一些种子繁殖的蔬菜,可克莱奥满脸怀疑地推开这些蔬菜。甲板上,塔兹拿着鱼竿坐在船边,希望能钓到被船龙骨撞晕的三文鱼。
拉里解开船,走到舵旁。他打开扭结弹簧的开关,小船便“呼呼”地驶进河流深处。随着分子一个个从第一个扭结到最后一个扭结被释放,储存的能量缓缓地从精密弹簧里流出。在缓缓行驶的运粮驳船队中,拉里把握着船的航向。随后拉里关掉弹簧,让小船顺流而下。
鲍曼和克莱奥说着话回到甲板。克莱奥问道:“你知道怎么培育增强型大豆?”
鲍曼哈哈大笑,在塔兹身边坐下,“种那个有什么好处呢?知识产权纠察队的人会发现,然后问你们要许可证;拿不出许可证的话,他们就会一把大火把庄稼都烧掉。”
“可这样的话,你能给我们带来什么好处呢?”
鲍曼笑了笑,反问了一句:“增强型大豆最大的特点是什么?”
“高热量。”
鲍曼的大笑声在河面上飘散开去。他玩着塔兹的头发,两个人对视了一下,都被逗乐了。“你是农基公司的广告牌看得太多了吧?‘为世界提供能量’,的确,的确啊。农基公司还有其他卡路里公司肯定很喜欢你,因为你很有可塑性,很听话。”他又哈哈大笑起来,摇了摇头说,“你错了,任何人都能培育出高热量的农作物。”
克莱奥被激怒了,“增强型大豆能抗象甲虫!”
鲍曼的表情变得有点狡黠,“你说得对。让粮食作物能抵抗象甲虫、曲叶病和土壤腐蚀菌,这的确很难……眼下有太多天灾人祸、太多害虫会危害我们的庄稼。不过,你再仔细想想,增强型大豆到底有什么让我们喜欢的呢?我们又不是农基公司的人,非得随时喊着‘为世界提供能量’的口号。”他指指一队运粮船,那些船上贴着“味好美”公司的标志,“从一个CEO的角度来看,是什么让‘味好美’如此完美?”他转向拉里,“你知道对吧,印度人?这不就是你离开故土的原因吗?”
拉里盯着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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