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当年,日本象甲虫密密麻麻涌过来,土地上什么都长不出来,你在金奈饿得快死了。偏偏就在这时候,增强型大豆和其他能量作物出现了。他们的粮食种子运进来的时候,你不是也在码头上吗?眼睁睁看着他们坐在壁垒和警卫后面,坐等还有点儿钱的人上门,买他们攥在手里的救命粮!我和这种没良心的人打什么交道!这个卡路里人,我真想朝他脸上吐口水!就让他被纯卡公司那帮人抓去好了!”
小镇和施拉姆描述的一样。河两岸,三角叶杨和柳树枝条彼此纠缠。河上还有一座断桥的残迹,隐隐约约可以看见破旧的桥架和支离破碎的桥墩。拉里和克莱奥盯着这个锈迹斑斑的东西。它就像一张钢铁、缆线和水泥织成的网,正一点点地坍塌进河里。
“这些破钢你觉得能卖多少钱?”克莱奥问道。
拉里不断往嘴里塞着抗虫葵花籽,把瓜子壳一个一个吐进河里。“不会挣多少。拆下来再融化,消耗的能量太多了。”他摇了摇头,又吐出一个瓜子壳,“拆了再炼完全是浪费能量。造东西的话还是用‘快生牌’硬木好,‘傲风雨’也行。”
“运回去,距离那么远,当然没多少好赚了。这活儿现在不能做,除非我们是在德梅因,那或许还有赚一笔的可能。我听说那边还烧煤呢。”
“他们的电灯还整夜整夜地亮呢!”拉里不耐烦地摆摆手,转身系好小船,“现在谁还用得着这样的桥啊?完全是浪费。用船或者驴子就可以了!”他跳上岸去,沿着支离破碎的台阶向上爬去,克莱奥在后面跟着。
陡峭的石阶尽头,一片已成废墟的城郊像在静静等待着什么。过去,人们普遍乘车上下班,汽油也十分便宜;他们在离城市很远的地方建起了这样的郊区,为城市提供各种服务。但现在,郊区彻底衰落了。它们变成了用廉价材料建造的烂摊子,不断出现、消失,像流水一样不断变化。因为只要交通运输成本变得过于高昂,人们便会放弃这些地方。
“这鬼地方到底是干吗的?”克莱奥咕哝着。
拉里冷笑了一下,朝河对岸那片碧绿的农田摆了摆头。农田里,增强型大豆在风中起伏着,一直延伸到天际。“文明的摇篮。农基公司、中西联合农场、纯卡公司在这儿都有田地。”
“那又如何?你很兴奋?”
拉里转身看着从他们脚下的河面上缓缓驶过的驳船。因为离得太远,巨大的船身看上去比实际小得多。“要是能把他们运的所有卡路里转换成能量,我们就发财了。”
“做你的白日梦吧!”克莱奥深呼吸了几下,舒展着四肢,脊背“咔吧咔吧”地响。听到响声,克莱奥脸上掠过一丝不快,“坐你的船走这一趟,我身材都变形了。真该待在新奥尔良不出门!”
拉里扬起眉,“坐船旅游还不开心啊?”他指向河对岸,“好像就在那里的一个地方,农基公司创造了增强型大豆。当时的人们视之为伟绩。”他皱起了眉头,“然后就发生了象甲虫灾害,吞掉了除增强型大豆外的其他庄稼。再然后,整个世界就再也没有别的东西可吃了。”
克莱奥做了个鬼脸,“我可不信这些阴谋论。”
“那时候你还没出生呢!”拉里转身领着克莱奥走进那片废弃的城郊,“可这些事我都记得。那样的事情绝对不可能纯属巧合。”
“是单一耕作的原因。单一耕作抗不住病虫害!”
“种植印度香米不是单一耕作!”拉里又朝那片碧绿的田野挥了挥手,“增强型大豆是单一耕作,纯卡是单一耕作。真正的单一耕作是基因破解者创造的。”
“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
拉里瞟了克莱奥一眼,看眼前这个年轻小伙是不是还想和自己争论。可是克莱奥已经忘了这事,正仔细打量着街头的废墟,于是拉里让这场辩论就此熄火。他开始循着记忆中的方向,走过一条条街道。
所有街道都宽阔得不可思议,而且一模一样。它们的宽度足以让一群巨象在街上飞奔,或是二十辆人力三轮车轻松地并排而行。但这个城镇只不过是个副郊区。
一座坍塌的房屋门口,一群小孩子正望着他们。那座房屋半数的木材都已经被拆掉,剩下的木头也片片开裂,立在地基上,像两侧肋骨肉都被剔掉的死尸。
克莱奥朝那帮小孩晃了晃弹簧枪,把他们吓跑。看着小孩跑开的背影,他发起火来:“我们到底来这里干吗?你有什么古董要找吗?”
拉里耸了耸肩。
“告诉我吧!反正再过几分钟也是我把它拖回去,再多瞒我一会儿有意思吗?”
拉里朝克莱奥看了一眼,“这次不要你拖什么,我们要找的是个大活人。”
克莱奥不相信地哼了一声。拉里没再理会他。
终于,他们来到一个交叉路口。路口中央横躺着一根破旧的红绿灯柱,散落了一地碎片。路灯周围,野草从人行道下长出来,蒲公英挺直了黄色的脑袋。远在人行道的另一边,一幢砖砌的建筑还立着,这是镇政府所在地,虽已弃之不用,但因为用的材料比周围房屋要好点,所以还没有倒下。
一只柴郡猫流着血,穿过眼前一片丛生的乱草。克莱奥想开枪把它打死,但没打中。
拉里仔细看了一会儿这座砖砌建筑,说:“就是这儿了。”
克莱奥不满地嘟了一声,又朝另一只柴郡猫闪着微光的影子开了一枪。
拉里走过去,仔细查看了一下破碎的红绿灯,想看看还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没有,路灯已经锈蚀透了。他缓缓转了个圈,在周围寻找值得带回去的东西。在某些“大扩张”时期的废墟中,可能会找到一些值钱的人工制品。拉里就曾在一个即将被增强型大豆吞没的地方找到过康菲的标志。那个标志完好无损,似乎从未暴露在户外,从未遭遇过“能量紧缩”时代愤怒的人群的破坏。他把那个标志卖给了农基公司的一名女高管,卖的钱远远超过了走私一整船增强型大豆的利润。
他还记得农基公司的那个女高管看着那个标志喜笑颜开的样子。她把标志挂在墙上,标志周围全是“大扩张”时期的其他人工制品:塑料杯、电脑显示屏、赛车照片、色彩鲜艳的儿童玩具等。康菲公司的标志让所有这些东西相形见绌。她后退几步,看着墙上的标志,一遍遍小声重复着:“康菲曾经实力雄厚,几乎是个……全球性的公司。”
“全球。”
她望着墙上的红色标记说出这个词时,眼中充满了肉欲般的渴望。
“全球。”
有那么一会儿,拉里几乎对她描绘的美好景象动心了:公司源源不断从地球上那些鲜有人迹的地方抽出能源,数星期之内就将这些能源卖到远方;公司的客户和投资人遍布每个大洲,高管们跨越时区就像拉里穿过小巷到施拉姆家串门一样稀松平常。
女高管把那个标志珍而重之地挂在墙上。那一刻,站在那个全世界实力最雄厚的能源公司的高管旁边,拉里突然感到深深的悲哀——过去的人类是多么伟大,可现在,它变得多么渺小。
拉里努力摆脱这段记忆,在交叉路口一圈圈慢慢地转,想找到那个人的蛛丝马迹。更多的柴郡猫飞快地穿过废墟,它们烟雾般闪着微光的身影跳跃在阳光和阴影中。克莱奥的弹簧枪开火了,几发带刃飞盘呼啸而出。一只柴郡猫踉跄了几下,倒地而死,变成一摊棉布样的毛皮和血水。
克莱奥一边给弹簧枪拧发条充能,一边问道:“你说的那个人在哪儿呢?”
“他会来的。今天不来的话,明天或者后天肯定会来。”拉里大步走向镇政府,从一扇破门中间钻进去。里面一片漆黑,到处是厚厚的灰尘,鸟粪随处可见。他沿着楼梯上楼,看到一扇开着的窗户。一阵风吹来,拍打着窗玻璃,撩动他的胡须。一对乌鸦在蓝色的天空中盘旋着。楼下,克莱奥还在用弹簧枪射击柴郡猫。每打中一只,便听到愤怒的嚎叫传来。越来越多的柴郡猫四散奔逃,地上棉布样血迹斑斑的毛皮也越来越多,散落在杂草丛生的人行道上。
远处,这片郊区的边缘已经开始变成耕地。用不了多长时间,所有房屋都会被犁到地下,上面会种上一层地毯般的增强型大豆。不久以后,连城郊这个愚蠢的词汇都会变成历史,被能量大军搅到地下,就此抹去。纯粹从价值的角度来说,这样没有任何损失,但一想到那些被彻底抹掉的历史,拉里总觉得隐隐不安。
拉里转过身,沿着布满灰尘的楼梯朝克莱奥走去。
“看到什么人了吗?”
拉里摇了摇头。克莱奥不满地嘟哝着,又朝另一只柴郡猫开了一枪,差一点儿,没中。他枪法不错,但这些几乎隐形的动物实在不好瞄准。克莱奥又拧了几下弹簧枪的发条,再次扣动扳机,“真不敢相信这里有这么多柴郡猫!”
“那是因为没人收拾它们。”
“我应该把那些毛皮收拾起来,带回新奥尔良。”
“要带可以,但是别用我的船。”
许多闪着微光的柴郡猫开始逃窜,它们终于明白眼前的敌人是要置它们于死地。克莱奥继续拧了几下弹簧枪,瞄准街道远处的一点闪光。
拉里冷眼看着他,“你肯定打不中的。”
“看我的吧。”克莱奥耐心地瞄准远处。
突然,一个人影出现在他们中间。“别开枪!”
克莱奥猛地转过枪口。
拉里连忙朝克莱奥摆手,“等等!是那个人!”
眼前是一位瘦瘦的老人,几乎秃顶的脑袋上只剩下了额前的一绺棕灰色头发,下巴上满是灰白的硬胡茬,他身披又脏又破的麻袋布,眼睛深深凹陷,透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沧桑。他让拉里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位圣人。那位圣人身上除了覆盖着一些破布之外别无他物,头发缠在一起,神启让他的眼神深邃辽远。拉里努力让自己从回忆中走出来——眼前这个老人并非什么圣人,一个普通人而已,一个基因破解者。
克莱奥又朝远处那只柴郡猫瞄准,“在南边,打死柴郡猫有奖金。”
那老人说:“这里可没人给你奖金。”
“对,但它们是害虫。”
“这不是它们的错,只怪我们人类把它们创造得太完美了。”老人迟疑地笑着,“拜托了,”他在克莱奥身前蹲下,“请别开枪。”
拉里一只手放在克莱奥的弹簧枪上,“让那些柴郡猫去吧!”
克莱奥生气地皱起眉头,但他还是松开了弹簧枪。枪里能量释放时发出“嗤嗤”的声音。
那个卡路里人说:“我叫查尔斯·鲍曼。”他看着两人,眼神充满期待,似乎希望他们俩认识他,“我都收拾好了,可以走了。”
吉塔死了。现在拉里可以确定了。
他一直守着这个不可告人的耻辱的秘密。这个秘密和他生命中的其他经历一样,像狗屎粘在鞋子上,让他瞧不起自己:比如他曾经用石头砸一个小男孩的头,那男孩根本没惹他,他只想看看自己是否能砸中;比如他曾经把种子从土里挖出来一颗一颗吃掉,因为太饿,便一个人全部吃光了。还有吉塔,他最对不起的吉塔。当初只为能到离能量更近的地方生活,他离开了吉塔。是吉塔站在码头上,挥着手送他乘船离开;是吉塔为他付了行李托运费。
拉里还记得小时候在吉塔身后追逐奔跑。她在前面跳跃着,身上穿的纱丽克米兹发出沙沙的声响。她有着乌黑的秀发和乌黑的眼睛,还有洁白如玉的牙齿。很多时候他会想,是否吉塔真有自己回忆中那么美,是否她坐在他身边讲阿朱那、奎师那、罗摩和哈努曼的故事时,涂了发油的辫子真如记忆中那般闪着光彩。太多过往都已逝去。有时候,他甚至怀疑记忆中她的脸是否是她真实的样子。施拉姆把很多宝莱坞昔日明星的海报珍藏在能量作坊的保险箱里,以防它们被空气氧化;或许拉里不知不觉中把吉塔的脸换成了哪张海报上女明星的脸吧。
很长一段时间里,拉里都想着自己一定会回去找到吉塔,然后他会养活她,将钱和食物寄到满目疮痍的故土。可是,如今那片土地只存在于他的脑海中,他的梦境里,他半梦半醒的幻觉中:片片荒漠,红色和黑色的纱丽,满身尘土的妇女,她们黑色的手掌、银镯,还有她们挨饿的惨象。
他曾痴痴地想过要帮吉塔穿过那片波光闪闪的大海,偷渡过来。让她离那些计算世界卡路里消耗量的会计师更近,离能量更近,离那些平衡价格、管理能量市场不受粮食波动影响的人更近,离那些比迦梨女神更有力量摧毁全世界的人更近。
然而现在她死了。无论是饿死还是病死的,总之拉里可以肯定,她已经死了。
施拉姆比任何人更了解他的过去。他刚来到新奥尔良,施拉姆就找到了他,把他视为同胞——不是背井离乡久居美国的印度人,而是说着印度沙漠小村方言、还保留着象甲虫灾、曲叶病和锈根病泛滥之前记忆的印度人。
施拉姆知道该如何说服他去河上游走这一趟。
他们跟着鲍曼,沿着空荡荡的街道和废弃的小巷走着,穿过被白蚁啮噬得千疮百孔的木头,走过裂开的水泥地基,绕过锈蚀不堪的螺纹钢筋,最后,老人让他俩从几片锈迹斑斑的汽车外壳之间挤过去。眼前豁然开朗,看到的情景让拉里和克莱奥倒吸了一口气:太阳花在他们头顶轻轻摇摆着,一丛宽大的西葫芦拥在他们膝盖边,干了的玉米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鲍曼回过头,看到他们脸上惊讶的神情,脸上原来迟疑的微笑终于变成了毫无掩饰的大笑。他哈哈大笑着,挥了挥手,让他们继续向前,趟过满园的花花草草和农作物。老人身上破旧的麻袋布时不时钩在结籽的洋白菜杆和皱皮瓜须上。克莱奥和拉里在彼此缠绕的植物中小心走着,穿过一长垄紫色的茄子、红色的圆番茄和橙色的辣椒。蜜蜂在太阳花间嗡嗡地忙碌着,腿上沉沉地沾满了花粉。
看着这片生长繁茂的植物,拉里停住脚步,叫住鲍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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