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会演变成一场混战。好端端的棋局会被他们搞得乱七八糟,两人会一边惊奇地眨巴着眼,一边想这样鱼死网破的出招是否值得。就是在这样一次混乱的棋局之后,施拉姆问拉里是否可以离开南方,到密西西比河的上游走一趟。
拉里摇了摇头,朝巷子的排水沟里吐了几口血红的槟榔汁,“不去。到那么远的地方根本没什么钱可赚,消耗的能量太多了。最好啊,那些卡路里能自动朝我漂过来。”他惊奇地发现自己的皇后竟然还在,于是用皇后吃了施拉姆一个卒。
“要是路上消耗的能量费用可以报销呢?”
拉里哈哈大笑起来,等着施拉姆走下一步。“谁报销啊?农基公司?知识产权纠察员?”他发现自己的皇后现在随时可能被施拉姆剩下的马吃掉,不禁皱起了眉头。
施拉姆不再说话,也没再动棋子。拉里抬起头来,吃惊地发现施拉姆神色严肃。
“我给你报销。另外,我需要你带一个人来南方,一个非常特别的人。”施拉姆说。
“为什么他自己不来呢?到上游去实在太费钱了!想想看,跑这么一趟得用掉多少万焦的能量?我还得把船上的弹簧换掉。那些知识产权纠察员会问什么?‘你一个印度人,开着小破船,带着这么多弹簧,打算去哪里?要走很远吗?去干什么?’”
拉里又摇了摇头,接着道:“让这个人自己坐渡船或者坐驳船过来吧!这样更省钱。”他朝棋盘挥了挥手,“该你了,你应该吃掉我的皇后。”
施拉姆的脑袋微微摇晃着,没动棋子,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省钱,嗯……”
“不过,”施拉姆耸了耸肩膀,“你的船跑得快、又小,不会引人注意。”
“这个人是什么来头?”
施拉姆突然变得神秘起来,他朝四周望了一圈。旁边人家的窗户紧闭,玻璃上满是斑斑点点的雨痕,窗户里的沼气灯犹如蓝色精灵般闪烁着。雨沿着屋檐落下,空无一人的小巷里噼里啪啦地响着雨声。不知哪里,一只柴郡猫正呼唤着伴侣,声音很小。
“克莱奥在里面吗?”
拉里有些惊讶地扬起了眉毛,“他去健身房了。为什么问这个?怎么了?”
施拉姆耸耸肩膀,尴尬地笑笑,“有些事只有老朋友知道比较好,而且是关系很铁的朋友。”
“克莱奥跟了我好些年了。”
施拉姆哼了一声,对拉里的话不置可否。他又朝四周看了几眼,这才凑上前来,声音压得很低,搞得拉里只好也凑上去。“卡路里公司很想抓到这个人。”他拍拍秃脑袋,“这个人脑子绝顶聪明,我们几个想帮帮他。”
拉里倒吸了一口气,“不会是基因破解者吧?”
施拉姆避开拉里的视线,“从某种程度上算是吧。一个卡路里人。”
拉里一脸反感,“就因为他是个基因破解者,所以我们就插手这件事?我可不和那些杀人凶手做买卖。”
“不,不,我们当然不和他们做买卖。可是……你还记得你是怎么把那块大标牌运到下游的吗?贿赂几个人,顺顺利利地就把船开进了城,然后拉克什米女神就垂青你了。你可是个走私卡路里的好手啊!何况你现在还可以用古董商这个身份作掩护,就更不容易被人怀疑了。”
拉里耸了耸肩,“那次我走了狗屎运,恰好认识了一个人,那个人帮我通过了那些关卡。”
“怎么样?再干一次吧!”
“如果那些卡路里公司想抓那个人的话,我们这样做太危险了。”
“但也不是不可能啊。关卡很好过,比非法运粮容易多了,比运那么大的一块标牌也容易得多。这次要偷运的是一个大活人,那些嗅探犬不会闻出什么不对劲的。你就让他躲在木桶里,简单得很。钱我来出,能量开支和其他开支都给你报销。”
拉里嚼着槟榔,又吐了一口血红的汁水,沉吟着道:“你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能量作坊老板要那个人做什么?基因破解者只给大角色做事,你不过是个小老板。”
施拉姆苦笑了一下,耸耸肩,“凭什么说迦尼萨能量公司有一天不会做大做强?也许会成为下一个农基公司呢!”说完后,他们俩都觉得有些可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施拉姆随即转移了话题。
拖着弹簧回去的路上,拉里撞上了一个牵着嗅探犬的知识产权纠察员。他挡住了拉里的去路。随着拉里渐渐走近,那条狗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使劲挣扎着,耸着圆鼻子要向拉里凑过去。纠察员费了好大劲才把狗拉回来,然后对拉里说:“你得接受搜查。”
天气太热。纠察员虽然把头盔扔在了草地上,但由于身上裹着防弹衣、肩上挂着弹簧枪和子弹带,依然汗流不止。
拉里一动不动地等着。那条狗从喉咙深处发出呜咽声,一点点向前凑过来。它先闻了闻拉里的衣服,接着呲起牙齿又闻了闻。它颈部的一圈黑毛开始泛出光泽,然后神态缓和下来,摇了摇又粗又短的尾巴。狗蹲坐下来,伸出了粉红的舌头。
拉里朝那畜生笑了笑,暗暗庆幸自己不是走私卡路里的,要不然那纠察员肯定会嚣张地要他拿出印花税票,证明他运的粮食是交了税的,而他还得一声不吭,装出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
看到狗毛的颜色变化,纠察员放松了一点儿,但还是仔细打量拉里的脸,看他是否和印象里哪个通缉犯长得相似。拉里耐心地等着,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审查。许多人都想从农基公司和其他粮食巨头的利润中偷偷分一杯羹,不过拉里知道自己不可能惹上知识产权纠察队的人。他只是个古董商,买卖上个世纪的旧东西,绝不是粮食巨头通缉册里的“卡路里强盗”。
最后,纠察员终于摆了摆手让他通过。拉里礼貌地点了点头,沿着阶梯向河岸走去,走到自己的小船边。远处河面上,运粮的大驳船穿行而过,因为载重量太大,每条船都吃水很深。
现在河面上交通虽然繁忙,但和收获季节相比仍然差得很远。收获季节里,密西西比河河面上满是载着粮食驶向下游的船只,船上的粮食来自千百个这样的小镇。驳船会堵塞密苏里州、伊利诺伊州和俄亥俄州的干流以及千千万万条支流。其中一些卡路里只运到圣路易斯,被巨象吃进肚子,再变成能量释放出来。其余的,也就是绝大部分,会运到新奥尔良,装上粮食巨头的帆船和充气艇,再用“贸易风”运输机和驳船在下一个种植季节到来之前运到世界各地,以保证世界人民在下个季节有粮食可吃。
拉里看着一条条驳船缓缓驶过,颠簸着,满溢着财富。他掂了掂手里的扭结弹簧,然后跳上了船。
克莱奥还躺在甲板上,仍然保持着拉里走时的姿势。他肌肉强健的身躯在太阳下闪着油光,像等待着光辉战争的金发阿朱那。一根根玉米条状的辫子散在脑袋四周,形成光晕的形状,辫尖的骨饰像占卜的灵石一样散在甲板上。拉里跳上甲板的时候他眼睛一直闭着。拉里走过去挡住了阳光,这个年轻人这才慢慢地睁开了蓝眼睛。
“快起来!”拉里把弹簧扔在克莱奥的肚皮上。
克莱奥疼得叫出声来,伸出胳膊抱住弹簧。他坐起身,把弹簧放在甲板上,“其他的弹簧也上好了?”
拉里点了点头。克莱奥拿起那根弹簧,沿着船舱窄窄的楼梯走到控制室。把弹簧装进船的动力系统里后,克莱奥回来对拉里说:“你那些弹簧真是垃圾!我真搞不懂你为什么不弄些大的过来。我们差不多每二十小时就得重新往弹簧里加能量。要是用几个大弹簧的话,几乎可以一路直接开到这儿了。”
拉里瞪着克莱奥,偏了偏头,示意河岸上有个纠察员,正向下盯着他们。拉里压低声音说:“要是换了大弹簧,我们到上游时,中西部那些管事的会说什么?他们的知识产权纠察员会把我们的船挤得满满的,盘问我们要去哪里。他们会涌上船来,弄清我们为什么要装这么大的弹簧,问我们是从哪里搞到这么多能量的,我们到上游这么远的地方究竟想做什么生意。”
拉里摇了摇头,继续说:“用小弹簧才好。船小,没有人会留意我们。还是用小弹簧好。”
“你这个混蛋。”
拉里瞟了克莱奥一眼,“你真该庆幸现在不是四十年之前。那时候你得用手来划船,而不是懒洋洋地躺在甲板上,靠弹簧来干活儿。”
“如果我幸运的话,就生在大扩张时期了,那时候我们还有汽油用呢。”
拉里刚要说话,一只纠察船从他们船边哗啦啦驶过,船后激起一道宽宽的水波。克莱奥正要抓起弹簧枪,拉里抢上前去,“啪”的一声关上装枪的箱子,“他们不是追我们的!”
克莱奥盯着拉里,一脸不解的表情,随后明白过来,从放枪的地方退开几步。纠察船沿着河道继续向上游驶去,速度极快,它肯定把一半以上的排水量都用在了扭结弹簧上。纠察船渐渐变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一排排驳船之间。小船被纠察船卷起的浪花摇晃着,拉里抓紧栏杆,稳住身体。
克莱奥望着纠察船远去,满脸怒气,“我可以干掉他们的!”
拉里深深吸了口气,“那样做只会让我俩都没命。”他向河岸上面瞟了一眼,看纠察员是否察觉到他们的恐慌。还好纠察员已经走了。拉里心里默默地感激迦尼萨的保佑。
“这些纠察员可真烦!”克莱奥抱怨着,“像蚂蚁一样讨厌。上一个闸门那里有十四个,那边山上站着一个,现在又看到这些船……”
“这里可是卡路里王国的心脏地带,这么多纠察员很正常。”
“你这次出门赚的肯定不少吧?”
“你问这个干吗?”
“因为你从来没冒过这样的风险。”克莱奥的胳膊在空中划过一个大圈,代表刚才那个村子、那些长满庄稼的田地、哗哗流过的浑浊河流和河面上的驳船,“没人会向上游走这么远。”
“我挣的够给你工钱了,你只需要知道这一点就行了。现在快去把剩下的弹簧拿过来。想太多反而容易糊涂。”
克莱奥不相信地摇摇头,但还是跳上码头,快步向那个能量作坊走去。拉里转过身朝向河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刚才真是死里逃生啊!克莱奥太好斗了,他们刚才没被纠察员的弹簧枪打死真是运气。拉里疲惫地摇了摇头。自己从前也像克莱奥这么鲁莽吗?他告诉自己没有,小时候都没有过,更何况老了呢。也许施拉姆没错,克莱奥即使信得过,也是个危险人物。
一排驳船上满载着“全营养”小麦缓缓驶过。“全营养小麦”公司的标志是一束收获的小麦。那些标志洋溢着丰收的喜悦,从浑浊肮脏的河面上慢慢漂过,似乎在承诺给人们“一个健康的明天”,承诺给人们叶酸、维生素B和猪肉蛋白。
又一艘纠察船飞快地驶向上游,在河面船只中穿来穿去。经过拉里的小船时,船上那些纠察员冷冷地打量了他一眼。拉里顿时心惊肉跳。
这样做值得吗?他不禁问自己。如果再仔细想想,他那生意人的本能——几千年种姓制度渗透到他骨髓中的本能——会告诉他不值得。可是还有吉塔。每年,他只能靠排灯节期间赚钱来偿还债务,他又该怎么偿还欠吉塔的呢?一个人欠下的债如果比他一辈子挣的钱都要多,应该怎么偿还?
“全营养小麦”公司的船队摇摇晃晃地驶过去了,满载着财富,好像敞开了大门,邀请他人掠夺。但没有人敢这么做。
“上游有个东西,你肯定愿意跑一趟。”
拉里和施拉姆站在迦尼萨能量公司的作坊间里,看着一吨“味好美”变成了热量。施拉姆的一对巨象正拉着转柄走着,步伐笨重而缓慢。工厂巨大的能量储存弹簧随之转动,把巨象刚刚吸收的卡路里一点点转化为动能。
两头巨象名字分别叫普里提和比迪。这两头巨大的生物几乎完全不像为它们提供基因模板的大象。基因破解的目的只有一个:让它们尽可能地吸收卡路里,然后毫无怨言地干各种苦力。它们长长的鼻子拖在地上,身上的味道臭得几乎让人窒息。
这些巨象在慢慢变老,拉里心想。随即又想到,他自己也在变老。每天早晨,他都会一根根拔掉胡子里新冒出的白须,但白胡子总是不断冒出来。还有,他的关节也开始疼了。再看看施拉姆吧,脑袋像打磨过的柚木一样光亮,他几乎已经彻底变成了秃头,又肥又秃。拉里心想,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已经老成这样了?
施拉姆又把刚才那句话重复了一遍,拉里这才收回思绪,“我对上游的任何东西都不感兴趣,那里可是卡路里公司的地盘。我的骨灰可以撒在密西西比河,不撒在恒河,但我现在还没准备投胎转世。我不想死在那里,让我的尸体从艾奥瓦州顺水漂下。”
施拉姆不安地搓着双手,朝四周看了看。他压低嗓子,声音小到可以被转柄低低的咯吱声湮没:“拜托了,朋友,有人……要……杀这个人。”
“为什么非要我掺和进来?”
施拉姆双手比画着,好像在安抚拉里的情绪。“他知道如何生产卡路里。农基公司想聘用他,纯卡公司也想。但他拒绝了这两家公司的邀请,也拒绝了其他卡路里公司。他脑袋里的东西非常珍贵。现在需要有个值得信任的人把他带到下游,这个人还不能和知识产权纠察员有关系。”
“我为什么要帮他?就因为他是农基公司的眼中钉?或者以前是德梅因市某个政治小集团的成员?还是说他曾经是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卡路里生意人?或者你想让他帮你赚钱?”
施拉姆摇着头,“你这么说,就好像那个人不是好人似的。”
“我们现在说的可是基因破解者。那种人的良心还能剩下多少?”
“是基因学家,不是基因破解者。基因学家为我们创造了巨象。”他朝普里提和比迪挥挥手,“对我来说,巨象就是谋生的工具。”
拉里厉声道:“行啊,你现在咬文嚼字来为自己找借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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