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里商人那儿买来的伞。那是一把很大的黑伞。拉斐尔拒绝说,不带也没关系。她咂着嘴,非让他带着走,说真正会做雨伞的只有可里人,没必要耻于用他们的伞。
拉斐尔穿过村子,避开水流成河的小巷和从屋檐上垂下的水帘。天空中划过闪电,远处传来雷声。一个身着红黑两色衣服的年轻女孩从巷子里朝他跑来。他没有戴静电面具,看见他裸露的脸后,女孩露出微笑。由于打着伞,他没怎么淋湿,而那女孩湿透了,却毫不在意。拉斐尔转身看她从容踏进黄色的水流,溅起泥巴和雨水,虽被淋湿却还放声大笑。
祖父的院子里空荡荡的,红辣椒已经搬进了室内。拉斐尔身上滴着水,站在外面。
“祖父?”
回应他的粗糙嗓音似乎很惊讶,“你还没离开吗?”
拉斐尔拨开帘子走了进去,在门外小心地甩了甩雨伞,然后把它靠在外头。祖父坐在火炉旁,正在打磨一把钩刀。他脚边还放着好几把刀,全都闪着油光,锋利得发亮。
“拜尔请您去吃晚餐。”
老人哼了一声,“不愿住在我屋里,却请我去吃晚餐。”他抬起头,注视着拉斐尔暴露在外的脸,“看来你已经完成克瓦尔蓝戒律了?”
“就在今天完成。”
“你一回来连大地都变绿了。这是个好兆头,而且你也没回可里。”
拉斐尔叹了口气,坐到夯实的地板上,挨近祖父的双脚。“我是贾伊人,祖父。无论您怎么想,这里是我的家,我回来就不会走了。”
“能看见你的脸总归是好事,尽管上面有文身。”
拉斐尔拧干长袍褶边的水,上面沾了泥巴,水从他手指间渗出。“我觉得自己终于回家了。”他看着灰色雨帘从外面的屋檐落下,“我很惊讶自己竟然曾经讨厌雨声。可里一年到头都在下雨,没人在乎。他们倒可能讨厌雨。但我觉得这是我听过的最动听的声音。”
“这话听起来像是个贾伊人。如果你再拾起钩刀,我几乎能相信你是我们的一员了。”
拉斐尔摇着头笑道:“帕什是中立的,祖父。”
老人发出一阵讥讽的笑声,伸手拿起一瓶梅兹酒。“那就同我喝几杯吧,帕什。”
拉斐尔站起身来,“这次让我为您斟酒吧,我在来的第一天就该这么做了。”
“不惜违背克瓦尔蓝戒律吗?你恐怕不会。”
拉斐尔从祖父手里拿过酒瓶,将陶土杯放到地上。
“您说得对。我们理应遵循古法,这是我们与可里人的不同之处。我们对历史怀抱真诚之心。”他开始倒酒,帕什长袍的长袖垂到了杯子旁边。
“别洒出来!”他祖父斥责道。
拉斐尔笑了,挽起袖子。“我还没习惯穿这身袍子。”两只杯子都盛满清澈明亮的酒后,他小心地盖上酒瓶,将一只杯子递给了祖父。
两人对天举起酒杯,洒下些许酒给祖先,然后同时一饮而尽。没过多久,葛瓦的杯子从他手中无力地掉下,摔得粉碎。夯实的地上到处是杯子的碎片。老人的下巴动弹不得了,他努力想要呼吸,空气嘶嘶地在他紧咬的牙齿间进出。“是梅兹酒吗?”这句话他是从口中挤出来的。
拉斐尔抱歉地低下头,双手合十向他道别。
“未蒸馏过的梅兹。许多贾伊人因此而死。您是对的,祖父。战争从未结束,您告诉过帕什这点,他们也从未忘记过。您至今仍活在他们的噩梦中。”
他祖父的脸因痛苦而扭曲,奋力从紧咬的牙关里吐出最后的一句话,“帕什与可里结盟了?”
拉斐尔抱歉地耸耸肩,“知识必须得到保护,祖父——”他祖父开始抽搐,打断了他的话。老人的嘴角溢出白沫,拉斐尔靠上前,用白色长袍的袖子替浑身发抖的祖父擦了擦口水。“我很抱歉,祖父。可里人过于软弱,抵挡不住贾伊发动的圣战。您会像宰羊一样把他们赶尽杀绝,并让帕什的成就化为泡影,包括可里的图书馆、医院、工厂。我们帕什无法承受一场光明正大的战争,所以梅兹酒成了最佳的选择。”
他祖父惊愕地瞪大了双眼,咕哝着想要说话。老人全身又一阵抽搐,于是拉斐尔握住了他的手。他浑身绷紧,拉斐尔靠上前去听他说话。
“你背叛了我们所有人。”
拉斐尔摇摇头,“不,祖父,我只背叛了您。无论对于贾伊人和可里人,追寻知识都是天生的权利,您那血腥的圣战只会为我们的后代留下一片废墟。而现在,我会教导我们的人民开凿水道,让他们哪怕是在旱季最热的日子里也能种植作物,而不是让他们打仗。我们终会兴旺起来的。永远不要害怕,祖父,无论您对我的帕什文身有何种想法,我仍然是个贾伊人。您的钩刀已经钝了,但我的仍旧锋利。”
老葛瓦的身体僵硬不动了,头也耷拉下来。拉斐尔拭去死去祖父嘴角的白沫,这是他生命最后的痕迹。外面的雨还在持续。带来生命的雨水湿润着空气,灌溉着饥渴的土壤。
萧傲然 译
按照文中人物的命名方式,女子出嫁后改名为“拜尔”(Bia),意为“母亲”,后接其子女的名字(或是职位,如下文的拜尔·帕什)。?????
卡路里人
“我没爸也没妈,我是个可怜的流浪儿。行行好,给点儿钱吧,给我点儿钱吧。”那个流浪儿在街上做了个侧手翻,然后又做了个空翻,一丝不挂的身子激起周围阵阵尘土。
拉里停下脚步,盯着眼前这个脏兮兮的金发男孩儿。他的注意似乎让这个孩子更来劲了,他又做了个空翻,然后蹲在地上冲拉里热切地笑着,脸上一道汗水一道泥水。“给点儿钱吧,先生,给点儿钱吧!”
小镇在午后的炙热中寂静无声。几个穿着粗棉布衣服的农民牵着驴子,正朝田里走去。各个建筑都是用“傲风雨”牌墙板搭出来的,歪歪斜斜,你靠着我我靠着你,表面布满了点点雨迹,被太阳晒得斑斑驳驳。但是,就像这名字“傲风雨”一样,这些建筑仍然结实。
窄窄的街道尽头,一片增强型大豆茂盛地生长着,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片起伏的波浪。这个村子的景象和拉里在去往上游的路上见到的并无多大区别:又一块交了知识产权税、向下游新奥尔良传送卡路里的农田而已。
男孩儿渐渐向他靠近,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头点得像一条随时可能发动进攻的蛇,“给点儿钱吧,给点儿钱吧。”
拉里将手伸进口袋,注意力放在男孩身上,“我为什么要给你钱呢?”
男孩儿抬起头盯着他,愣住了。他的嘴张开,然后闭上。最后,他又喊起了那句熟悉的台词,只不过这次的声音不再有说服力,而是成了询问:“没有爸?没有妈?”
拉里一脸厌恶,抬脚要踢男孩。男孩连忙向一旁躲开,由于躲得太急,仰面摔在地上。男孩狼狈的情形让拉里觉得有些好笑。至少,这个男孩反应还算快。拉里转身,沿着街道又折回去。身后男孩绝望的呜咽回荡在他耳边:“我没——爸——也没——妈——”拉里摇了摇头,有些恼火。
在这里,没有一个乞丐是真正的乞丐,都是想碰碰运气罢了。因为某个造访小镇的陌生人很可能一时心情好,看到乞讨的金发男孩会忍不住给钱。如果这个人碰巧是农基公司或中西联合体的科学家或者农场工人,那他们给钱的可能性就更大了。那些人很愿意装出对帝国中心的村民们友好的样子。
从简陋破烂的房屋的空隙中,拉里又看到了那一丛丛茂盛的增强型大豆。只要看看那些茂密生长的卡路里,就会让人产生无限的遐想——将它们满满装上一船,穿过重重关卡向下游进发,运往圣路易或新奥尔良,然后送进巨象的嘴里。当然,这是无法办到的。但是,那些翠绿欲滴的田野让人可以确定一点:任何一个在这儿乞讨的孩子都是骗子。在这样一个被增强型大豆包围着的村子里乞讨——这种事实在让人难以置信。拉里再次摇了摇头,心中充满了厌恶。随后他从两所房屋之间的狭窄小道挤了出去。
“傲风雨”牌建筑板渗出的油滴散发着阵阵臭气,飘满了阴暗的小巷。一对栖息在隐蔽角落里的柴郡猫惊散开来,在他前面掉下一绺绺毛发,消失在一片明亮的阳光下。不远处,一家能量作坊里的驴子估计刚干完活,于是“傲风雨”的臭气中又混入了动物粪肥和汗水的臭味。拉里打开作坊的木板门,侧身进去。
懒洋洋的太阳光穿透了粪肥昏暗的雾气。两张手写的海报像伤疤一样贴在墙上,海报一处已经被撕破了,但上面的字迹仍然可以看清。一张海报上写着:逃税的卡路里等于挨饿的家庭,严格检查知识产权税收凭据。海报上还画着一个农民和一群孩子,他们正仰头看着这些谴责的话语。海报上清楚地写着赞助商是纯卡公司。另一张海报上是农基公司标志性的扭结弹簧,还画着一行行碧绿的增强型大豆在阳光下生长,一群孩子在其间欢笑,下面加了一行字:“我们为全世界提供能量。”拉里仔细看了这两张海报,心里隐隐有些恼怒。
“来啦?”店主从车间里走出来,在裤子上擦着手,跺脚抖掉靴子上的稻草和泥巴。他打量了拉里一眼,“我的弹簧里能量储存不够,我得再喂驴子些东西才能生产出你要的能量。”
拉里耸了耸肩。他知道,讨价还价的事是少不了的。这人的风格跟施拉姆差不多。“哦?多少钱?”
那人斜眯着眼睛看了拉里一下,又低下头去,显出防御的姿态。
“五——五百。”他的声音在这个数字上卡住了,就像被自己涌上喉头的贪婪噎住了一样。
拉里皱起眉头,扯着胡子。这价格实在太黑了。这个村子到处都是能量。虽然海报上写得冠冕堂皇,但谁也说不准这家能量作坊供给的能量是不是来自正经渠道。店旁几米开外就是一片片翠绿诱人的田野,店里的能量肯定来路不正。施拉姆经常说,使用交了税的能量,就好比把钱扔进沼气池。
拉里又开始扯胡子了,考虑着该怎么还价才不至于让自己太引人注意。这村子里肯定有很多富人,所以能量作坊老板才这么贪心。几乎可以肯定,那些富人是卡路里公司的高级主管。有这么多富人并不奇怪,村子所属的乡镇离中心很近。也许这个村子本身就参与种植农基公司的垄断粮食作物。问题是,并不是所有人都那么有钱。
“两百块。”
店老板松了口气,笑了,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四百。”
“两百。我可以把船停在河上,让我自己的人来做这事。”
对方鼻孔里哼了一声,“那样可要花上好几个星期哦。”
拉里耸了耸肩,“时间我有的是。把那些能量全扔回你的弹簧里吧,这活我自己来做。”
“先生,我还要养家糊口呢。三百吧?”
“这附近的能量比圣路易的富豪还多。两百。”
那人有些恼火地摇了摇头,然后领着拉里进了作坊间。粪肥的气味变得更加浓重。放在屋子黑暗角落里的动能储存桶有两个人那么高。精密扭结弹簧上面沾满了泥巴和肥料。屋顶有些部分被风吹走了,阳光透过缝隙倾泻进来,动物粪便的尘埃在阳光中飞舞。
六头特别高大的驴子蜷伏在各自的踏车上,胸腔缓缓地起伏着。因为刚刚给拉里的弹簧充能量,它们汗流浃背,鼻孔里喷着热气,干了的汗水在肚子两侧留下一条条盐痕。闻到拉里陌生的气味,它们警觉起来,腿收在身下,石块似的肌肉在皮下微微颤动着。它们盯着拉里,眼神充满厌恶。其中一头驴子咧嘴露出外突的黄牙,牙口和它主人的牙倒是挺像。
拉里一脸厌恶,“给它们喂点东西吧。”
“已经喂过了。”
“我都能看见它们的骨头了。如果你还想做我这笔生意,再喂它们一次。”
那人皱了皱眉头,“这些驴子不是养来长肉的,是要给你搞那些弹簧的!”但最后,他还是抓了几把增强型大豆,扔进它们的饲料桶。
驴子把脑袋伸进饲料桶,呼噜呼噜地吃起来,嘴角流着涎水。一头驴子求食心切,身体开始慢慢向前倾,不知不觉把能量注入到作坊的能量储存弹簧中去了。过了一会儿它才意识到自己现在不需要干活,完全可以安安稳稳地吃食。
“它们不是养来长肉的。”男人嘴里仍在小声嘟囔着。
拉里微微笑着,点了几叠钞票,把钱递给老板。老板把拉里的弹簧从踏车上卸下来,堆在那几头流着涎水的驴子旁边。拉里捧起一根弹簧,掂了掂重量,不满地哼了一声——比之前没重多少,不过多少也还贮存了一些驴子的能量,所以微微颤动着。
“需要我帮忙搬吗?”男人虽这么说,身子却没动。他的眼睛时不时向驴子的饲料桶扫去,显然想着是否有可能打断它们的美餐。
拉里故意拖延着时间,看着驴子吃完最后一点儿大豆。他又掂量了一下那根弹簧,把它抱在怀里,说:“不必了,我的伙计待会儿会把剩下的搬走的。”转身向门口走去时,拉里听到了那人把驴子饲料桶拉开的声音,还有驴子奋力抗拒时发出的咕噜声。
拉里又一次后悔了:他根本就不应该答应出远门的。
这次出远门是施拉姆的主意。那是在新奥尔良拉里的家里,两人在遮阳棚下坐着,边吃槟榔边下国际象棋。外面大雨瓢泼,天色灰白。巷子尽头,可以看到一辆辆人力三轮车和自行车驶过。
玩国际象棋是他们多年的老习惯。每当拉里闲在家里,而施拉姆又有时间走出他那小小的能量作坊,他们都会下上几局。施拉姆的作坊专门给人们的房屋和船只上发条。两人的交情很深,这段交情让拉里受益匪浅:每当拉里有逃税的卡路里时,他便会找施拉姆帮忙,让那些卡路里消失在巨象的大嘴里。
两个人的棋艺都很差,到了最后,棋局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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