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时候还是挺调皮的。”
丽莎笑着说:“你现在不还是这样嘛!”
“这得感谢高科技。”我扫了一眼旁边的狗,它正躺在不远的沙滩上。把它从有安全感的故居——酸矿井和矿渣山中——拖出来,安置在没有任何防护的新环境中,它显得有些闷闷不乐、无所适从。杰克坐在狗旁边继续吹奏着,狗的耳朵随着音乐声不停地颤动。杰克的演奏技巧十分高超,口琴呜咽的声音轻而易举地传到了我和丽莎躺着的地方。
丽莎扭过头,努力想要看见狗。她对我说:“帮我转动一下身体。”
我按照她的吩咐搬动了她的身体。她的四肢已经开始再生,现在只是小小的一截,随后会慢慢成形,到明天早晨她就能恢复原貌,而且到那时,她会饥饿难耐。丽莎仔细地看着狗说:“这是我离它最近的一次了。”
“什么?”
“这狗真是太脆弱。它不能在海里游泳,食物也需要空运过来,喝的水也必须经过过滤。它不能再进化了。要是没有科技,我们也会和它一样脆弱。”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就像此刻的我一样脆弱。”随后她又笑了,“这是我离死亡最近的一次。不过还好,起码不是在战斗中。”
“很疯狂,不是吗?”
“一整天了。我想我更喜欢肢解你,而不是亲身体验被肢解。我要饿死了。”
我喂了她一些带油的沙子。
那条狗怯生生地站在海滩上,迟疑地嗅着沙滩上锈迹斑斑的铁屑。它用爪子扒拉着一大块红色塑料,这块塑料已经被海水冲刷得闪闪发光了。它嚼了两口,又马上吐掉了。它舔着嘴,我怀疑这种举动会让它中毒。
“它确实能使人考虑一些问题。”我嘟囔着,又给丽莎喂了一把沙,“如果有人从古老的往昔走来,此时此地遇见我们,你觉得他们会怎样谈论我们?他们还会把我们称作人类吗?”
丽莎严肃地看着我说:“不会。他们会把我们当成神仙。”
杰克站起来,在齐膝深、黑色郁积的海浪中溜达着。而那条狗,仿佛受到某种未知本能的驱使,跟着杰克,在沙粒和碎石之间小心地选着路。
我们在海滩上度假的最后一天,那条狗被一团电线缠住了。电线穿透它的皮毛,深深地勒进了它的断腿里。这会把它勒死的。可怜的狗挣扎着,把一只爪子咬下来半个,试图重获自由。我们发现它时,它已经血肉模糊、皮毛蓬乱了。
丽莎看着狗说:“天啊!杰克,不是你在照顾它吗?”
“我刚才游泳去了,我又不能时时刻刻都盯着它。”
“它这回可不容易痊愈了。”丽莎怒气冲冲地说。
“我们最好还是启动‘猎人号’,”我说,“回去照顾它要容易许多。”丽莎和我跪下来开始剪电线,想要使狗重获自由。狗悲号着,虚弱地摇着尾巴。
杰克沉默不语。
丽莎在他腿上拍了一巴掌说:“快点,杰克,过来帮忙。如果不快点,它就会失血过多而死掉。你知道它现在是多么脆弱。”
杰克说:“我想,我们还是吃了它吧!”
丽莎抬眼惊讶地看着杰克,“你要吃掉它?”
杰克耸耸肩,“是的。”
我停下手中的工作,不再解那些缠绕在狗身上的电线,抬头看着杰克,“你不是非常希望养一只宠物,就像动物园里的一样吗?”
杰克摇摇头,“狗食太贵了。给它买食物和过滤水,得花我一半的工资。现在我要结束这一切。”他朝着狗挥了一下手,“你还得随时照看着它。其实它根本不值得你这样做。”
“但它是你的朋友,它还和你握过手。”
杰克笑着说:“你才是我的朋友。”他看着躺在地上的狗,脸由于思虑而皱成了一团,“它……它只是一只动物。”
尽管我们总是在闲扯要吃掉它,但听到杰克如今要杀死这条狗,我还是非常吃惊。“要不你再考虑一下吧。”我建议道,“我们可以把它带回掩体内,治好它。等你不那么讨厌它的时候,再来决定它的命运。”
“不。”他坚定地说,然后拿出口琴,吹了一段节奏较快的爵士乐。吹完后,他继续说道:“如果你愿意负担它的口粮费,我想我会养它,不然的话……”杰克无奈地耸耸肩。
“我想你不会吃掉它的。”
“难道你不会?”丽莎扫了我一眼说,“我们可以烤了它,就现在,在海滩上把它给烤了。”
我看着躺在地上的狗,它缩成一团,正喘着粗气。“我还是认为我们不能这样对待它。”
杰克郑重其事地看着我,“你愿意承担它的口粮费?”
我叹着气说:“我正在为新的头戴式反应系统攒钱。”
“是啊!你知道的,我也有自己想要买的东西。”他收缩着自己的肌肉,来炫耀他的文身,“我是说,他妈的狗究竟有什么用?”
“它会让你开怀大笑。”
“头戴式反应系统也能让你开怀大笑。以后咱们再也不用打扫它的粪便了。来吧!陈!答应了吧!以后你就不用照顾它了。它现在是我的眼中钉,肉中刺。”
我们彼此看着对方,又低头看着狗。
丽莎用一个烤肉叉烤了那条狗,我们点着了从海中捞起的塑料和石油。狗肉尝起来还可以。不过我最终还是没明白,我们之间怎么就达成了这样一项协议。我曾经吃过变为熔渣的人首马身卫兵,它们更好吃一点。
吃完后,我们沿着海岸线溜达。海浪呼啸着冲向海岸,又退回去,在海岸上留下光滑的石子。远处,红彤彤的太阳正在西沉。
没有这条狗,我们可以在沙滩上尽情玩乐。我们不必要担心狗是否陷进了酸液里,或被半埋在沙滩中带刺的电线缠住,或是吃了使它半夜呕吐的东西。
有时,我还会回想那狗舔着我脸的感觉,毛发蓬松地爬到我床上。我还能记起它在我身旁温暖的呼吸。
有时,我真的很想念它。
王叶丰 译
虚构的高科技工业巨头。原文Sesco,暗指著名的思科(CisCo)公司,美国一家互联网解决方案提供商。?????
Hybrid-Electric-Vehide,一种混合动力飞行器。通常由电力和传统供能系统来提供动力。?????
一种综合电子显示设备,能将各种参数和信息以图像、字符的形式,通过光学部件投射到人眼正前方组合玻璃的光电显示装置上。?????
墨西哥旅游胜地。?????
作者虚构的未来技术革命。?????
身体粗壮结实且脸部有黄褐色斑点的德国黑色短毛狗。?????
作者杜撰的诗人,原型疑为叶芝。?????
帕什
干燥的风中弥漫着粪便燃烧的味道,辛辣刺鼻。拉斐尔·卡·古朗姆深吸一口气,品尝包含在风中的记忆,随即用他的静电围巾遮住脸,转身从坐在阔轮车上的乘客手中接过行李。
狂风肆虐。人们的围巾被吹得松开来,在刺骨的风中上下翻飞。他们伸出褐色的手,抓住一条条随风舞动、噼啪作响的破布条,重新卷回身上,遮住沾满灰尘的鼻子和嘴巴。一名男子,戴着凯伊部落的十字架,身着可里部落的丝绸衬衣,递下拉斐尔的皮背包,然后合掌低头,行了个老式的告别礼。拉斐尔向他回礼。剩下的乘客——一群形形色色的盆地居民——紧紧挤在阔轮车里的床上,出于对拉斐尔的帕什长袍与学识标识的敬意,纷纷行礼。
阔轮车缓慢驶离,球形的橡胶轮胎碾过干枯盆地的沙砾地面。拉斐尔目送着这辆陈旧的车辆远去,车上的乘客也回头看着他。对这个在沙漠中央下车的可里帕什,他们眼里充满了疑问。拉斐尔转身面对他的村庄。
贾伊部落圆形的房子挤在贫瘠的盆地中,像一小群头戴锥形帽子的难民,尖尖的头顶紧靠在一起,泥土砌成的“袍子”上洒满白色的贾伊式几何图形。房子周围,耕过的泥土早已凝结成块。风从上方吹过,形成尘卷风升上天空,又降临到灰暗的平地上舞动。远处,盆地里矗立着大片钢筋水泥的残垣断壁。那是旧城的骨架,在久远到连贾伊人也记不起的几代人以前,便已陷入荒芜的死寂。
拉斐尔解下围巾,再次深吸一口气,吸入家乡的味道,让乡愁充溢他的肺部深处。远处山坡吹来一阵混合着尘土、燃烧的粪便和鼠尾草的气味,是村里的某处正在烤肉。也许是土狼或兔子,多半先被声波击晕,还未恢复意识便被剥了皮,脂肪滴落在露天的炭火堆上。拉斐尔再次吸气,舔了舔干燥开裂的嘴唇。早已适应了可里的湿润气候的皮肤紧绷在脸上,仿佛一个随时可能掉落的面具。
他回头惆怅地看着远去的阔轮车,它像个孩子的玩具,朝着远处蓝天黄土最终相交的模糊地平线缓慢蠕动。拉斐尔叹了口气,扛起背包,朝村庄走去。
几栋散布在村庄外围的房子很快进入视野。它们的厚墙紧密相连,形成狭窄的小道。街道弯弯曲曲,任何入侵者都会陷入死胡同,遭遇灭亡。声波灯泡悬挂在头上,张着大嘴,仿佛急切地想要尖叫。
按照儿时的记忆,拉斐尔漫步在贾伊部落的防御工事里。他认出了拜尔·吉欧默的房子,想起自己曾为她挑井水,她则用糖石作为报酬。他认出了通往艾薇娅家院子的蓝色大门,想起自己曾和她一起躲在她父母的床底下,使劲憋住笑,听着她父母在他们头上呻吟、床板咯吱作响。他母亲曾写信告诉他拜尔·吉欧默已不在人世,艾薇娅现在已经改名叫拜尔·多塞罗,搬到了清泉村。
拉斐尔拐过街角,认出了蹲坐在自家房子外头的老马蒂兹。老头在干粪火堆上煮着红豆,红豆渐渐溶化成粥。拉斐尔笑着准备向他打招呼,可马蒂兹刚看到他,便连忙端起煮豆的锅向后爬去,不顾一切地恪守克瓦尔蓝戒律。
拉斐尔匆忙系上围巾,遮住脸,低下头表示歉意。马蒂兹这才缓和了情绪,放下锅,向他双手合十。拉斐尔也向他回礼。他可以告诉马蒂兹这种克瓦尔蓝戒律礼数的来历,以及它是怎样在大净化时期传播开来的,但估计老马蒂兹不会关心。对于贾伊人来说它只是个习惯,这就够了。在可里,人们只是握手致意,几乎不会按照克瓦尔蓝戒律行事。贸易文化使得历代相传的缜密传统被轻易抛弃。但贾伊人没有忘记。
按照戒律规定的日光下两米远的距离,拉斐尔绕开马蒂兹,向村子更深处走去。小巷变窄,化作两堵墙壁间逼仄的细长小道。他谨慎地斜身通过一处杀敌用的狭槽,两侧的墙抵到了他的胸和肩膀。走出狭槽末端后,他停下脚步,徒劳地拍了拍沾在白色长袍上的泥土。
耳边响起一阵孩子的笑声。那是一群年轻的贾伊男孩,他们沿着小巷朝着拉斐尔跑来,明亮的绯红色长袍擦过房屋上暗淡的黄色土块。他们忽地停下脚步,注视他身上的白色帕什长袍和学识标识,然后合上褐色的双手,低头向他表示深深的敬意。然后他们便绕过了他,继续互相追逐,像一只只盆地蜥蜴般灵活地溜进了狭槽。
拉斐尔转身望着他们,想起自己也曾冲进同一条小巷,追逐着朋友,假装他是有铁钩手的圣战者,领导着对抗可里的战争。那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男孩们随风飘舞的红色长袍消失在狭槽后,只剩拉斐尔独自站在小巷中。
拉斐尔清清嗓子,吞了几下口水,试图缓解郁积在心头的干燥。他再次深深吸了口气,饥渴地嗅着家乡的气息。他吸着这死气沉沉的空气,围巾被吹得噼啪作响。
“帕什的责任错综复杂。试问何人能预先知晓一次行为带来的后果?帕什的职责在于窥视各种隐藏的可能性,并慎重行事。渐变乃美德,一个社会若要在技术剧变中存活下来,其种族与文明便需适应这种变化。灵敏的双手能在数天之内学会耕地,但这远远不够。文明同样必须为其扩张的人口、向农耕的转变,以及引入技术之后不可避免的动荡而未雨绸缪。若无恰当的道德与哲学上的准备,哪个文明能被赋予信任,去拥有一项如枪炮般能够恣意施暴的技术?”
——帕什·贾尔斯·马丁,CS152年《关于道德转变的演讲》
“你一定很骄傲,拜尔·帕什。”拜尔·汉娜说这话时还冲着拉斐尔微笑。她嘴里的金牙闪闪发亮,沙漠般荒凉的双眼周围鱼尾纹愈发深了。
“骄傲?”拉斐尔的母亲笑了。她从灶火上拿起一壶刚刚煮好的茶,转身看了看拉斐尔。他坐在离她们三米远的地方,用静电围巾遮着脸。“为我唯一的儿子抛弃家庭十年之久而骄傲?为他背叛家庭去投靠可里和那儿的千百湖泊而骄傲?”她摇摇头,给拜尔·汉娜的陶土杯斟上茶。这是一种浓浓的黑色液体。茶叶是在她自家的灶火上烘干发酵的。蒸腾的茶香飘散开来,拂过光滑的土墙。
“但他可是一名帕什,一名贾伊帕什。”拜尔·汉娜伸出满是褶皱的手,接过热气腾腾的茶杯,手上的结婚镯子叮当作响。她和她所有的朋友都坐在拉斐尔家的屋子里,围绕在他母亲身边。这群身着蓝色衣服的已婚妇女说笑着,因为自己能被邀请参加这次家庭聚会而兴高采烈。
拜尔·汉娜的金牙再次晃到拉斐尔的眼睛。她的植牙手术是在可里边境做的,她为此十分自豪,总是咧开嘴笑。“不,你肯定很骄傲。你的儿子回到了身边,还成了一名帕什,而且他这么年轻。”她面带赞赏地轻啜了一口茶,“你做的烟熏茶是最棒的,拜尔·帕什。”
“别老叫我什么拜尔·帕什了。无论我那愚蠢的儿子做了什么,我以前是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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