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能听到喇叭声。他还能听到头顶上方传来的骂声。抬眼望去,灯光下是一个女人美丽的剪影,长着中国人的面孔,却不是中国人。她的身边还站着一个男人。他们从奢华的房间里探出脑袋,朝他这边望来。
他把一只手插得更深了,然后腾出另一只,在空气中向他们挥舞。飞檐走壁是他的看家本领。他信心十足地向下爬,像只小猴子一样灵巧。他又抬头望了一眼头顶上方,看到男人想要爬出窗子,但被女人拉了回去。
他继续向下爬,渐渐没入了雾气之中。目的地距离他还很远。中途还碰到了建筑工人和生物学家们,他们的位置也不安全。但唯独他敢在皮肤上徒手攀岩。他们看他的眼神十分怪异,但没有谁阻拦或是出手相助。就算他失手,掉下万丈深渊,又和他们这些陌生人有什么关系?他经过他们,继续向下爬。
不知过了多久,他再次抬头望去,已经看不到那个窗口的影子。寒冷的浓雾将一切掩盖。那两个人应该不会追下来了。大概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无暇顾及某个小乞丐和一个已经派不上用场的数据立方。想到这里他笑了。他们很快就要打道回府,回到自己的祖国去。而他会留在这里,留在成都。留到最后的,往往都是乞丐。
爬到现在,他的手臂已经很累了。他没想到要爬这么久,活建筑个头之大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他的手指在海绵皮肤上摸索,指节发酸,手肘也在发抖。周围没有一丝风吹过,但空气依旧刺骨冰凉。潮湿的雾气浸入肺腑,指下的海绵皮肤又黏又滑,他已经快感觉不到自己的手了。每挪一步,都无比艰难。
突然之间,他开始担心自己真的会掉下去。路太长了。寒气逐渐侵入他的身体。浓雾稍稍散去,他能看清下面来往的车流。意识到自己还有多远的路要走,这让他感到更加绝望。
他又在墙壁上掏出一个洞,突然间,他脚一滑,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了抓着洞口的独臂上。身下的灯光亮得刺眼。慌乱中,他用脚踢进了建筑皮肤,这下才算站稳。抬头望去,刚刚造成的伤口正躺着牛奶一样的血浆。他的心跳得更快了,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摔下活建筑,重重砸在水泥地上的场景。他竭力控制住情绪和颤抖的手臂,继续向下爬。
他给自己打气,告诉自己一定能做到。不会掉下去,不会的。他可是小王。不,已经不是小王了,是王军,是战士。尽管身体孱弱,但他会活下去的。他对自己微笑。对,王军。战士。他一定会活下去的。他继续向下爬,每一步都十分小心。就在他手指麻木,手臂颤抖,快要抓不住的时候,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洞口。他荡秋千一样荡进了管道的内部。
站在坚实的地面上,他扭头从洞口向外望去。灯火阑珊。再过几年,成都就会被扩张的核心区完全覆盖。到时候像他这样的流浪儿该去哪儿?又有哪些街道还会对他们开放?他把手伸向口袋里,摸到了数据立方坚硬的外壳,把它掏了出来凝视了很久。深蓝的颜色,光滑的外表,几何形状的边缘。一个大人物住在里面。他把立方放在手心上,感受着它的重量。真的很轻,轻到难以想象里面住着一个人。他想起了他们在电脑房里的那次短暂的交谈。他攥紧拳头,又回到了边缘,准备继续漫长的旅途。整座成都都在他的脚下。
他突然抡圆胳膊,想把立方扔向对面开阔无垠的天空,看它以加速度坠落成一条弧线,在石灰地上溅得粉碎。这样那个人就能解放了,开始新的轮回。他保持住姿势,做出一套完整的动作。动作完成,立方却还握在手里。里面的人安然无恙。
他轻轻地抚摸着立方的轮廓,重新考虑了一下,又把它放回口袋。他钻出洞口,继续开始向下爬,一边爬一边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尽头,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到地面。成都离他好远,好远。
数据立方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口袋里。如果他跌下去,那个人会得到解脱。如果他活下来呢?至少现在,他还不想毁掉它。他会留着它,而那个人应该也不会介意再多睡一会儿。现在,试问那些权贵和大人物们,有谁能像他王军一样,口袋里装着个大师呢?
解冰 译
沙渣之族
“有情况,有情况,发现异常!就在煤矿深处,就在煤矿深处!”
随着肾上腺素急剧上升,我情不自禁地摘掉了脸上的头戴式显示器。这时,原本就打算撤掉的虚拟城市景观从我眼前消失了,斯科煤矿的全景随之出现在监控室的屏幕上。只见在其中一个显示屏上,有道红色磷光花纹滑过地形图,直奔8号井坑而去。红色磷光十分刺眼,仿佛滴下来的点点鲜血,随着目标的前进而沿路洒了过去。毫无疑问,有入侵者光临禁区!
监控室里已没了杰克的身影,我也赶忙冲出去拿装备。
我在设备间遇到了杰克,此时他已经全副武装:手持TS-101手枪和皮鞭,防爆盔甲遮住了他漂亮的文身,宽厚的肩膀扛着子弹带。他正冲向外围掩体。我也赶紧穿好盔甲,从枪架上抓起TS-101枪,检查一下子弹就紧跟了出去。
丽莎已经在HEV机舱里等我们了。舱门打开时,涡轮风扇发出女巫般的尖声呼啸。人首马身的卫兵端起TS-101枪瞄准了我。不过,当敌友识别信息输入它们的平视显示器之后,卫兵们就放松了下来。我匆匆忙忙跑过停机坪。在蒙大拿州凛冽的寒风以及海塔莎马克V发动机喷射气流的双重夹击下,我的全身被刺得生疼。头顶的云彩吸收了斯科采矿机器人的反光,呈现出一片橙色。
“快点,陈!快点!快点!!快点!!!”
我跳进“猎人号”飞船,舱门随即滑动关闭,耳边呼呼的风声立即消失,而飞船直冲云霄。
我踉踉跄跄地走到飞行茧舱中,穿过杰克和丽莎肩膀之间的空隙,观察着远方的景象。
“情况如何?”丽莎问道。
我皱着眉头说:“我们会把它处理掉的。飞船将在巴黎降落。”
“猎人号”穿过集水湖区上的迷雾,在离水面几英尺的上方滑行。然而,到达遥远的滨岸时,前方竟是一片崎岖不平的地面。“猎人号”的防撞系统突然把我们拉离地面,飞船猛地开始向一侧倾斜。有那么一瞬间,飞船非常接近地面,似乎伸手就能摸到山坡上的碎石堆——大家全都尖叫了起来。只有丽莎不慌不忙地操作着电脑,飞船最终并没有坠毁在地面上。
一座矿渣山的山脊在前方隐约可见。飞船掠过山脊,载着我们头昏脑涨地俯冲向另一道山谷,之后又快速上升,越过了另一座矿渣山。因采矿挖掘,前方伤痕累累的山脉一直延伸至天际尽头。我们又一次被水雾包围,并快速滑过集水湖区,浓稠的金色湖水泛起阵阵涟漪。
杰克研究着“猎人号”的扫描器。“哈哈!我锁定它了。”他笑着说,“对方还在移动,但是速度比较缓慢。”
“一分钟后再联系。”丽莎说,“它还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斯科卫星给我们发来了信号,经过“猎人号”电脑的处理,我在跟踪屏上看到了入侵者。“它没有采取防护措施。要是早知道它不喜欢捉迷藏,咱们直接从基地发射导弹就能把它干掉。”
“我们现在也可以用核武器来攻击它。”杰克建议道。
我摇了摇头,“不行,我再等等看吧。万一它被轰得尸骨无存,我们就没法找到任何线索了。我们这么大动干戈地动用了‘猎人号’,本博姆肯定想要知道我们到底查到了什么。”
“降落倒计时,三十秒。”
“谁在乎这飞船?即使我们乘‘猎人号’去坎昆游山玩水,本博姆也不会在意。”
丽莎耸了耸肩,“我倒是想去游泳,或者扯下你的膝盖骨也不错。”
说话间,“猎人号”又越过了一排矿渣山。
杰克检查了一下监视器,“目标还在前进,速度仍比较缓慢。我们马上就能将它擒获。”
“十五秒。”丽莎说。她解开安全带,把飞船操纵模式切换为自动驾驶。为了避免船腹与岩石相撞,自动驾驶仪拼命将飞船向空中拉升。我们则全都跑到了舱口。
大家从舱门跳出,一个、两个、三个,像伊卡洛斯坠落爱琴海那样,以每小时几十万米的速度掉下去,最后砰的一声落到了地上。外骨骼像玻璃一样碎裂,碎片飞到了空中,围在了我们身边。这些黑色金属碎片能够捕捉雷达信号,并进行温度探测,防备有敌人袭击。
我们开始在泥泞的碎石堆中蹒跚而行,直到一个闪闪发亮的目标出现在前方。所有人都强打精神,努力朝山脊跑去。淡黄的融雪使得残留的矿渣道路泥泞不堪,我的双脚陷在其中,举步维艰。杰克拖着刚才着陆时撞碎的胳膊跟在我后面,所经之处洒下闪闪发光的黑色金属,那是他破碎的盔甲。
我跑到山顶上,盯着下面的山谷。
什么也没看到。
我调整了一下头盔监视器的放大倍率,下面是由矿渣碎石构成的斜坡,十分单调。有些石头和“猎人号”差不多大,有些已被高性能炸药炸碎。这些巨石和不稳定的黄色页岩以及斯科矿排出的废料一起堆在斜坡上。
杰克踉踉跄跄地跟了上来,不一会儿,丽莎也到了。她飞行服的腿部被撕裂了,血流了出来。她一边研究着下面的山谷,一边抹去脸上的黄泥,顺口吃了下去,“看到什么了?”
我摇了摇头,“暂时什么都没看到。你没事吧?”
“没事。”
忽然,杰克用手指着说:“快看那边!”
下面的山谷中,“猎人号”正追逐着什么飞奔的东西。只见那东西沿着一条浅溪跌跌撞撞地向前跑,因为地上的矿渣具有黏性,它显得腿脚不大灵便。飞船赶着它向我们这边跑来。没什么大不了的,既不是导弹发射,也不是火山喷发,只是一只奔跑着的动物,毛发乱蓬蓬的,有四只脚,浑身都是泥。
“转基因动物?”我惊愕地问。
“它没有手。”丽莎嘟囔着。
“也没有携带任何装备。”
杰克喃喃道:“什么白痴制造了这样一个没有手的转基因怪物?”
我扫视着附近的山脊线,“该不会是诱饵吧?”
杰克低头检查扫描器中的数据,“我不这么认为。能让‘猎人号’再飞高一些吗?我想四处察看一下。”
在丽莎的操纵下,“猎人号”随之上升,大大扩展了它的监测范围。随着高度的增大,“猎人号”的涡轮风扇发动机发出的轰鸣声逐渐变小,最终消失不见了。
杰克等待着更多的数据输入到他头盔中的平视显示器中。“什么也没有,周围的基站也没有捕捉到信息,这里只有我们自己。”
丽莎摇摇头,“早知道这样的话,我们还不如在基地直接向它发射微型导弹了。”
山谷中的怪物此时已不再飞奔着向前,而是变成疾走了。它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我们。它距离我们越来越近,我们几乎能够看出它的形状来:一只毛发蓬松的四足动物,拖着一条尾巴。一缕缕毛发像装饰物一样从小腿上耷拉下来,上面粘着矿渣块。集水池中的酸液弄脏了它的腿,那里还沾着它自己的尿液。
“不过是一只丑陋的转基因动物,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我说。
丽莎端起了手枪,“那就让它在我的枪下毙命吧。”
“等等!”杰克说,“先不要结果了它的小命。”
丽莎看了他一眼,不耐烦地说:“那你想怎么办?”
“我敢肯定,这不是转基因动物。”杰克低声说道,“它是一条狗。”
杰克突然站定脚跟,随即一跃,跳过山腰,朝着碎石堆中的动物扑去。
“等等!”丽莎喊着。但杰克早已完全暴露,他飞速奔跑着,身影变得越来越模糊。
那动物看了一眼从山坡上呼啸而下的杰克,发出声声嘶吼,随即掉头就跑。但它哪里是杰克的对手,三十秒后,杰克追上了那只动物。
丽莎和我对看了一眼。丽莎说:“呀,它要真是一只转基因动物,跑得未免也太慢了。咱们人首马身的卫兵可跑得非常快。”
等我们赶上杰克和那动物时,杰克已经把它逼到了一道黑暗的小排水沟旁。它站在沟渠中间,沟中流淌着脏水。我们开始包围它,它晃动着身体,吼叫着,冲我们龇牙,还试图从我们中间突围出去,但杰克轻而易举地就捉住了它。
我走近才发现,那动物比远处看时可怜得多:它浑身长满疥疮,爪子皮开肉绽、鲜血淋漓,皮毛也有多处被撕裂了,很显然是由于化学烧伤导致了溃烂。
“该死的,”我盯着那只动物,喘着粗气说,“看起来真像一条狗啊!”
杰克笑着说:“是啊!就好像我们发现了恐龙一样!”
“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丽莎挥了挥胳膊,“这里没什么可以维生的东西!它肯定已经经过了改良。”她又仔细检查了一下这条狗,随后看了杰克一眼,“你确定没有别的东西闯进矿区了吗?这该不会只是个诱饵吧!”
杰克摇了一下头,说道:“没有别的入侵者,就连偷窥的都没有。”
我侧身往这只动物身边靠了过去。它呲牙咧嘴的,满眼仇恨的样子。“你看它这么狼狈,不可能是诱饵。”
杰克点点头,“是的,它真是一条狗。我以前在动物园见过狗,告诉你,这是条实实在在的狗。”
丽莎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不可能,它不可能是条真狗。它要是真的,早就死了。”
杰克只是微笑着,然后摇了摇头,“不是那么回事,我们还是仔细看看再说吧。”他伸手把动物脸上的毛扒拉到两边,这样我们就能看清它的口鼻了。
那动物狂吠着扑到杰克身上,狠狠咬住杰克的胳膊,疯狂地撕咬起来。杰克逼视着这只死死咬住自己的动物。狗剧烈地晃动着脑袋,大有不咬下来不罢休之势。它的牙咬破了杰克的动脉,鲜血从口中喷涌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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