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
“我叫王军。”王军答道。
“你好。为什么我什么都看不见?”
“你又没有眼睛,当然看不见。”
“可是我能听见。为什么我能听见,但看不见?”
核弹这时插话道:“视觉输入装置和你的虚拟机不匹配。”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是个人工智能体,你的意识来源于软件,而信息输入需要硬件支持。我们的系统不支持你的硬件版本。”
电脑里的声音颤抖了,“我是纳德大师,不是软件。我不可能化身为软件。你们一定是搞错了。”
“你真的是纳德大师吗?”王军问道。
“当然。”电脑答道。
“你是怎么——”王军还没讲完,就被三指拽到了一旁。三指蹲在地上,双手颤抖着把他拉到自己面前,嘶声问道:“这玩意儿你到底是从哪儿搞来的?”
王军依旧耸耸肩说:“别人给的。”
三指抬手甩了他一巴掌,王军的脸一下子肿了。其他程序员全都默不作声地望着眼前上演的一幕。“少他妈给老子玩这一套。说,你到底是从哪儿搞的?”
王军捂着自己的脸说:“一个光头,一个卖虎骨的光头。还有个湖南人。还有具尸体,大块头老外的尸体。那眼镜就是他的。”
三指望着天花板,一脸不可置信。“你最好别骗我。兜里揣着纳德大师,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回过神来,又晃了晃王军,“他们是分裂分子,恐怖主义!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王军呜咽了一声。“我本来应该把它交给一个戴白手套的人,但他没来。另一个老外杀了光头,还砍下他的手。他后来还想砍我的。我就跑了——”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哭腔。
三指掐着王军的脖子不放,直到王军两眼发黑,双耳轰鸣。他朦朦胧胧地听到三指说:“别跟老子这儿哭,老子不是你妈。老子已经够不容易的了,别他妈再给老子添麻烦了。你明白吗?”
王军无力地点了点头。
三指松开他,“这还差不多。去,跟他讲话。”
王军深呼了一口气,重新回到屏幕前。
“你是怎么进去的?”他问纳德大师。
“你为什么说我在电脑里?”对方反问。
“我把数据立方插到电脑上,你就冒出来了。”
对方沉默了。
“住在里面什么感觉?”王军继续问。
“痛苦不堪,而且一片死寂。”对方顿了顿,接着说,“我本来躺在手术台上,一睁眼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你在里面会做梦吗?”
“我不记得做过。”
“你是不是带头反对我的国家?”
“你讲汉语,是中国人吗?”
“嗯。你为什么要煽动叛乱?”
“我现在是在……”
“成都。”
“啊,都从孟买跑到这里来了。”对方轻声说。
“你那会儿在孟买?”
“我在孟买接受手术。”
“待在里面,孤单吗?”
“我不太记得之前发生的事了,但这里确实什么都没有。真的什么都没有。我能听到你们讲话,但其他的感觉都消失了。这里面……什么都没有。我很怕自己的身体被留在了其他什么地方。这太疯狂了,我什么也感觉不到,我必须离开这里。帮帮我,帮帮我找回我的身体吧。”电脑里的声音有些颤抖。他在求饶。
“我们可以卖了他。”三指突然说。
“你不能这么做。”王军盯着他。
“他们追你不就是为了他吗?我们可以和他们谈条件。”
“你们不能这么做。”电脑又开口道,“我必须回到孟买去,否则手术就无法完成。我必须回去。你们必须送我回去。”
王军点头表示同意。三指不怀好意地笑了。这时核弹说:“我们必须把他拔出来。没有一定的外部刺激,他或许会在你们下决定之前就疯掉。”
“请等等。”纳德大师说,“请不要拔掉我。我很害怕,害怕自己会再度消失。”
“拔了他。”三指命令道。
“请等等。”电脑继续说,“你们听我说。如果我的身体真的死了,你们必须毁掉这台电脑,不能让它保存着我的意识。否则圣主无法找到我的灵魂,也无法让我重生。到时,即便我的肉身已经腐烂,我的灵魂依旧会被困在这里。请答应我,请答应我。你们一定要——”
核弹关掉了电脑。
三指挑了一下眉。
核弹耸了耸肩,“如果真有人在追这个穷鬼,也许刚才那个确实就是传说中的大师。手术过程中把个人意识上传,也不是什么高难度技术活。”
“可谁会那么做呢?”
“我也说不清楚,毕竟大师背后涉及的政治纠纷太多了。把意识封存起来,倒是个押运人质的好办法。极端分子、分裂势力、美国人,谁都有可能。这种好机会,大家都不会放过的。”
“想找到合适的买家,我首先得弄清楚是谁把他放进去的。”
核弹点头表示同意。
就在这时,门口突然发生了爆炸。无数木头碎片向屋内飞溅,昏暗的房间里闪烁着刺眼的白光。探照光从门洞里射了进来,没过一会儿,空气像被什么东西迅速抽走似的,电脑屏幕瞬间碎成玻璃雨。技术员们纷纷低头躲闪,王军也本能地蹲下身子。到处都是尖叫和咒骂声。王军闻到了浓浓的硝烟味。他突然想起了什么,站起来从电脑上拔下了数据立方,接着又滚回到桌子下面。无数子弹从他头顶扫过。
王军看着三指在腰间摸索着什么,突然身子僵在半空,胸口绽开鲜艳的红花。其他技术员也一个接一个地倒在地上,子弹在身上溅起血花。身着黑色战甲的杀手从门洞里走了进来。王军蹲得更低了。他把立方叼在嘴里,想着必要时把它吞进肚子。周围爆炸声此起彼伏。面前的墙壁突然倒塌下来。扭动着自己的身体,王军从石砖下面爬了出来。到处都是喊叫声。一片枪林弹雨之中,他弓身逃向远方,瘦小的身躯显得那样不起眼。
门板投下的阴影遮盖了门下的行人。王军抚摸着立方蓝色的外壳。雨水从冰冷的雾气中落下。他打了个寒战,鼻尖上沾满潮湿的水汽。握在手中的立方也同样冰冷。不知道大师在里面能不能感觉到温度?路人们从门前经过,没人注意到他瘦小的身影。他们从雾中来,在灯光下渐渐远去,又消失在远方的雾中。
当时探照灯光穿透的也是这样的雾气,照亮的也是这般潮湿的屋顶。轰鸣与杀戮之后,灯光便消失了。虽然明知道危险,王军还是摸回到机房。一片瓦砾废墟之中,人们互相搀扶,步履维艰。王军或是捡起一块砖,或是转动一下破碎的屏幕,在死人的身上摸来摸去。他没有看到三指的尸体,因此不清楚他死了没有。核弹他倒是见到了,不过已经支离破碎。
他又把立方拿在手里把玩。
“你从哪得到它的?”
王军吓了一跳,拔腿就要逃跑,但被一只手牢牢地抓住了肩膀。他回头望去,看到背后站着一个中国女人,手上戴着白色的手套。他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你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要给我?”女人问道,讲得一口标准普通话,好像是从北京来的。
“我不知道。”
“那东西是你的吗?”
“不是。”
“你本来是要把它交给我吗?”
“我不知道。”
“桥上是我失约了。”
“你那时为什么不来?”
“被一些事情耽误了。”女人答道,眼神沉了下去。
王军把数据立方递给她,“你要小心保管,里面可是纳德大师。”
“我知道。我这些天在到处找你,以为再也见到不到你了。跟我来吧。”她轻轻地推了推王军,“你的身子好冷。走吧,我给你准备了床和食物。”她又轻轻地推了推他。王军跟着她离开屋子,步入雨中。
女人领着王军走在老城湿滑的街头。战斗机螺旋桨的声音和爆炸的画面在他脑中挥之不去,三指胸前的花朵也愈发猩红刺眼。穿过一个个交错的十字路口,王军感到十分疲倦。
女人却头脑清醒,目标明确。她一直牢牢抓着王军的手,每一次转弯都更加接近有机核心区。活建筑在他们的前方高高耸立,系着吊索的建筑工人在蛛网间穿梭,仿佛工作中的蚁群。
没过一会儿,他们就来到了活建筑脚下。沿着潮湿的走廊,他们一步步向里面走去。王军闻到了死亡和肥料的味道。越接近活建筑内部,空气愈发温暖潮湿。女人手腕里嵌的芯片闪了一下光。他们通过检查口,进入电梯。一个笼子载着他们,沿着轨道在活建筑内部穿梭。王军扶着笼门,望向外面已经完工的楼层和闪着荧光的房间,墙面是抛光的钢铁。有些楼层还没有建好,有机怪物庞大的骨骼暴露在外面,上面分泌着亮晶晶的黏液。骨骼外包裹的硅晶片还在生长,日后会长成坚硬的外壁。生物学家们记录着活建筑的生长状况,确保计划如期完成。王军站在那位美丽女人的身旁,一层层地向上升。
他们在某个几近完工的楼层停了下来。女人领着王军来到一扇门前,走廊里回荡着他们的脚步声。她把手轻轻地放在门上,门板皮肤因为她的触碰而有所反应。王军不太确定它是凹陷下去,还是长出来裹住了女人的手掌。门板开启,王军看到了他梦想中的宫殿。
王军睡醒的时候脸埋在蓬松的枕头里,差点喘不上来气。柔软的大床睡得他腰酸背痛。他隐约听到耳边传来两个人的对话声——
“不是什么大人物,只是个乞丐。”女人说道。
“那就消除掉他的记忆,打发他走。”一个男人的声音。
“他帮了我们忙。”
“那就给点儿钱再打发走。”
王军还想再多听两句,但他们的声音越来越缥缈。他很快又沉入了梦乡。
王军陷在一把高大的豪华沙发座里,双脚离地,脚下是光亮的实木地板。睡足觉的他终于从大床温暖的怀抱中挣脱。他的四周是光滑而雪白的墙壁,上面挂满了山水字画。一个书柜嵌在墙壁里,架上摆着几件年代久远的瓷器。厨房他已经见识过了,那个领他来的女人在里面为他准备了满满一烤炉的食物,茶水很烫。他才知道虽然她长着中国人的脸,但并不是中国人。其他房间他也都进出过。开关一闭一合,灯光忽明忽暗。脚下踩着的地毯绒毛柔软又温暖。王军陷在沙发里,一双黑色的小眼睛望着眼前踱步的女人。旁边是一个外国男人。他们身后的书架上,放着那枚熟悉的蓝色数据立方。
“死了?”
王军感到自己的心脏像要跳出来。窗外依旧烟雾缭绕,阴暗潮湿。他从椅子里挣扎着站了起来,来到窗边。雨已经停了。雾气太重,下面什么也看不清。女人的目光望向王军。那个外国男人接着说:“嗯,弄丢了立方以后他们大为恼火,开枪打爆了他的头。不知道是哪国人干的。”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我还在等大使馆那边的消息。救世军的意思是让我们毁了它,说什么不然他可怜的灵魂就无法找到圣主。”
女人笑了,“咱们把他的意识重新写进一个身体里,如何?”
“他们会说你亵渎圣主的。”
“是吗?这些教徒们可真是一”
“——难缠啊。”他替她说完。
“所以这次的任务算是彻底失败了?”
“即使我们重新为他安排一具身体,意义也不大。他的脸变了,那些救世军不会追随他。没有追随者的宗教领袖对任何人都构不成威胁。”
她叹了口气,“早知道就不和这些教徒合作了。”
“没有他们,我们连这个小乞丐也找不着。”
“现在倒好,如果咱们不把纳德大师交回去,他们就要派女神来扒我们的皮,喝我们的血了。”
“圣女。”男人纠正她。
“什么?”
男人又解释了一遍,“是圣女。救世军膜拜的圣女,也是我们这位好朋友的守护神。”他指了指书架的方向,“画像里她骑着一头骡子在血海里行走,坐垫是她儿子的皮。”
“真是有趣的文化。”
“有机会你应该看看那些画,红色的披肩长发,颈上挂着一串头骨——”
“够了。”
这时王军突然插嘴道:“我可以开窗吗?”
女人看了男人一眼。男人耸了耸肩。
“随便你。”她答道。
王军拉开窗,冷空气瞬间涌了进来。他朝窗外望去,迷雾之中闪烁着橘光。他探出身子,用手摸了摸墙壁上海绵质地的蜂窝状皮肤。建筑工人模糊的身影在下面荡来荡去。身后的两个人又开始说话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男人指了指书架上的数据立方,“有什么参不透的人生难题,就找他出来聊聊呗。”
王军的耳朵竖了起来。他很想再听到那个人讲话。
“你说,中国政府会对他的意识感兴趣吗?”
“也许吧,锁进抽屉里等着落灰,这样他就没法转世重生了。这种局面他们大概也乐意看到。”
“所以说,我们总能拿他换到些什么。”
“还是不要抱太大期望了。就算他真的转世重生,也要等上二十年才会造成一定影响,他们不一定能看得那么远。”男人叹了口气,“明天就要和他们谈判了。内务部那边已经把这次行动看成一个笑话,在考虑你我的留任问题。所幸纳德大师还没有落到欧盟那些人手里。”
“是吗,我还想回到加利福尼亚呢。”
“嗯,我也是。”
王军从窗口收回头,“你们会杀死他吗?”
男人和女人交换了一下眼色。男人扭开头,嘴里嘟囔着什么。王军没有理睬男人的无礼,继续说:“我饿了。”
“可不是吗,又饿了。”男人嘀咕道。
“只有速冻食物了,行吗?”女人问道。
“行。”王军答道。女人走进了厨房。王军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书架上深蓝色发光的数据立方。
“冻死我了。”男人说道,“把窗户关上。”
厨房里飘来食物的味道。王军皱了皱眉鼻子,他的肚子已经饿得不行了。但他还是回到窗边,说:“好。”
他挂在活建筑巨型的墙面上,手指深深插入它海绵般柔软的皮肤,雾气包裹着他的身体。他的身下是成都的车水马龙,但雾气太浓什么也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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