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很大,空气里水汽蒸腾。冬日来临之前,这是最后的温暖。王军气喘吁吁,在游戏厅里找到了“三指”。三指并非只有三根手指,事实上,他正用完好无损的十根指头操纵着3D游戏里的大兵,怒射着恐怖分子救世军。绰号的由来,是因为他曾经只用三根手指,就让Tex Tel的经理每月缴给他一万块的保护费。从那以后,圈里人都这样叫他。后来那经理滚回新加坡了。
王军拉了拉三指的皮夹克。三指一走神,操纵的人物被挥舞着大刀的敌人砍中,死了。
“干吗?”他狠狠地瞪了王军一眼。
“我手上有货。”
“如果还是上回那破玩意儿,我没兴趣。跟你说过多少回了,不光有壳,还得有芯儿。”
“这回不一样。”王军告诉他。
“什么?”
王军掏出眼镜晃了晃,三指的眼睛一下就亮了。但他还是故作淡定地问:“你从哪搞来的?”
“地上捡的。”
“拿过来给我瞅瞅。”
王军不情愿地递上眼镜。三指戴了一下,又把它塞回王军的手里。“二十块说完,扭头继续打他的游戏。”
“一百。”
“没门儿。”三指用北京话回他。他操纵的大兵又重新返回战场。远处是白雪皑皑的山峰,他的士兵迈过草地,向一个棚屋冲去。棚子是用士兵的人皮搭的。
“别进去。”王军在一旁提醒他。
“我知道。”三指回道。
“给我五十也成。”
三指轻蔑地吸了吸鼻子。远处来了一队骑兵,他操纵着人物躲到了棚屋后面。“就二十。”
“那我去找豆豆了,他给的肯定比你多。”
“三十,不能再多了。你找他去吧。”骑兵们逐渐包围了过来。三指朝人群中央发射了一枚火箭炮。爆炸声震得游戏机轰隆作响。
“那你现在能给我吗?”
三指把手柄甩向一旁,开始给王军数钱。生化改造过的牛头人从棚屋里冲了出来,害得他的大兵不断发出惨叫。王军拿到钱,就离开了三指。他在锦江边兴高采烈地找了个位置,挨着桥,在闷热的空气里酣睡了一下午。
王军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肚子饿得咕咕直叫。他掂了掂口袋里的硬币,觉得应该用这笔巨款买点儿什么。一堆硬币之间,他摸到了某个不一样的物品:那个数据立方。差点就忘了这笔钱是怎么来的了。他把立方掏出来,想起了那个光头和湖南人交代的任务。或许他应该把它还给他们?但不知为什么,他觉得自己再也见不到那个虎骨贩子了。这时候肚子又开始叫唤。王军把立方放回口袋里,拨弄着指尖的硬币,总之他现在有钱了。今晚,他不会再饿肚子。
“麻婆豆腐多少钱?”
餐馆老板闻声抬头,瞥了王军一眼,继续搅着手里的汤锅。锅里嗞嗞地冒着泡。
“小王,你吃不起的。去找别人讨饭吧,别在我这惹麻烦。”
“叔叔,我有钱了。”王军把硬币举给他看,“现在,我要点餐。”
老板笑了,“小王竟然有钱了!好啊,你说你想点点儿什么。”
“麻婆豆腐,鱼香肉丝,二两米饭,再来一瓶五星啤酒。”王军一口气说完。
“胃口不小啊!小王,你吃得了吗?”老板调侃道。王军瞪了他一眼。“好了,找地方坐吧,我给你做就是。”
王军找了张矮桌坐下来,看着老板往锅里倒油,灶火烧得很旺。没过一会儿便飘来菜香。他忍不住用袖口擦了擦口水。老板娘给他开了一瓶啤酒,倒进还挂着水珠的玻璃杯里。白天的热气这时已经散去,淅淅沥沥的雨点打在麻布顶棚上。王军喝了一口酒,向周围用餐的人和他们桌上的食物瞥去。换作平时,他或许会过去骚扰他们。但今晚没必要这样做。今晚,他兜里有钱。今晚,他就是王。
店里突然来了一个外国人,王军的思绪被打断。他身材高大,一头白色的长发,在脑后扎成一个马尾。他站在麻布棚子下方,用湛蓝的双眼打量着每一个用餐的人,其他在座的中国人也与他对视。目光扫过王军时,他扬起嘴角,跨步坐到了对面的凳子上,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问道:“你就是小王。你有什么东西要给我?”
王军盯着眼前的男人,感受到周围人注视自己的目光,觉得十分得意。“可能吧。”他慢悠悠地说。
外国人皱起眉头,从桌子对面俯过身来。这时老板娘端着麻婆豆腐来了,把盘子放到两人中间。外国人又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没过一会儿,鱼香肉丝也熟了。老板娘盛好一碗热腾腾的米饭摆到了桌上。王军拿起筷子,开始往嘴里夹菜。他一边吃,一边盯着对面的男人。麻婆豆腐的热气熏得他眼睛湿润,口中的花椒让他觉得嘴里麻麻的。
老板娘问王军要不要给那老外也点点儿什么。王军嚼着菜,打量了一下对方的体格,不大情愿地摸了摸口袋。老板娘是用四川话问的王军,王军也是用四川话答的,所以外国人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没过一会,老板娘便端来一碗米饭,拿来一双筷子。外国人把目光投向王军,摇摇头说:“你有什么东西要给我?我现在就要。”
王军没想到对方会拒绝自己的款待,他很不高兴,道:“我凭什么要给你?”
外国人的眉头拧成一团,蓝色的眼睛里射出冰冷的怒火。“那光头不是给了你什么东西,叫你给我吗?”他掏出一只白色的手套,在手里晃动。
王军不以为意,“我们约好在桥上见面,你又没来。凭什么我现在要给你?”
“它到底在不在你手上?”
王军突然警觉起来,“不在。”
“那在哪儿?”
“扔了”
对方腾地一下跳了起来,一把揪住王军破烂的衣领,把他拉到自己面前。“现在就把它给我!姓王的,你太弱了,根本不是我的对手。如果你不给我,我就自己拿了。不要挑战我的耐心。”
王军盯着外国人看,突然注意到他胸前的口袋里有东西在闪光。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将那闪着银光的东西从外国人口袋里扯了出来。餐馆里的所有人都倒抽一口气。王军的手也开始不住地哆嗦。从他颤抖的指尖,光头戴着银戒的断指滑落下来,正掉在盛着鱼香肉丝的盘子里。
外国人勉强地笑了,冷冷地说:“快把数据立方给我,不然把你的手也剁下来。”王军点了点头,缓慢地把一只手伸向自己的口袋。对方的目光紧跟着他的这只手。
与此同时,他的另一只手却抓起桌子上的麻婆豆腐,朝对方的脸上泼去。外国人来不及躲闪,被滚烫的豆腐和辣椒浇到了双眼,发出愤怒的嘶吼。王军顺势狠咬对方抓住自己的手。外国人松开王军,发疯似的揉眼睛。鲜血从伤口顺着手滴下来。
王军逃出餐馆,一路朝着黑巷子里他最熟悉的避难所奔去。身后,愤怒的咆哮声越来越远。
雨越下越大,寒气笼罩着夜幕下的成都。今夜比以往更为冰冷。钢筋水泥无情地伫立在街道两旁。王军呵了口气,看着它在空气中凝结成细小的水滴。他在自己的纸箱子里蜷坐下来。箱子上面印着Stone-Ailixin电脑公司的商标,底下配着插图。王军推测他们是做卫星电话的。抱着膝盖,他回忆起自己遥远的童年。
他家住在乡下,他已记不清楚房子是不是泥砖砌成的,但却记得山上的梯田,记得自己沿着它们奔跑,手里举着心爱的战斗机模型,脚丫踩着夏日温暖的泥巴。他的父母在一旁耕种,嫩绿的水稻刚刚破土,褐色的流水没过他们的膝盖。后来他逃跑时再次经过那片稻田,田间已长满杂草,一片荒芜。
摩天大楼冰冷的速成混凝土墙遮蔽了光,投下大片的阴影。王军躲在下面,轻轻地抚摸着手里的战斗机。曾经能够上下挥舞的两翼已经折断,不知丢在何处。他一手转动着模型,呆呆地望着它金属浇铸的机身,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数据立方,把它放在手上掂量。突然他的眼前晃过那个光头的断指,他的银戒,还有上面的蛇头。他不禁又打了个激灵。那个蓝眼睛的老外现在应该在到处找他。他看了一眼自己的纸箱子,又把模型藏回毛毯的下方,接着拿出了一顶线织的小黄帽。那是他从一个比他还小的孩子那里偷的。他用力拉扯着两边的帽檐,让它们盖住耳朵,接着又重新把立方放进了口袋里。之后,他头也不回地出发了。
王军找到三指时,后者正在一家卡拉OK厅引吭高歌。他拥着身边的两个皮肤光滑而眼神空洞的女人。女人穿着高领的旗袍,开叉一直到腰。灯红酒绿,烟雾撩人。见到王军,三指没好气地瞪着他。
“又怎么了?”
“你有电脑能打开这个吗?”王军举着手里的数据立方。
三指盯着它看了两秒,想从王军手上拿走,“你这是从哪搞到的?”
王军举给他看,但没有松手,“一个人那儿。”
“上次的眼镜也是?”
“可能吧。”
三指又瞥了立方一眼,说道:“这玩意儿和一般的数据立方不太一样。看见它的插槽了吗?”王军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有三根针脚。你需要适配器才能读出里面的数据。而且就算能读,也不一定能打开。不知道它支持哪种操作系统。”
“那我应该怎么办?”
“把它交给我好了。”
“不行。”王军往后退了一步。
他们之间的讨价还价逗乐了旁边的一个女人。她抚摸着三指的胸口,妩媚地说:“别理那个要饭的了,转过来看人家嘛。”说完,又咯咯地娇笑起来。
王军瞪大眼睛没有说话。三指说了句“走开”,把身上的女人推到了一边。两个女人摆出夸张的鬼脸,但还是离开了。
三指向王军伸出手,“让我瞧瞧。你不给我,我他妈怎么帮你?”
王军皱着眉头,把立方交了过去。三指把它拿在手里转了个圈,望了一眼插口,然后点了点头。“嗯,黄龙系统。”说完,他又把立方递回给王军,“医疗专用系统,专门处理脑部手术和DNA测绘这种高精数据。你到底是从哪儿搞到的?”
“别人给我的。”王军说,耸了耸肩。
“放屁。”
王军不说话了。他们就这样互相看着彼此。过了一会,三指说:“算了,我跟你买总成了吧?只想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而已。五块,怎么样?”
王军摇了摇头。
“十块总够了吧?不能再多了。”
王军又摇了摇头。
三指也皱起了眉头,“我说,你小子最近是不是发了?”
“我不想拿它卖钱,只想知道里面有什么。”
“那咱们倒是想到一块去了。”说完,他们又互相对视了一会儿。最后三指说:“好吧,我帮你还不成吗?不过如果里面的东西能卖钱,我要四分之三。”
“一半。”
三指翻了下白眼,“行吧。一半就一半。”
“我们现在去哪?”
夜愈发寒冷,雾气弥漫。三指领着王军快步穿过一个又一个狭窄的巷子,周围建筑物从摩登的钢筋水泥玻璃房变成茅草覆盖的泥砖棚,脚下也从柏油路变得坑洼曲折,布满碎石。两旁幽黑的窗口里有老女人探出头来,注视着他们的行踪。王军警觉地回望。她们一直神情冷漠地看着他们离开。
三指掏出一盒红塔山,往嘴里放了一支。“你抽不?”他问王军,也递给他一支。
王军接过烟,向三指借了个火。三指划着了一根火柴。橘色火焰起初烧得很旺,但很快被潮湿的水汽浇得只剩火星。王军用力吸了一口,从嘴里吐出烟。三指也给自己点上。
“我们到底要去哪?”
“就是这了。”三指耸了耸肩,朝他们身后的建筑歪头示意。大概吸了一分钟左右,他扔掉了手里的烟。烟头落在湿漉漉的鹅卵石上,黑靴踩着它走了过去。“把你的烟也掐了,对里面的机器不好。”王军把手里的烟弹到旁边的墙上,溅起一阵火星。三指伸手去推面前的木门。木门的漆皮已经剥落,门框扭曲变形。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它推开。门板咯吱作响,听起来快要坏掉了。
来到屋内,王军看到昏黄的灯下摆着十几台电脑,荧光屏上闪烁着数据和屏幕保护程序。文档和数字上下滚动,接收着来自远方的信息。电脑前面坐着安静工作的人们。除了不停敲打键盘的声音,其他什么也听不到。
三指把王军领到一个安静工作的技术员面前,问对方:“核弹,你能打开这个吗?”同时用手肘推了下王军。王军递上数据立方。核弹指头一动就把它拿在了手里。他对着灯光眯起眼看了一会儿,然后耸耸肩,翻出一堆适配器,从里面挑出一个插上了立方。接着他又找出一根数据线,把适配器连在电脑上。在键盘上敲了几下之后,屏幕一闪,开始变换颜色。一个盒子出现了。核弹按下最后一个键。
“我在哪?”扬声器里传出一个震耳欲聋的声音。原本安静工作的技术员们跳了起来。核弹调整了一下音量。对方再次开口,这次柔和了许多。“你好?有人在吗?”它的声音听起来带着些许恐惧。
“有。”王军脱口而出。
“我在哪?”对方颤抖地问。
“电脑里。”王军答道。
三指从后面打了王军的头一下,“别出声。”
“什么?”那声音又问道。
王军不再作声。所有人都在专注地聆听。
“你好?刚刚是不是有人说我在电脑里?”那声音继续说。
“是的,你在电脑里。你是什么东西?”王军忍不住又开口道。
“我在电脑里?”对方听起来有些困惑,“我本来是在做手术啊。我怎么会在电脑里?”
“你是谁?”王军继续问。三指在一旁狠狠地瞪着他。
“我是纳德大师,圣主的子孙,救世军的引路人。你又是谁?”
屋里所有的打字声都停止了。王军能听到头顶吊扇无力的转动和机箱嗡嗡运转的轰鸣。技术员们全都扭过头来,盯着刚刚那台讲话的机器。远处,某个路人经过门口,用力地咳出一口痰。电脑里的声音并不知道它所带来的效果,继续说:“你好?请问我在和谁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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