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疑问她非常乐意看到又有一个人和她一样嗜甜如命。利迪娅暗自好笑,她很高兴贝拉芮能看到她反叛的一刻。她将草莓举到唇边。
忽然间,一个新的灵感在她耳畔低语。
在离死亡还有一英尺远的时候,利迪娅停住了,她转身将草莓伸向了她的资助人。
她献上草莓表示敬意,带着一个完全服从的尤物所应有的谦卑。她俯首奉上她托在苍白掌心里的草莓,使出浑身解数,扮演着迫切希望取悦主子的忠仆。她屏住呼吸,周围的一切在她看来已是无物。宾客和他们的交谈都已消失无踪。一切归于寂静。
只剩下贝拉芮、那颗草莓,和时间停滞的那一刻,或许还会有融于舌尖的美妙可能。
加耶 译
口袋里的大师
王军站在成都老城的街头,仰面望向细雨中的活建筑。
漆黑的夜色中,它俯瞰着成都的摩天大楼,形成壮观的都市核心区。在不断生长的骨架结构上,腰间系着吊索的建筑工人们在不同的区域间摇摆,还有人把手伸入蜂窝状的建筑皮肤,自如地上下攀爬,看起来很是危险。再过不久,老城潮湿的屋顶就会被它完全覆盖。到了那时,活建筑就是新的成都。
活建筑以矿物结晶为骨架,表皮覆盖着植物纤维;基座坚固而宏伟,向四面八方延展开来;根部深植入四川盆地的沃土。它从土壤、阳光和腐臭的锦江中汲取营养和水分。
建筑内部,动脉与静脉管道分别负责食物、信息的输送和废物循环,等待着即将到来的住户。曾几何时,这种有机垂直城市的设想只存在于生物学家的想象里,如今却已经变为现实。能量在跳动的脉搏中传递。最终,它将长成一座高一千米、宽五千米的巨型生化城市。届时除了能量供给,一切都将进入休眠。人类将在它空洞的动脉静脉中行走、徘徊,通过生活起居给其皮肤留下烙印。
小乞丐王军凝视着眼前巨物,幻想着自己如何才能逃离饥寒交迫的街头,住进这样舒适的空间。部分区域已经亮起了灯光,表示有人入住。这些人身居高处,遥不可及,穿梭在有机体的走廊之间。只有身份显赫的人才能住在那样的地方。钱、权、关系,他们应有尽有。
王军向上望去,想要透过夜雨和迷雾找到活建筑的顶部,但什么都看不清楚。上面的人或许能够看到星星,但他只看到了雨水。有人说活建筑被切开时会流血,有人说它还会哭。王军打了个寒战,目光落回眼前的路面上,弓着背,拖着骨瘦如柴的身体,又混入了拥挤的人流。
雨点从天上砸下来。行人们有些打着黑色的雨伞,有些披着蓝色或黄色的塑料透明雨衣,但王军什么也没有。他的头发已经淋得透湿,一绺一绺地贴着头皮。浑身发抖的他四下寻找着避雨的去处,却突然险些被什么东西绊倒。
一个光头蹲在潮湿的人行道上,用一张透明塑料布盖着他的货物。他的脸上混着煤灰和汗水,在刺眼的路灯下黝黑发亮。看到王军,他咧嘴微笑,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牙齿。他从塑料布下掏出一只风干的虎爪,朝王军的脸上挥去。
“来点虎骨?”光头眯起眼睛问道,“上好的壮阳药。”
王军停下脚步,双眼盯着眼前晃动的残肢。它的主人早就死了,枯骨上只剩稀稀落落的皮毛和几根肌腱。他伸出手,想去触碰它干瘪的肌肉和黄色的爪子。
然而光头大笑一声,从王军眼前抽走了虎爪。他的手上戴着一只黯淡的银戒,上面镶了一圈松绿石,还雕了一条死死咬住自己尾巴的蛇。
“你可碰不起。”光头清了清嗓子,朝旁边吐了一口浓痰。黄色的黏液穿过漆黑的水汽落在了人行道上。
“谁说的。”王军不服。
“你兜里有什么?”光头反问。
王军耸了耸肩。
对方大笑,“臭小子,我看你什么都没有。等你把口袋填满了再来见我吧。”
说完他举着手里的“壮阳药”,转身又去招呼其他看起来更有兴致、也更为富有的客人了。王军一声不响地钻回了人群里。
那光头说得没错,他身上确实什么也没有。他的全部家当包括一条藏在硬纸盒子下方的皱毛毯、一台坏掉的飞机模型,以及一顶早就发霉的线织小黄帽。
他离开乡下老家,刚来成都时,身上更是一文不名。那时他侥幸从瘟疫中逃生,浑身都是病痛和伤疤。对家乡的回忆只剩下死寂与尘埃,还有些因为太过清晰而永久地刻在了每一寸扭曲的肌肤里的疼痛。
他那时口袋里没钱,当然现在也没有,不过他并不在乎这个。对他来说,填饱肚子比什么都重要。光头的笑和雨中那些五颜六色的霓虹灯一样,对他毫无影响。漆黑的夜色里,它们闪烁不停,在空气中洒满了迷离的幻梦。红塔山香烟、五星啤酒、狮子软件集团、天府银行,孔子酒家为你盛上热腾腾的米酒,金龙药店保你健康长寿……它们全都高高悬挂在他的头顶。
王军弯下自己变形的背,在一扇被雨浸湿的门前坐了下来。他口袋里什么都没有,腹中更是空无一物。他瞪大双眼搜寻着每一个可能施舍晚饭的目标。刺眼的广告牌在他的头顶闪烁,吸引着摩天大楼里的那些买家。他咳嗽两声,从喉咙里吐出一口黑痰。上面的世界他从没见过,也一点都不了解。他熟悉的是这些街道,是有机废物,是无时无刻不体会着的饥饿。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从他面前经过的人,用普通话和成都方言交替着乞讨,中间还不时夹杂着几个英文单词:Money, give me money。他伸手去抓路人的雨伞,拽他们黄色的雨衣,揪着名牌大衣的袖口不放,还会抚摸大衣主人露在袖口的皮肤。有些人不堪忍受,掏钱了事。有些人则会直接走掉。这时他就啐他们。有些人还会抓住他大吼,这时他就用自己又尖又黄的牙齿去咬。
然而像今天这样的天气,街上实在见不到几个外国人。已经是十月下旬,他们大多已经返回家乡。深秋过后,便是严酷的寒冬。王军有些不安。他一张又一张地数着手里皱巴巴的纸币,死死地攥着人们丢给他的零钱。相比之下,老外们通常要大方得多,但看见他们的机会越来越少了。
王军又扫了一眼地面,从地上捡起一块潮湿的水泥碎片。据说活建筑完全不需要水泥钢筋,这让他十分好奇。那些地板和墙壁摸起来是什么感觉?他隐约记起以前泥砖砌成的老家,或许应该和那差不多。他的肚子叫得更厉害了。头顶上方,视频里的广东歌手陆谢燕正在纵情歌唱,抨击着三大错误:官僚主义、恐怖主义、分裂主义。王军试着忽略她尖锐的嗓音,集中注意力在人群中继续寻找。
涌动的人潮中,一张白色的面孔十分扎眼。那是个混迹在中国人里的外国人。但他不像一般做生意的老外那样行色匆匆,也不像普通游客那样总是驻足惊叹。他看起来对这里的一切十分熟络。他穿着一件垂地的黑色大衣,料子非常光滑。红蓝相间的路灯和霓虹灯打在上面,有种令人眩晕的效果。
王军稍稍靠近了些。男人个子很高,有将近两米,戴着一副黑色墨镜,看不清楚表情。王军认出了那镜片:微纤维制成的椭圆形墨黑镜片,可以吸收并增强视野里的光线。所以尽管躲在黑色的镜片后面,男人视野里的周遭却亮如白昼。
王军知道这种镜片不便宜,如果能偷到手,可以跟“三指”卖个好价钱。他看着男人昂首阔步地走在前面,便悄悄地跟了上去。男人转身进到一条巷子,消失不见了。王军连忙追了过去。
站在巷子口,王军探头向里面望去。两旁高大的建筑物挡住了光,巷子里一片漆黑。他嗅到了粪便和动物尸体腐烂的味道,这让他想起了之前的光头和他的虎爪。巷子另一头传来男人稳稳当当的脚步声,显然,他在黑暗里也能看清楚路。王军跟着溜了进去。在黑暗中,他边走边摸索,指间掠过速成混凝土的墙面。没走两步,前面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王军竖起耳朵,脸上渐渐露出笑容。那男人是来和人交易的。是买姑娘吗?还是白粉儿?这些外国人从来都不老实。他一动不动,继续听他们讲话。
起初的耳语逐渐变得激烈,突然传来一声惊叫,谈话戛然而止。有人在抽气,接着是一阵搏斗和挣扎。王军不禁浑身发抖,但依旧站在原地,紧贴着身后的墙。
“开灯吧。”对方突然冒出一句汉语,操的是熟悉的口音。四周一下亮了起来,晃得王军睁不开眼。等他终于适应了光线,看到之前碰到的那个光头正用漆黑的瞳孔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对方慢慢咧开嘴,露出一口残破的黄牙。王军踉跄地后退了两步,想要逃跑。
光头一把抓住他的脖领,却被王军反咬一口。但光头的动作更快,王军被狠狠地摔在了潮湿的水泥地上。两双雨靴在他的眼前晃动。光头身边还有个同伴。王军想要爬起来,但意识到徒劳,最终还是放弃了抵抗。
“挺能打的嘛。”光头按住王军好一会儿,以示警告,才把他从地上拎起来。他用一只手钳住他的脖颈,问道:“你是谁?”
王军抖了一下,呜咽着说:“谁,谁也不是。我只是个乞丐。”
光头把他拉近,看清面孔后笑了。“原来是之前那个穷小子。怎么,又想买我的虎骨了?”
“我什么都不要。”
“你也什么都要不到。”光头身边的同伴发话了。王军听出他讲话带湖南口音。
“小子,你叫什么?”湖南人开口问道。
“王军。”
“哪个字?”
王军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
湖南人笑着摇了摇头,“真是个农村来的臭小子,连名字都不会写。你家种什么的?水稻?白菜?”他又笑了一会,“我猜你是‘军人’的‘军’。小子,你当过兵吗?”
王军摇了摇头,“我只是个乞丐。”
“那可不行,浪费了这么好的名字。我看你是块当兵的料。”对方又笑了,“说吧,你来这黑巷子里做什么?”
王军吞了吞口水,“我想要那个老外的眼镜。”
“哦,是吗?”
王军点了点头。
湖南人盯着王军看了一会儿,也点了点头。“那好吧,小王,它归你了,只要你有胆量去取。”说完,他示意光头松手。
王军终于被放开了。他朝一旁望去,看到那个外国人面朝下趴在一摊水里。他又看了一眼湖南人,对方向他点头示意。于是他大胆地走过去,揪住那个男人的头发,把他的脸从水里拉了起来。水从男人的面庞上滴下来,那副价格不菲的眼镜还戴在他的脸上。王军伸手把它摘了下来,又把男人的头小心地放回了地上。他甩了甩眼镜上的水。站在旁边的两人相视一笑。
湖南人朝王军勾了勾手。
“听着,小王,我有个任务要交给你。把那眼镜装进口袋里吧,就当是给你的报酬。拿好这个——”说着,他的手上变出一个蓝色的数据立方,“把它带到人民路桥去。有个戴白手套的人会在那儿与你碰头。等事情办成了,还有额外的酬劳。不过——”他猛地伸手掐住了王军的脖子,把脸凑到王军的面前,两人几乎都要碰到彼此的鼻尖。王军能闻到他嘴里呼出的臭气。“如果你不老实,就别怪我的朋友不客气了。走到哪儿,他都不会放过你的。”
光头在一旁咧开嘴笑。
王军吞了吞口水,从湖南人手里接过数据立方。“去吧,小王,去履行你军人的职责吧。”说完,对方松开了手。王军攥着拳,逃似的向灯火通明的大街跑去。
两个成年人站在原地。
“你觉得他能活下来吗?”湖南人问道。
光头耸了耸肩,“但愿神明保佑这孩子。”
“他要是不保佑呢?”
“命运把他领向我们,谁知道又会把他领向何方?或许没人会对一个小乞丐起疑心,或许你我都能活到明天,知道最终的结果。”
“又或许,要等到下辈子了。”
光头点了点头。
“他要是打开了里面的东西怎么办?”
光头叹了口气,缓缓地转过身,“那大概也是命运的安排。走吧,他们要追上来了。”
锦江水从桥下流过,好像一条乌黑黏稠的油带。桥上石雕的龙凤腾云驾雾,但已被雾霾熏得发黑。王军倚在桥边,看着江面缓缓飘过的聚苯乙烯泡沫板,瞄准其中一块,咳出一口浓痰。没有击中。痰液很快混入了浊臭的锦江水里。天快亮了,那个戴白手套的男人还是没有出现。王军从兜里掏出数据立方,在手上掂了掂。它的表面是蓝色塑料,工艺精湛,质地光滑,让他想起以前拥有过的一把塑料椅子。不过那椅子是亮红色的。当时他好不容易才从别人那里讨到,却被另一个更强壮的男孩抢走了。
他把立方拿在手里把玩,不时摩挲它的表面,抠弄黑色的数据槽。不知道这玩意儿会不会比鼻梁上的玻璃片更脆?戴着刚缴获的眼镜,王军欣赏着眼前的日光。眼镜对他来说有些大,不时会往下滑,但他执意要戴着它。他又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扫了一眼四周,还是没看到谁戴着白色的手套。他在手里转着立方,猜测着里面到底有什么,能把一个外国人害死。
戴白手套的人最终也没有出现。
王军咳嗽一声,又吐出一口黑痰。再来十块泡沫板,到时候还没人出现,就把这玩意儿卖了。
二十块泡沫塑料板飘过,还是不见白手套的踪影。天已经快破晓,王军盯着立方,想把它扔进江里。桥上陆陆续续走来几个农民,手里推着装满粮食的推车。他们从乡下溜进城里,背上扛着菜篮,脚趾上还沾着泥巴。天亮了,活建筑庞大的身躯在朝阳下熠熠生辉,充满活力。王军又咳嗽几声,吐出几口痰,然后一路小跑下了桥。反正那光头也找不到他。
阳光透过迷宫一样的城市洒下来,整座城市吸收着它的热量。昼夜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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