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是你锁定的目标。”
“我是外国地下工作者?”
“你可能认识一些在西方地下组织工作的人,也许你在帮助他们,也许你在跟我结婚的时候,才突然有了这个想法。”
“那不是秘密,那是推测。你一定要分享秘密——不可否认的事实。”
“我在你的衣服里面发现一个戈比,这枚硬币可以分成两半——这是可以走私缩微胶卷的工具。地下工作者才用这种工具,其他人都不会有这种东西。”
“那你为什么没有举报我呢?”
“我不能这么做,我就是不能这么做。”
“里奥,我和你结婚不是为了要接近国家安全部,我之前告诉过你,我是因为害怕。”
“那么硬币呢?”
“硬币是我的……”
她的声音有些游离,似乎在权衡该不该继续往下说:
“我不是用它来装缩微胶卷,当我是难民的时候,我用它来装氰化物浆。”
瑞莎从未谈及过自己的家园被毁之后在马路上流浪的那段岁月——那是她生命中最黑暗的阶段。里奥紧张地等待着,不知道接下来会听到什么。
“我相信你能想象对女性难民来说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士兵,他们都有需求,他们在冒着生命的危险——国家亏欠他们,我们就是他们的补偿。一次之后——发生过几次——我被伤得很严重,我发誓,如果再发生这种事情,如果看起来像要发生这种事情,我就将这种浆擦在他的牙龈上。他们可能会杀了我,把我吊起来,但他们再对另外一个女性这么做的时候可能会三思。不管怎么说,它成了我的幸运硬币,自从我带上它之后,我就没碰到过任何问题。也许一个女人身上带着氰化物,男人能够感觉得出来。当然,它并没有治愈我所受的伤,因为没有药物,这是我不能怀孕的理由,里奥。”
里奥在黑暗中盯着妻子可能所在的位置。在战争期间,女性先遭到被占领敌军的强奸,然后又被本国士兵强奸一轮。作为一名士兵,他知道此类行为已被国家所认可,被认为是战争内容的一部分,也是对某个勇敢士兵的适当犒赏。有些女性为了预防可怕的局面,会用氰化物来保护自己的性命。里奥认为大多数士兵可能会检查女人身上有没有带刀或带枪,但不会检查她们有没有带硬币——这会逃过他们的注意力。他揉搓她的手掌。他还能做什么呢?道歉?说他表示理解?他自豪地将那张报纸剪报裱框挂在墙上,却没注意到这场战争对她意味着什么。
“里奥,我还有另外一个秘密。我已经爱上你了。”
“我一直都爱你。”
“这不是秘密,里奥,这根本就不算什么秘密。”
里奥吻了吻她:
“我有一个弟弟。”
|罗斯托夫顿|7月15日|
屋子里只有纳蒂娅一个人,妈妈和妹妹都去外婆家了。一开始纳蒂娅是和她们一起去的,但快到外婆家小区的时候,她假装肚子疼,央求妈妈说要回家。妈妈同意了,纳蒂娅跑回家。她的计划很简单,就是想打开地下室的门,看看她父亲为什么会把那么多时间消磨在楼下那样一个阴暗、寒冷的房间里。她从来没去过楼下,一次也没有。她沿着建筑走了一圈,感觉到壁砖很潮湿,想象着里面到底是什么情况。房间里没有窗户,只有一个炉子通风口,在这栋房子里,这是严格禁止的,已经超出规定范围。
她的父亲现在在出差,但他很快就会回来了,要是回来早的话,也许明天。她听父亲说要好好弄一下他们的家,包括给地下室换扇新门。要换的不是前门,不是他们每个人都用的那扇门,不是可以御寒保暖的那扇门,他第一个想到的却是地下室的门。不可否认,地下室的门很轻薄,但所有的门都一样啊。为什么地下室的门就那么重要?再过两天,父亲就会装一扇新门了,她可能会打不开。如果她想闯进来看看,如果她想亲自找到答案,她就得趁现在。现在门上只是一个门闩,她仔细研究过,用一把刀插进门与门框之间,然后就可以将门闩挑开。
门闩被挑开了,纳蒂娅把门推开。她又兴奋又害怕,下了一个台阶。她放开门,门弹回去关上了。有些灯光从她身后的门缝里溜进来,除此之外,地下室唯一的光线从通风口里照射进来。她在黑暗中摸索着走到楼梯底端,开始仔细打量她父亲的秘密之室。
一张床,一个炉子,一个小桌子和一个箱子——没有什么神秘的东西。她有些失望,四下里窥探。墙壁上悬挂着一盏旧旧的灯,灯的周围用大头针钉着各种各样的剪报。她走到这些剪报跟前,发现这些剪报都是一样的:都是一名俄罗斯士兵站在一辆被烧毁的坦克旁边的照片。有些照片已经被裁剪得只剩那名士兵。这名士兵很英俊,但她不认识这个人。她被墙上这种剪报拼贴弄得迷惑不解,随后她捡起放在地板上的马口铁皮,这一定是给猫用的。她的注意力转移到箱子上,她把手放在箱子顶端,稍微将箱子抬起一点点,只是想看看有没有上锁。木盖很重,但是没有锁。里面有什么呢?她将箱盖又往上抬一点;突然,她听到一个声音——前门被打开的声音。
接着听到沉重的脚步声,她妈妈的脚步声没有这么重,一定是她爸爸提早回来了。地下室门被打开的时候,看到光线射进来。他为什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慌张之余,纳蒂娅放下箱盖,尽量不弄出声音,她听到他父亲下楼的脚步声。她盖上箱盖,跪到地板上,爬到床底下,缩在一个小角落里,看着最底下的那个台阶。出现了,父亲那双黑色的大靴子,正朝她走过来。
纳蒂娅闭上眼睛,期待等自己睁开双眼时,他那张愤怒的脸已经离她而去。相反,整个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并陷下来。他坐在床上了。她睁开眼睛,不得不爬到一边。尽管床与地板之间的缝隙不大,但她看到他开始解靴子的鞋带。他不知道她在那儿,她关上门之后,门闩一定又锁上了。她还没有被发现。她接下来要干什么呢?她的父亲会在地下室里待上好几小时。她的母亲到时候回来会发现她不在家,他们也许会以为她不见了,然后出去找她。如果这样的话,她可以趁机溜回到楼上,然后随便撒个谎说去了哪里。这是她最希望出现的情况。在那之前,她只能一声不响地原地待着。
她父亲脱下袜子,伸伸脚趾。他站起身,床板也跟着恢复原状,他打开灯,灯光很微弱。他朝箱子走去,纳蒂娅可以听到箱盖打开的声音,但看不见他从里面拿出什么。箱盖一定开着,因为她没听到关上的声音。她父亲在干什么呢?现在,他坐在一张椅子上,在自己的脚上系什么东西。是一根橡皮带,他似乎想要用细绳和破布做一种在家穿的鞋子。
意识到身后有东西,纳蒂娅转过头,看到那只猫。猫也看到她了,它弓着背,毛全张开。她不属于这个地下室,它很清楚这一点。她吓坏了,转过头看她父亲有没有注意到她。他跪到地板上,脸出现在床与地板间的缝隙里。他什么也没说,站起来,将整张床竖起来,她缩成一团的身体暴露无遗。
“站起来。”
她的胳膊和腿都不能动——她的身体似乎不听使唤了。
“纳蒂娅。”
听到自己的名字,她站起来。
“从墙壁跟前走开。”
她乖乖地朝他走过来,低着头,看着她父亲一只脚光着,另一只脚包着破布。他将床放回原位。
“你为什么到下面来?”
“我想知道你都在下面干什么。”
“为什么?”
“我想和你待在一起的时间更多一点。”
安德雷能够再次感觉到那股冲动——房间里就他们两个人。她不应该来到这里:他已经告诉过她,那是在为她着想。他现在是另外一个人,他不是她的父亲,他从女儿身边走开,一直到背抵住墙壁,尽可能地离她远一点。
“爸爸?”
安德雷将食指放在嘴唇上。
控制你自己。
但他控制不住。他将眼镜拿下来,折好,放进口袋里。他再看着她时,她只是一团模糊的轮廓,不再是他的女儿——只是一个孩子。那个形象模糊不清,他可以把它想象成任何小孩。
“爸爸?”
纳蒂娅站起来,径直朝她父亲走过去,抓起他的手:
“你难道不喜欢和我待在一起吗?”
她现在站得这么近,即使没有戴眼镜,他也能看到她的头发,她的脸。他用手擦擦额头,又将眼镜戴了回去。
“纳蒂娅,你有妹妹——为什么不喜欢跟她玩呢?我和你这么大的时候,我成天和我的哥哥待在一起。”
“你有哥哥?”
“对呀。”
“他在哪儿?”
安德雷指着墙上那名俄罗斯士兵的照片。
“他叫什么名字?”
“帕维尔。”
“他为什么不来看我们呢?”
“他会来的。”
|罗斯陀夫·奥布拉斯特|罗斯托夫顿以北八十公里|7月16日|
他们坐在一趟市郊列车上,列车正开往市郊,距离他们的目的地——罗斯托夫顿市中心越来越近。卡车司机没有出卖他们,他带他们经过几道关卡,最后在沙赫蒂镇将他们放下,他们在那里和司机的岳母,一个名叫莎拉·卡尔洛夫娜的女人及她的家人一起过夜。莎拉五十多岁,和她的几个孩子住在一起,包括一个已经结婚并生了三个孩子的女儿。莎拉的父母也住在那间公寓里,三室公寓里一共住了十一个人,一代人住一个房间。这是里奥第三次讲述自己调查谋杀案的经历。和北方的城镇不同,他们对这些儿童谋杀案已略有耳闻。听莎拉说,在他们这个州,几乎所有人都听说过这些谣言。即便如此,他们还是没有证据。当一对证估计有多少受害者时,整个房间都陷入沉默。
他们是否愿意提供帮助,这从来就不是问题:这个大家庭立刻计划起来。里奥和瑞莎决定等到傍晚再进城,因为晚上厂区的人较少。凶手也可能在家,这种可能性也较大。大家还决定他们不应单独行动,出于这个原因,他们现在由三个小孩和两个精力充沛的爷爷奶奶陪着。里奥和瑞莎扮演父母的角色,而真正的父母则留在沙赫蒂。乔装打扮成一家人主要是为了预防,如果搜捕范围已经到达罗斯陀夫,如果国家已经推测他们的目标并未逃离国外,那么他们就会专门寻找那种结伴而行的一男一女。他们俩无论是谁,想要从外表上彻底改头换面已经不太可能,只是都将头发剪短,各自换上一身新衣服。即便如此,如果没有家人围在身边,还是很容易就能辨认出来。瑞莎对用到孩子表示担心,生怕给他们带来危险。他们共同决定,万一事情败露,万一他们被抓住,那么这对祖父母就一口咬定是里奥威胁他们,如果他们不帮忙,他们担心性命不保。
火车停了。里奥朝窗外看了看,火车站人群熙攘:他能够看到几名身穿制服的军官在站台上巡逻。他们一行七人下了火车,瑞莎抱着最小的孩子,是个男孩。大人们已经让所有这三个孩子都要表现出活泼喧闹的样子。两个大一点的孩子都明白其伪装的道理,忠心扮演着自己的角色,但最小的孩子却有些迷惑不解,只是嘴巴微张地盯着瑞莎看。他们对危险很警觉,无疑希望把他留在家里。只有观察力最敏锐的军官才会怀疑这家人是个骗局。
警卫分散在站台和大厅各处,对于一个普通的火车站,在一个寻常日子里,警卫人数太多了。他们在找什么人。尽管里奥试图让自己消除疑虑,每天都有很多人被搜捕,但他的本能告诉自己,他们要找的人就是他们。出口在五十步之外,注意力集中,他们马上就到那儿了。
两名武装警察走到他们前面:
“你们从哪儿来,要去哪儿?”
瑞莎一时间无法说话,言语像被蒸发了。为了看起来不那么僵硬,她将男孩从一个胳膊换到另一个胳膊上,笑道:
“孩子真重!”
里奥插过来:
“我们刚刚探望她姐姐,她住在沙赫蒂,她要结婚了。”
祖母接着说道:
“跟了一个酒鬼,我不同意,我让她别嫁给他。”
里奥笑道,对祖母说道:
“你难道希望她嫁给一个只喝水的男人吗?”
“这样才比较好。”
祖父点点头,说道:
“他虽然能喝酒,但他为什么要长那么难看呢?”
祖父母哈哈大笑起来,两名军官可没笑,其中一个转身问小男孩道:“他叫什么名字?”
问题是直接问向瑞莎的,她的人脑再次出现空白。她想不起来了,她的脑子里什么也没有,她从记忆里挑出一个名字:
“亚历山大。”
男孩摇摇头:
“我叫伊万。”
瑞莎笑起来:
“我就是喜欢逗他,我总是将他们几个兄弟的名字搞混,我都快疯了。我现在抱着的这个小男人叫伊万,那是米克哈伊尔。”
这是站在中间的那个孩子的名字,瑞莎现在想起来最大的那个孩子名叫阿勒克塞,但为了圆谎,她只能假装最大的儿子名叫亚历山大。
“我大儿子名叫亚历山大。”
男孩张开嘴想要纠正她,但祖父很快插进来,亲切地摩擦他的头。男孩有点不耐烦地摇摇头:
“不要这样,我已经不是个小孩子了。”
瑞莎尽量让自己不要露出一副松口气的样子,那两名军官走开了,她带着这个假冒的家庭走出火车站。
他们一旦逃开火车站的视线范围,就与这家人告别,分手了。里奥和瑞莎叫了一辆出租车,他们已经将关于调查的事情的所有信息都告诉莎拉一家人了。如果里奥和瑞莎不管因为什么原因失败了,如果谋杀案件继续发生,那么这家人会将调查工作进行到底。他们会组织其他人找到这名凶手,并保证一旦有任何组员失败,他们都会找到候补人员。凶手一定活不下去了。里奥很庆幸这是民众处决,没有法庭,不需要证据或审判——这个处决只基于旁证,正是为了寻求真正的正义,他们才去效仿自己所面对的司法系统。
出租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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