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像有好几天。如果他不吃东西,他很快就会死掉。她给了他一杯热水。第一口让他感到一阵恶心,但喝第二口就感觉好多了。她把他带到外面,坐在一起,用几条毯子紧紧地裹住自己。由于身心疲惫,他靠着她的肩膀睡着了。当他醒来的时候,史蒂芬已经出来了。
“准备好了。”
走进农舍,男孩的尸体不见了。炉子上放着一个大锅,锅里在咕噜咕噜冒泡,不知炖着什么。安娜领着他坐到炉旁,史蒂芬盛了满满的一碗递给他。他低头盯着这碗热气腾腾的汤:碗面漂着压碎的橡实、关节和一条条的肉。史蒂芬和安娜看着他。史蒂芬说道:
“你本来会死,这样我们的儿子可能就会活下来。既然他死了,你就可以活下来。”
他们递上来的是自己的亲骨肉,是自己的儿子。史蒂芬将汤举到他的鼻子跟前,由于太长时间没有吃东西了,他开始流口水,这时本能占了上风,他伸手接过碗。
史蒂芬解释道:
“我们明天开始动身去莫斯科,在这里我们再也活不下去了。我在城里有个叔叔,他可能会帮助我们。这是我们动身之前的最后一顿饭,这顿饭会帮助我们到达城里。你可以和我们一起去,也可以留在这里,自己找回家去。”
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他应该留在这里吗?万一他永远都想不起来呢?万一他没有恢复任何记忆呢?谁会照顾他?他要做什么?或者,他应该跟这些人走吗?他们有食物,有计划,有生存之道。
“我想和你们一起去。”
“你确定吗?”
“对。”
“我叫史蒂芬,我妻子叫安娜,你叫什么名字?”
他想不起来任何名字,除了一个,他之前听到的那个名字。他能说那个名字吗?他们会生他的气吗?
“我叫里奥。”
|7月11日|
瑞莎被领到一排桌子跟前,每张桌子都配有两名军官,一名坐在桌旁检查一摞文件,另一名就对囚犯进行搜身。男女没有区别:他们全都并排站在一起,接受同样方式的搜身。由于不知道自己的文件摆在哪张桌子上,瑞莎被推到一张桌子跟前,另外一张桌子的人却挥手示意她过去。搜身检查已经结束,但她的文件尚未找到,看管她的警卫似乎有些恼怒,将她领到一旁,她是唯一一位有陪同的囚犯,并可以省略整个程序的最初部分。这些找不到的文件当中包含她的罪行声明和判决结果。周围所有囚犯都表情茫然地听着宣判结果,军官们用职业化的冷漠宣读着:
五年!十年!二十五年!
但她不得不为这些警卫的麻木不仁辩解——他们实在是见多不怪,他们每天要接触这么多人,要处理这么多囚犯。当宣读判刑结果时,她注意到几乎所有囚犯的反应都一样:疑惑。这一切都是真的吗?感觉如梦似幻,仿佛他们被拉出现实世界,扔到一个全新的世界,而在这个世界里,没有人相信规则。管理这个地方的是什么法律?大家吃的是什么?他们可以洗澡吗?他们都穿什么?他们拥有权利吗?他们是一群新生儿,无人保护,无人教授他们新的规则。
警卫拉着她的胳膊走出宣判室,来到火车站站台,瑞莎没有上车。相反,她一直在一旁等着,看着其他所有囚犯装进一排排由牛车改装的车厢,他们将被运往劳改营。站台虽然属于喀山车站的一部分,但为了遮人耳目,这里一直处于修建当中,普通乘客的视线触及不到这里。瑞莎从鲁布央卡的地下室被带来车站,然后被带上一辆黑色卡车,卡车车身上漆着“水果&蔬菜”的字样。她明白,国家不会开什么残酷的玩笑,这么做不过是隐瞒拘捕规模。有没有哪个活人不认识被逮捕的某个人?然而,他们却一直热情高涨地玩这种欲盖弥彰的游戏,可是这又糊弄得了谁呢?
粗略地估摸一下,站台上也有好几万囚犯。他们进入车厢的方式好似警卫想要打破纪录,几百号人被塞进应该只能装下三四十人的空间。但她几乎忘了——旧世界的规则不再适用。这是行使新规则的全新世界,装盛三十人的空间现在能装三百人。人们之间不需要空气,在新世界里,空间成了宝贵商品,不能轻易被浪费。运输人的后勤工作与运输谷物无异;塞进去之后,损失百分之五算正常。
在这些人当中——各个年龄段的人都有,有些人衣着考究,但大多数人都破衣烂衫——她没有看到自己丈夫的身影。按照惯例,家庭成员会被分送到相反方向的劳改营。这个体制以切断各种关系和纽带为荣,一个人唯一重要的关系就是与这个国家的关系。瑞莎就是这么教育自己的学生的。她心里想着里奥可能被送往另外一个劳改营,突然警卫命令她在站台上等候,这令她颇感惊讶。之前他们被流放到沃瓦尔斯克时,他们也是叫她在站台上等候。这是瓦西里的特殊招待,尽可能地羞辱他们似乎让他乐此不疲。他们所遭受的痛苦还不够,他还想要一个靠近比赛场地的席位,以便看得真切。
她看到瓦西里领着一个驼背的长者朝她走过来,在不到五米的地方她才认出这人是她的丈夫。她盯着里奥,他的面目全非令她不知所措。他看上去非常虚弱,似乎老了十岁。他们对他做了什么?瓦西里一放手,他似乎就会跌落。瑞莎扶住他,看着他的眼睛。他认出她来,她将手放在他的脸上,抚摸他的眉毛:
“里奥?”
他回答得很费力,嘴巴直哆嗦才发出声音:
“瑞莎。”
她转身看着瓦西里,后者正目睹这一切。她气得眼里蓄满泪水,这正是他所希望的。她将泪水擦去,但仍然抑制不住地往下流。
瓦西里不禁感到有些失望,不是因为他没有得到自己一直想要的东西,他得到了,而且超出了预期。不知什么缘故,他希望自己的胜利能够比较甜蜜——而这已经是他无比光荣的时刻了。他对瑞莎说道:
“通常来说,丈夫和妻子都是分开的,但我想你们可能希望在一起,这是我小小的慷慨之举。”
当然,这番话本来是恶意的嘲讽,但他们让他有些说不出口,没有让他称心如意。他突然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可悲。他没有碰到真正的反抗,他长期以来锁定目标的这个男人现在非常虚弱,垂头丧气,精疲力竭。他不仅没有强大的胜利感,反而觉得自己的某个部分被伤害。他本来准备了一番话,但只说了这么一句,然后他就盯着里奥。这是什么感觉?是对这个男人的某种爱慕吗?这个想法很荒谬:他恨这个男人。
瑞莎之前看过瓦西里的这种表情,他的恨意不是职业化的,而是某种迷恋、依恋,好像某种单恋演变成某种丑陋可怕的情感。尽管她不同情他,但她猜想,他的内心曾几何时可能也有人性化的一面。他示意警卫过来,警卫将他们带向火车。
瑞莎帮助里奥走进车厢,他们是最后上去的囚犯,车门就在他们身边关上。在暗淡的光线之下,她感觉到数百双眼睛都在盯着他们。
瓦西里站在站台上,双手背在身后。
“安排好了吗?”
警卫点点头:
“俩人都不会活着到达目的地。”
|莫斯科以东一百公里|7月12日|
瑞莎与里奥蹲在车厢后面,自从头天上车以来,他们就一直保持这个姿势。由于是最后上车,他们只得在剩下的那点空间里将就待着。最令人垂涎的位置,沿着墙壁摆放的三个不同高度的木椅子都已经坐满了人。这些椅子宽不足三十厘米,上面却并排躺着三个人,全部挤在一起,就好像在做爱。但这么可怕的亲密程度,却与性没有任何关系。里奥与瑞莎唯一能够找到的地方是在一个洞旁,这个在地板上挖的一个洞——供全车厢人用的厕所——只有拳头般大小。没有分隔物,没有选择,只有在众目睽暌之下大小便。里奥与瑞莎距离这个洞只有不到一只脚的距离。
起初,在臭气熏天的黑暗中,瑞莎感到不可遏止的愤怒。这种羞辱不仅不公正,可怕,而且奇怪——就是居心不良。如果他们是去劳改营工作,为什么要这样装运他们,好像要去执行枪决一样?她让自己不要这么想:他们这么义愤填膺是不会活下去的。她必须学会适应,她不断地提醒自己:
新世界,新规则。
她无法将现在的处境与过去进行比较,囚犯没有权利,应该也没有期望。
尽管没有手表,也看不到外面的世界,瑞莎知道现在一定过了正午了。天气倒是配合警卫,太阳照射在铁皮车顶上,整个车厢简直像个蒸笼,像是也在实施一种刑罚,在数百个人的身体上投射一种挥散不去的热量。列车缓慢前行,木墙的缝隙之间感觉不到一丝风。哪怕有一丝风,可能也被坐在长凳上的那些幸运的囚犯吸收了去。
她强迫自己释放怒气,这些无法容忍的温度和气味都变得能够容忍。生存意味着适应。其中一个囚犯就选择不接受这些新规则,瑞莎不知道他到底什么时候死的:一个中年男人。他没有大惊小怪——没有人注意到他,或许有人注意到,但没人说什么。昨天晚上,当列车停下来,所有人都下车喝一小杯水,这时有人大声嚷嚷,说一个人死了。经过尸体的时候,瑞莎怀疑他可能发现这个新世界不适合自己。他放弃了,就像一台机器那样关闭了。死因:绝望,对生存下去没有兴趣,如果这些是生存下去的所有条件。他的尸体被从火车上扔下去,沿着一个河堤滚下去,消失在视线之外。
瑞莎转向里奥,他依偎着她,像个孩子一样,几乎一路睡到现在。当他醒来的时候,他看上去很平静,既没有不舒服,也没有沮丧,他的思绪好像在别处,他皱着眉头,好像极力要想清楚某些事情。她检查他的身体,看看有没有受刑的痕迹,发现胳膊上一大块淤青。脚踝和手腕处都有皮带捆绑的红印,他一定被绑过。她不清楚他都经历了些什么,但一定是心理和化学伤害,而不是简单的刀伤和烫伤。她抚摩他的头,拿起他的手——亲吻他。这是她能够提供的所有药物。她给他拿了一块黑面包,一条咸干鱼,这是他们到目前为止唯一的食物。干鱼的松脆白鱼骨上蒙上一层盐霜,有些囚犯就将它们拿在手里,哪怕饿得要死,但一想到吃完以后没水喝就觉得痛苦不堪。口渴比饥饿更糟糕。瑞莎尽可能地将盐弄掉,然后再一小块一小块地喂给里奥吃。
里奥坐起来,自从上车以来第一次开口说话,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瑞莎将身子凑得更近些,努力去听。
“奥克萨娜是一位好母亲,她爱我,我离开他们了,我选择不回去。我弟弟总是想和我玩牌,但我总说自己很忙。”
“他们是谁,里奥?奥克萨娜是谁?你弟弟又是谁?你在说谁?”
“我母亲不让他们拿走教堂的钟。”
“安娜?你说的是安娜吗?”
“安娜不是我母亲。”
瑞莎将他的头捧在手中,在想他是否神志不清。她仔细观察了一下车厢,意识到里奥的虚弱很容易就会让他成为目标。
大多数囚犯都过于恐惧,不会造成任何威胁,除了坐在远角高板凳上的那五个人。与其他乘客不同,他们毫无惧色,在这个世界悠然自得。瑞莎猜测他们是专业罪犯,可能犯有盗窃罪或人身伤害罪,他们的刑期要比他们周围的政治犯——教师、护士、医生、作家、舞蹈家等人——轻得多。监狱是他们的地盘,是他们的适当场所。与其他世界相比,他们对这个世界的法则的了解要透彻得多。这种优越感不仅来自他们明显的身体优势;她注意到警卫授予他们以权利。他们平等地说话,就算不是平等,至少也是一个人在对另一个人说话。其他囚犯对他们也都惧怕三分。囚犯们都给他们让路,他们上厕所,拿水,随便离开座位,也丝毫不担心丢掉有利地位。没人敢抢占他们的座位。他们让一个明显不认识的人把他的鞋子给他们,当这个人问为什么时,他们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解释说要用他的鞋子当赌注。瑞莎很庆幸这个人没有再继续和他们理论:
新规则,新世界。
这人递过鞋子,结果换回来一双破烂的鞋子。
火车停了,每节车厢里要水喝的声音不绝于耳。警卫对这些请求要么置之不理,要不就是轻蔑地模仿:
水!水!水!
似乎这些请求不知道什么缘故是令人讨厌的,好像所有警卫都簇拥在他们的车厢周围。车厢门被打开了,警卫冲着囚犯们大声喊,让他们待在车厢别动。然后他们招呼那五个人,这几个人就像是丛林动物一般从长凳上晃荡下来,一路对囚犯们推推搡搡,下了火车。
有点不对劲,瑞莎低下头,呼吸开始急促。没过多久她就听到那几个人回来了,她耐心等待着。然后,她慢慢地抬起头,瞥见那几个人爬回车厢。所有那五个人都在盯着她。
|同一天|
瑞莎捧起里奥的脸:
“里奥。”
她听到他们在靠近,除非将囚犯们推倒在地,否则在拥挤的车厢里根本没有活动空间。
“里奥,听我说,我们遇到麻烦了。”
里奥没有动,似乎也没明白怎么回事,感觉不到危险正在逼近。
“里奥,求求你了。”
还是没有用。她站起身,转身面朝走过来的那几个人。她能做什么呢?里奥仍然蹲在她身后的地板上。她决定:尽自己最大能力去反抗。
为首的那个人,也是他们当中个子最高的那个人走上前,抓住她的胳膊。知道他会来这么一招,瑞莎用空着的那只手朝他的眼睛打过去。她的指甲没有剪,也很脏,戳进他的皮肤里。她本就应该将他的眼珠挖出来,她的脑中闪过这一念头,但结果只在他脸上抓了一道口子。这个人将她掀翻在地,她跌倒在其他囚犯身上,他们马上闪到一边。这与他们毫不相干,他们不会拔刀相助。她只能靠自己。瑞莎想要躲开攻击者,结果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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