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地址。他知道在流放过程中,里奥的弱点就是他的父母。如果他希望看到里奥违抗命令,他父母就是完美的陷阱。但在四个月当中,他父母似乎不太可能都处于长期监视当中。他父母被迫与之共处一室的那家人似乎更有可能兼当告密者的角色。他必须在没有其他人看见、听见或知道的状态下去见他的父母,他父母以及他们自己的安全都取决于这次行动的秘密性。如果他们被抓获,他们就会与伊万的谋杀联系起来,他们全家人都会是死路一条,也许甚至在天亮之前就被枪决。里奥准备要冒这个风险,他必须要与父母道别。
他们按照地址找到那里,房子还是革命前的老房子——用一些脏床单分割成上百间小公寓。这里没有舒适的环境,没有自来水,没有室内洗手间。里奥看到从窗户里伸出管子,将炉子里的烟雾排出来,这是最便宜、最肮脏的暖气设备。他们从一个安全的距离仔细观察这栋建筑,蚊子落在他们脖子上,他们一个劲地拍打皮肤,手上沾满点点血迹。里奥知道,无论他在这里站多久,他都无法确定这是否是个陷阱。他必须进去。他朝瑞莎转过身去,还没等他开口,她就说话了:
“我在这里等你。”
瑞莎自觉羞愧。她信任伊万;她对他的态度只基于他对书籍和报纸的收集,他对西方文化的沉思,他声称要帮助将持不同政见的重要作家的作品偷渡到西方的计划。谎言,全都是谎言——有多少作家和反对政府的人受到陷害?他焚毁多少手稿,以至于这些手稿在这个世界上绝迹?他指挥秘密警察逮捕了多少艺术家与自由思想家?就因为他明显不同于里奥,她就深深迷恋他。这种不同只是伪装而已。持不同政见者一直是秘密警察,而警察却变成了反革命分子。持不同政见者背叛了她,而警察却救了她。她无法与丈夫一起,装成忠诚、恩爱的妻子,去向他的父母道别。里奥拉起她的手:
“我想让你和我一起。”
楼下公共的门没有上锁,里面的空气又闷又热,他们马上开始出汗,衣服粘在后背上。楼上的27号公寓的门锁上了。里奥曾经闯入许多公寓,通常来说,老式锁要比现在的锁更难开。他用一把弹簧刀尖转开金属板,锁的机械装置显露在外。他将刀尖插进去,但锁却打不开。他将脸上的汗擦去,稍停片刻,深呼吸,闭上眼睛,在裤子上将手擦干,完全顾不上蚊子——让它们吃个饱吧。他睁开眼睛,集中精力,锁咔嗒一声开了。
唯一的光线来自朝街的那个房间,屋里睡满了人,发出一阵恶臭。里奥和瑞莎在门边等了一会儿,适应屋里的黑暗。他们能够辨别三张床的轮廓:两张床上分别睡着成人夫妻,小床上好像睡了三个小孩。厨房里的地毯上睡着两个小孩,就像小狗睡在桌子上一样。里奥走向熟睡的大人,两对夫妻都不是他的父母。他拿到的难道是错误地址吗?这样不称职的行为可以说司空见惯。也有可能是故意给了他错误地址?
在黑暗中,他又看到另外一扇门,他朝门走去,每走一步,地板就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瑞莎就跟在后面,脚步轻得多。睡在最近的那张床上的那对夫妇微微动了一下。里奥停下来,等他们安静下来。这对夫妻依然是熟睡状态,里奥继续往前走,瑞莎跟在后头。他伸出手,握住门把手。
房间里没有窗户,当然也没有光线。为了看见里面的情况,里奥必须让门开着。他依稀能看到屋里摆着两张床,两张床之间几乎只有一条缝,甚至连一张脏床单都没用。一张床上睡着两个孩子,另外一张床上是一对夫妇。他靠近一些,发现是他父母,在一张狭窄的单人床上正相互挤在一起睡觉。里奥站起来,走到瑞莎跟前,小声说道:
“关上门。”
屋里此时一片漆黑,里奥几乎是蹲在地板上摸索到自己的父母身边。他听到他们睡觉的声音,很高兴里面什么也看不见。他哭了。这间房间比他们之前公寓的浴室还小,他们没有属于自己的空间,更不可能与这家人切断联系。他们被送到这里等死,以及他将来被处死都是出于同样的目的:羞辱。
他几乎是同时将两只手分别放在他们的嘴上,他能感觉到他们醒了,而且被吓了一大跳。为了不让他们大声喊出来,里奥低声说道:
“是我,里奥。不要出声。”
他们身体的紧张感顿时消失了,他将手从他们嘴上拿开。他听到他们坐了起来,他能感觉到他妈妈在摸他的脸。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她在摸他的脸。当她的手指摸到眼泪时,手没有再继续滑动。他听到她的声音,几乎是在耳语:
“里奥……”
他父亲的手也跟着摸过来,里奥将他们的手按在脸上。他发誓要照顾他们,但他没有做到。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喃喃自语:
“对不起。”
他父亲答道:
“你没什么需要道歉的。如果不是你,我们一辈子都会这么生活的。”
他母亲打断他们,她的脑子里想起所有想问的问题:
“我们以为你们死了,我们听说你们俩都被捕了。”
“他们撒谎,我们被送到沃瓦尔斯克镇。我被降职了,没有坐牢。我现在是一名民兵。我给你们写过很多信,让他们把信转交给你,但他们一定截取并销毁了。”
旁边床上的孩子在翻身,床架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所有人都陷入沉默。里奥一直等着,等到他听到孩子们发出深沉、缓慢的呼吸声:
“瑞莎也在这里。”
他将他们的手引到瑞莎那里,他们四个人手牵着手,他的母亲问道:
“孩子呢?”
“没了。”
为了不想让这次团聚变得复杂,里奥补充道:
“流产了。”
瑞莎也说话了,她的声音非常激动:
“对不起。”
“这不是你的错。”
安娜继续说道:
“你们要在莫斯科待多久?我们明天能够见面吗?”
“不行,我们完全不应该在这里。如果我们被抓到,我们都会被监禁,你们也会。我们一早就走。”
“我们可以去外面说说话吗?”
里奥想过这个,但不可能,他们只有在不吵醒任何人的前提下才能离开这间公寓。
“这比较危险,会吵醒他们,我们只能在这里说话。”
一时间,所有人都没说话,四双手在黑暗中紧紧地握在一起。最后里奥说道:
“我必须要给你们找一个更好的地方住。”
“不用,里奥,听我说。你的表现经常让我们觉得,好像我们的爱是基于你能为我们做多少事情。甚至还是孩子的时候就这样。事实不是这样的,你必须关注你自己的人生。我们都老了,我们住在哪里已经不重要了。我们继续活下去的唯一动力就是等着听到你的消息,我们必须接受这将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这个事实。我们不必白费力气,在我们有机会的时候,我们必须道别。里奥,我爱你,并以你为豪。我希望你能有一个更好的政府可以效力。”
安娜的声音现在非常平静:
“你们拥有对方,你们爱对方,你们会拥有一个幸福的生活,我相信这点。对你们和你们的孩子们,事情会有所改变,俄罗斯也会不一样的,我对此充满希望。”
这是一个幻想,但她宁愿相信,里奥也没有反驳。
史蒂芬抓住里奥的手,将一个信封塞到他手里:
“这是我在好几个月以前给你写的一封信,我一直没有机会给你,因为你们被送走了。我也不想寄给你,你在火车上如果安全的话,再看。答应我不要早看,答应我。”
“信上写什么?”
“这封信的内容,我跟你妈妈仔细考虑了很久。里面包括我们想对你说但出于某种原因又不能对你说的话,所有这些事情我们应该在很久之前就对你说。”
“父亲……”
“拿着,里奥,权当是为了我们。”
里奥接过信,四个人最后一次在黑暗中拥抱在一起。
|7月6日|
里奥朝火车走去,瑞莎跟在他身边。站台上的军官会比平时多吗?他们可能在找他们了吗?瑞莎走得太快了:他抓住她的手,只一刹那,她就放慢了脚步。他父母写的信已经与案件文件藏在一起,都贴在他的胸前。他们几乎快要走到自己的车厢了。
他们登上拥挤的火车,里奥低声对瑞莎说道:
“待在这儿。”
她点点头。他走进逼仄的洗手间,锁上门,盖上马桶盖,减轻难闻的味道。他脱掉夹克,解开衬衫纽扣,拿出他自己缝的薄棉布袋,这个棉布袋是用来装案件文件用的。布袋已被汗水浸透,打印文件的油墨印得胸前墨迹斑斑。
他找到信,翻过来,信封又脏又皱,上面没写名字。他想知道父母亲是如何在那家人的眼皮底下藏好这封信的,这家人肯定搜查过他们的东西。他们其中有个人一定是日夜随身揣着这封信。
火车开始移动,开出莫斯科。他遵守了承诺,现在才看这封信。他一直等到他们离开火车站,才打开信封看这封信,是他父亲的笔迹:
里奥,你母亲和我都没有任何遗憾。我们爱你。我们一直期望能有一天和你谈论这件事。出乎我们意料的是,这一天永远都不会来了。我们以为如果你准备好了,你会提出来。但你没有,你始终表现得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也许学会忘记对你来说比较容易?这就是你什么也不说的原因。我们认为这是你处理过去的方式。我们担心,你已将这段记忆抹去,我们重提往事会给你带来伤痛。简而言之,我们在一起很幸福,我们不想破坏它。我们都很怯懦。
我再说一次,我和你母亲都非常爱你,我们都没有任何遗憾。
里奥——
里奥看不下去了,将头扭到一边。是的,他记得发生的一切。他知道这封信会继续说什么。的确,他这一辈子都努力在忘却。他将信折好,然后仔细撕成碎片。他站起来,打开小窗户,将碎片扔出窗外。这些不规则的碎片在风中起落,消失在视线之外。
|罗斯陀夫·奥布拉斯特东南 距离罗斯托夫顿以北十六公里|同一天|
内斯特洛夫拜访乌克兰州的最后一天在古科沃镇度过,他现在正在返回罗斯陀夫的火车上。尽管报纸没有提及这些罪行,但儿童谋杀案事件还是被谣言传开了。到目前为止,各个封闭地区的民兵仍然把每起谋杀案视为独立事件。但民兵之外的人们考虑不到什么犯罪性质的负担,开始将这些死亡案件串联起来。民间的解释开始传播开来。内斯特洛夫听过这样一种说法,在沙赫蒂附近的森林里有一头野兽,孩子们就是被这头野兽攻击而死。不同地方有不同想象的野兽,各种超自然的版本传遍该地区。他还听到一位担心的母亲声称,这是一个半人半兽的怪物,它是一个被熊抚养长大的孩子,现在痛恨所有正常的小孩,这些小孩都成了它的盘中餐。有个村庄信誓旦旦地认为,这是一个复仇的森林精灵,村民们还煞有介事地举办仪式,试图抚慰这位森林恶魔。
罗斯陀夫州居民尚不清楚发生在几百公里之外的这些案件,他们认为这是当地人们的灾难,他们遭到了魔鬼的纠缠。在某种程度上,内斯特洛夫同意这种说法。在他看来,自己无疑正处在谋杀案的核心地带。谋杀案在该地区的集中程度远比其他地方要高。尽管他不相信这些迷信说法,但某些广为流传的说法还是让他半信半疑,他们认为这是希特勒最后的报复行动,他留下一批纳粹士兵,最后的命令就是谋杀俄罗斯儿童。这些纳粹士兵接受过专门训练,懂得如何融入俄罗斯社会,按照俄罗斯方式生活,但同时根据一种业已决定好的仪式有组织地谋杀儿童。这种说法对谋杀案的规模、地理范围、残忍程度以及不涉及任何性侵犯等特征都作出合理解释。凶手可能不止一个,而是多个,也许多达十至十二个,每一起案件都是独立操作,他们在各城镇之间游走,随意地进行谋杀。这种说法愈演愈烈,甚至连有些地方民兵对所有会讲德语的人都表示怀疑,这与他们之前已破获案件的说法又自相矛盾。
内斯特洛夫站起身,伸了伸双腿。他已经在火车上坐了三小时,火车运行速度缓慢,车内环境也不舒服,他不惯于久坐。他在车厢里来回走动,打开窗户,看着城市的灯光慢慢在靠近。听说一个叫佩特亚的小男孩被谋杀,男孩就住在古科沃附近的集体农场,他今天早上特地去了一趟农场。他没费什么周折就找到男孩的家长,尽管他报的是假名字,但他还是诚心地解释自己正在调查类似的儿童连环谋杀案。孩子的父母对纳粹士兵的说法深信不疑,并认为这些德国人甚至可能得到叛逆的乌克兰人的帮助,正是由于他们的帮助,这些德国人才得以在这个社会鱼目混珠,随意杀人。孩子的父亲还给内斯特洛夫看了佩特亚的集邮册,这对夫妻将存放集邮册的木盒子摆放在自己的床底下,这成了他们死去儿子的神龛。父母俩人看了邮票无不痛哭流涕,俩人都拒绝看儿子的尸体,但他们都听说了儿子所遭遇的恶行。儿子受到的残害仿佛遭到野兽攻击,嘴巴里塞有脏物,似乎想要让他们更为痛心。孩子的父亲在爱国战争中打过仗,他知道,德国士兵为了让自己更为残忍、歹毒和没有道德,他们会服药。他相信这些凶手一定是某种此类纳粹药物的产物,也许他们已经嗜饮孩子的鲜血,并赖以生存。否则,这些人怎么会犯下如此罪行?内斯特洛夫除了承诺一定要抓住真凶以外,也说不出什么安慰家属的话。
火车到达罗斯陀夫。内斯特洛夫下车,确信他已经找到犯罪的中心。他在四年前被调往沃瓦尔斯克之前,曾经在罗斯陀夫民兵队效力,他几乎不费周折就能收集信息。根据他最近的记录,有五十七名儿童在他认为类似的环境下被杀害。该州的案发比例较高。是不是那些纳粹渗透者有可能被留在这个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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