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这里的工作人员开始信任他了。他已经十七岁了,已经明白跑得再远也追不到太阳,爬得再高也无法将它从天上摘下来。他反而集中精力在附近寻找黄色,就像这个从人家窗户里偷来的婴儿。如果不是因为仓促,他可能会尽量将黄色毯子解开,把孩子留下。但由于他太过慌乱,担心自己被抓住,因此连同孩子一起偷走。现在,他低头凝视这个哭闹的婴儿,注意到毯子让婴儿的皮肤泛着淡淡的黄色。他很高兴自己把他们两个都偷了过来。
两辆汽车停了下来,沃瓦尔斯克的六名民兵走了出来,领队的是内斯特洛夫将军,这名中年男子有着集体农场劳工一般高大健硕的体格。他示意队伍将房子围住,他与自己的副官往入口走去。尽管民兵不是按照惯例配备武装,但今天内斯特洛夫让他的手下都带上枪,他们准备射杀某人。
行政办公室大门敞开:一台收音机以很小的音量在播放着,桌子上散丢着一副扑克牌,空气中残留着污浊的酒气,没有看到一个工作人员。内斯特洛夫与副官一直往前,进了一个过道。这时,酒气被粪便的恶臭和硫黄味所取代。硫黄是用来赶走臭虫的,粪便的臭味就无须解释了,地板上和墙头到处都是大便。他们经过的宿舍挤满了小孩子,一个房间大概有四十人,这些孩子不是穿了一件脏兮兮的衬衫,就是一条脏兮兮的运动短裤,似乎没有哪个孩子是穿戴整齐的。他们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挤在薄薄的、肮脏的床垫上。大多数人都不动——呆呆地盯着天花板。内斯特洛夫在想是否有人已经死了,真的很难判断。站着的孩子跑过来,想要抓枪,摸摸他们的制服,特别想要和大人进行互动。他们很快被这些孩子团团围住,无数双手伸过来又抓又摸。尽管内斯特洛夫已做好应付恶劣环境的准备,但他没料到情况有这么糟糕。他打算将这件事向机构负责人提起,但还是另找机会吧。
对一楼进行搜查之后,内斯特洛夫直奔楼上,他的副官同时制止这群孩子跟上去,他板起面孔,用严厉的手势加以制止,结果招致孩子们的哄然大笑,就好像在跟他们玩什么游戏。他一把孩子哄到后面,他们就又立刻冲上前来,希望再被他撵回去。内斯特洛夫实在不耐烦了,发话道:
“别管他们了,随他们去。”
他们别无选择,只得任由孩子们尾随而来。
楼上房间的孩子要大一些,内斯特洛夫估计宿舍是根据年纪随便划分的。他们的嫌疑犯是一个十七岁的孩子——该机构的年龄限制就是这个岁数。之后,他们就被送去做非常辛苦、没有任何吸引力的工作——神志正常的人是不会从事这些工作的,从事这些工作,寿命只有三十年。他们来到走廊尽头,只剩一间宿舍没有搜查。
瓦尔拉姆背靠着门,全神贯注地抚摩着这个婴儿的毯子,心想这个孩子为什么不哭了呢。他用脏兮兮的手指戳了他一下。突然房间里传来一个声音,瓦尔拉姆禁不住挺直脊背。
“瓦尔拉姆,站起来,慢慢地转身。”
瓦尔拉姆屏住呼吸,闭上眼睛,仿佛这样可以让声音消失,但并不起作用。
“我说最后一遍,站起来,转身。”
内斯特洛夫走上前来,靠近瓦尔拉姆的位置。他无法看到这个男孩藏了什么,也听不到婴儿的啼哭声。宿舍里其他所有的孩子全都坐直身子,疑惑地盯着他们。瓦尔拉姆猛地回过神来,胳膊上捧着什么东西,站起来,转过身。他正抱着那个婴儿。婴儿开始啼哭。内斯特洛夫如释重负:至少这个孩子还活着。但这并不意味着它已脱离危险。瓦尔拉姆正紧紧地将婴儿贴在自己的胸前,他的胳膊正圈在婴儿脆弱的颈脖上。
内斯特洛夫看了看身后,他的副官还在门边,另外一群好奇的孩子们正簇拥在他身边。他用枪瞄准瓦尔拉姆的脑袋,将扳机抠到击发状态,就等着下达命令,随时准备射杀。他架势十足,但充其量也就是个普通的射手。一看到手枪,有些孩子开始尖叫,有些孩子哈哈大笑,在床垫上兴奋地跳跃,局面有些失控。瓦尔拉姆开始有些慌乱,内斯特洛夫将武器塞进枪套里,举起他的手想要让瓦尔拉姆平静下来,他在喧嚣声中说道:
“把孩子给我。”
“我有大麻烦了。”
“你没有,我可以看看孩子有没有问题,我很高兴看到你,你做得很好,你把他照顾得很好,我在这里祝贺你。”
“我做得很好?”
“对,你做得很好。”
“我可以收留这个孩子吗?”
“我需要看看这个孩子有没有问题,只是为了确定一下,然后我们再谈。我可以看看这个孩子吗?”
瓦尔拉姆知道他们生气了,他们会把孩子从他这里抢走,然后将他锁在一个没有黄色的房间里。他将婴儿抱得更近、更紧,将他挤在自己胸前,黄色的毯子堵住了他的嘴巴。他退回到窗边,看着窗外民兵的汽车停在街边,武装民兵将这栋楼团团包围。
“我有大麻烦了。”
内斯特洛夫一点点往前蹭。他不可能依靠武力将婴儿从瓦尔拉姆的怀中抢过来——婴儿会在搏斗中受到伤害。他扫了一眼副官,他点点头,表示他已经做好射击的准备。内斯特洛夫摇摇头,孩子距离瓦尔拉姆的脸太近,一旦有闪失,风险就太大,必须要采取另外一种方法。
“瓦尔拉姆,没人会打你或伤害你,把孩子给我,我们再谈谈。没有人生气,我向你保证,一言为定。”
内斯特洛夫又向前迈了一步,挡住了副官的射击。内斯特洛夫低头看了一眼地板上那些黄色的东西,他在之前一次黄裙子失窃事件中碰到过瓦尔拉姆。他还注意到,这个婴儿是用一条黄毯子包裹着的:
“如果你把孩子给我,我会问问他妈妈愿不愿意将这条黄毯子送给你,我相信她会答应的。我想要的只是这个孩子。”
这听上去比较像公平的交易,瓦尔拉姆放松下来。他伸出手臂,将孩子递给内斯特洛夫。后者一跃向前,一把从他手里抢过小孩。他发现小孩似乎平安无恙,将他交给自己的副官:
“把孩子带到医院去。”
副官冲了出去。
瓦尔拉姆坐下来,背靠着门,重新摆弄他那些东西,填补婴儿离去留下的空间,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宿舍里的其他孩子再次平静下来。内斯特洛夫在他身边跪下,瓦尔拉姆问道:
“我什么时候可以拥有这条毯子?”
“你首先得跟我走一趟。”
瓦尔拉姆继续摆弄他的那些东西,内斯特洛夫看了一眼那本黄色的书,这是一本《民兵手册》,属于机密文件。
“你从哪里弄到它的?”
“我找到的。”
“我看一下,我看的时候你会保持平静吗?”
“你的手干净吗?”
内斯特洛夫注意到瓦尔拉姆的手指很脏。
“我的手很干净。”
内斯特洛夫拿起书,随便翻了翻。书中间好像夹着什么东西,他将书倒过来,晃了晃。一缕金黄色的头发落到地板上,他捡起来,放在手指之间摩擦。瓦尔拉姆涨红了脸:
“我有大麻烦了。”
|莫斯科以东八百公里|3月16日|
关于她是否爱他这个问题,瑞莎一直没有回答。她只承认自己在怀孕这件事上撒谎了,因此,如果她说是的,我爱你,我一直都爱你这样的话,里奥也不会相信她。她当然不会盯着他的眼睛,清楚地说出令人浮想联翩的话语。不管怎样,这个问题的关键是什么?这就好像他突然之间顿悟,恍然发现他们的婚姻并不是建立在爱情和情感之上。如果她深信不疑地回答“不,我从没爱过你”,他就会突然沦为受害者,言外之意就是他被她涮了一把。她就是个骗子,玩弄了他容易受骗的心灵。他莫名地成了一个浪漫的人,也许是因为失业所受到的震惊,但从何时开始爱情已经成为商定的一部分?他以前从来没问过她这个问题,而且他也从来没说过:
我爱你。
她也从来没期望他说这句话,他是求过婚,这是事实,她也答应了。他想要一个婚姻,想要一个妻子,想要得到她,他得到他想要的东西。这就够了。失去权威,失去想逮捕谁就逮捕谁的权力,他只是有些多愁善感而已。那么,导致这种美满婚姻假象坍塌的原因为什么就是因为她的实际考虑,而不是他由衷的不信任人?她为什么就不能要求他让她相信他的爱?毕竟,他曾错误地推断她的不忠,并组织一支监视团队,而这很容易就导致将她拘捕归案的结果。在她被迫怀疑他之前很久,他就破坏了他们之间的信任。她选择婚姻的动机一直都是为了生存,而他的动机则是一种可悲的男性忧虑。
自从他们注册成为丈夫和妻子开始,甚至在此之前,自从他们开始约会以来,她就意识到,如果她触怒到他,他肯定会把她杀了。这显然已成为她生活中的事实,她得一直取悦于他。当左娅被捕的时候,一看到他——他的制服,他对于国家的侃侃而谈——就让她气不打一处来,但她发现自己不可能对他有任何微词。到最后,问题变得非常简单。她想活下去吗?她是一个幸存者,幸存这个事实以及她是她们家唯一的幸存者这个事实限定了她。对左娅被捕感到义愤填膺是一种奢侈的行为,这么做没有任何收获。于是她睡在他的身边,和他一起睡觉;她为他做晚餐——她讨厌他吃饭时发出来的声音;她给他洗衣服——她讨厌他的体味。
在过去几周里,她无所事事地坐在公寓里,心里十分清楚,他一直在为作出正确决定而权衡再三。他应该饶她一命吗?她值得他冒这个风险吗?她够漂亮,够善良,够优秀吗?除非每一个手势和每一个眼神都能让他高兴,否则她就会面临致命的危险。哎,那段时间终于过去了。她对这种无能为力,以及对他的依赖感到厌倦。但是现在,他的感觉似乎是她亏欠他。他的声明很清楚:她不是国际间谍,而是中学教师。作为回报,他希望听到她爱的告白。这很无礼。他不再能够提出任何要求,他对她不再有任何影响力,就像她对他没有影响力一样。他们俩都处于同样悲惨的境地:他们所有的家当都分别在这两个盒子里,双双被流放到某个偏远的小镇。他们现在旗鼓相当,就像他们以前从未平等过一样。如果他想听到爱,他首先应吟诵一节诗歌。
里奥坐下来,瑞莎的话让他陷入沉思。她似乎赋予自己评判他的权利,她一方面对他表示轻蔑,另一方面假装清白。但她跟他结婚时就很清楚他的工作性质,她享受他的职位带来的特权,她享用他带回家的名贵食品,她可以到备货充足的店里购买衣服。如果他的工作让她心惊胆战,那么她为什么不拒绝他的求婚?所有人都知道,为了生存,就有必要妥协。他所做的事情固然令人不快——在道德上令人反感。对于大多数人来讲,保持清醒的良知是难以实现的奢侈行为,她一个瑞莎几乎不能提出任何要求。她根据自己真正的信仰给学生上课吗?鉴于她对国家安全组织的愤慨,显然不是——但在学校,她一定是表达自己对它的支持,向学生们解释他们的国家是如何运转的,歌颂这个组织,教导他们支持这个组织,甚至鼓励他们相互检举。如果她不是这样,她早就会被自己的某个学生检举。她的工作不仅是要严守规定,而且还要扼杀学生的提问能力。而且,到了新的城镇,她的工作还将如此。在里奥看来,他和自己的妻子不过是一丘之貉。
列车在木塔瓦停留一小时,瑞莎率先打破一整天的沉默:
“我们应该吃点东西。”
这句话的意思也就是说他们应该继续这种实际安排,这是他们关系走到今天的基础。他们之间的黏合剂是要安然度过各种挑战,而不是爱情。他们走下车厢,一个女人拿着藤编篮子在站台上来回踱步。他们买了水煮鸡蛋,一小纸袋盐和几块全麦面包。他们肩并肩地坐在一条长凳上,将剥下来的鸡蛋壳放在大腿上,共同蘸着盐吃,谁也没说一句话。
列车驶进山区时,开始放慢速度,随后经过一片黑松林。透过树顶,远处凸起的山峰就像下颌中一排参差不齐的牙齿。
轨道朝林中空地延伸——一个巨大的装配工厂映入他们眼帘,高耸的烟囱,像仓库一样的建筑突然出现在一片荒凉地的中央。这就好像一个神坐在乌拉尔山上,将拳头重重砸向面前的风景,树木全都不见了,然后用烟囱和钢铁厂房填满了这块新开辟出来的区域。这是他们对自己新家的初次模糊印象。
里奥对该镇的了解来自宣传资料和文件。这里以前不过就是一些锯木厂,以及一批供锯木厂工人居住的小木屋,这个曾经只有两万居民的小镇却吸引了斯大林的注意。在对这里的自然资源及人造资源进行进一步研究之后,他宣称这里的生产力不发达。乌法河流经附近,东边的斯弗罗夫斯克的钢铁加工厂距离这里只有一百六十公里,这里的山上含有丰富的矿产,而且西伯利亚铁路也是一个优势——每天都有无数趟列车经过该镇,但除了运送木板以外,没有为该镇带来其他任何东西。斯大林认为这里是嘎斯-20汽车组装厂的理想地点,该车旨在与西方生产的车辆相抗衡,所以都是以最高规格来生产。这之后即将推出的新款汽车——伏尔加嘎斯-21——目前正在设计当中,被视为是苏联工程学的巅峰之作,该车型能够适应恶劣天气,距离地面高,有令人艳羡的悬置机构和一个防弹引擎,外壳防锈技术在美国听都没听说过。是真是假,里奥无从得知。他只知道这种汽车只有极小一部分苏联人才购买得起,对于汽车生产厂里的那些男女员工来说更是遥不可及。
战争结束之后不久这里就开始修建工厂,十八个月之后,伏尔加组装厂就屹立在松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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