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他费力地朝谷仓里张望,凑着清凉微弱的月光,他隐约看到一名男子的轮廓,正躺在垫着稻草的地上。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自己打算怎么办,他就走进谷仓里面,操起一把长柄叉,走到正在睡觉的这个人跟前,抬起叉尖,准备刺向这个人的腹部。
安纳托里睁开眼睛,看到距离自己脸部不到数厘米的地方有一双被雪覆盖的靴子。他翻过身来,抬头看着这个逼迫在眼前的庞然身影。叉子的叉尖正对着他的肚子,在微微晃动。两个人谁也没动。他们的呼吸在两人的面前形成一团雾气,雾气忽隐忽现。安纳托里并没有去争夺长柄叉的意图,也没有任何闪躲的意思。
他们就这样僵持着,米克哈伊尔突然羞愧难当。他喘着粗气,仿佛肚子被某股无形的力量所击中,他将叉子扔到一边,跪倒在地上:
“请原谅我。”
安纳托里坐了起来。他被突如其来的刺激惊醒,但他浑身疼痛。他睡了多长时间?不长,时间还不够长。他嗓音沙哑,喉咙干燥:
“我知道,我不应该来这里,不应该来寻求你的帮助。你需要考虑你的家人,我这样会将你们置于危险的境地。请求原谅的人应该是我。”
米克哈伊尔摇了摇头:
“我当时很害怕,很慌张。原谅我吧。”
安纳托里凝视着屋外漆黑一片的雪地。他现在没法离开,他会活不下去的。当然,他也不会再睡觉了。但是,他仍然需要一个避难之处。米克哈伊尔在等他回答,等他原谅:
“没有什么可原谅的,你没有错。换作我,也会这么做的。”
“但你是我的朋友。”
“我仍然是你的朋友,而且永远都会是你的朋友。听我说,我希望你忘掉今晚发生的一切,忘掉我曾经来过这里,忘掉我向你求助这件事。只需记住我们以前的样子,我们还是最好的朋友时候的样子就可以了。你要这么做,我同样也会这么做。我向你保证,天一亮我就走。等你醒来的时候,照常继续你的生活。你放心,没有人知道我来过这里。”
米克哈伊尔低垂着脑袋,他在哭泣。在今天晚上之前,他一直都以为自己可以为朋友做任何事情。然而那不过是自欺欺人。他的忠诚、勇敢、友谊结果证明全都不堪一击——经不起任何真正的考验。
对于安纳托里那天晚上出其不意的到来,米克哈伊尔似乎理所当然地感到惊讶。安纳托里悄无声息地来到这座村庄,但他依然受到热情款待,朋友还是为他提供吃住。只有当他的主人们得知他正准备北上赶往芬兰边境时,他们才终于明白他突然造访的原因。他从未提及自己正在被国家安全部通缉的事情,他没有这个必要,大家也都心照不宣,他是一个逃亡者。随着事实渐趋明朗,欢迎的气氛已经慢慢消失。对于帮助与支持逃亡者的处罚就是死刑。他知道这点,但希望自己的朋友能有接受这个风险的心理准备。他甚至希望自己的朋友能和他一起北上。国家安全部不会注意到两个人,而且米克哈伊尔一直到列宁格勒这一路上都有熟人,包括特维尔和高尔基。的确,这可能是个过分的要求,但安纳托里曾经救过米克哈伊尔的命,他从未认为这是需要偿还的一笔债,也仅仅是因为他从未想过他需要偿还。
在他们谈话的过程当中,他也越来越清楚,米克哈伊尔并未准备好要承受这种风险。实际上,他没有做好承受任何风险的心理准备。他的妻子经常打断他们的谈话,不时要求单独和丈夫谈一会儿。每次打断谈话的时候,她都盯着安纳托里,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恶意。环境让日常生活都变得草木皆兵。而且,毫无疑问,他让朋友的家庭面临危险境地,而这是他热爱的一家人。他马上降低自己的期望值,告诉米克哈伊尔除了在谷仓睡一晚上,他别无他求。第二天一早他便会离开,他会走到最近的火车站,他同样也是乘坐火车来到这里的。另外,他刻意砸坏了谷仓的门锁。万一他要是被捕,就可以保留这家人的清白,造成他私自闯入的假象。他认为这些警惕的行为可以让他的主人们放心。
安纳托里对朋友的哭泣视而不见,将身子凑近些说道:
“没有什么可内疚的,我们不过都只是为了生存。”
米克哈伊尔停止哭泣,擦掉眼泪,抬头看着他。意识到这可能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这两位朋友拥抱在一起。
米克哈伊尔抽回身子:
“你比我高尚,祝你好运。”
他站起身,走出谷仓,小心地关上门,踢了一些雪,将门固定住。他转过身去,逆着风,迈着沉重的步伐,朝家中走去。干掉和举报安纳托里就会保全一家人的性命,现在他必须得准备冒险。他一定要去祷告。他从不认为自己是个懦夫,就算在战争期间,自己的生命危在旦夕时,他也没认为自己是个懦夫。有些人甚至说他勇敢,但是家人让他忧心忡忡,他能够想象还有比自己的死糟糕千倍的事情。
回家之后,他脱掉靴子和外套,走到卧室。他打开房门,惊讶地发现窗边站着一个人。他的妻子醒了,凝视着窗外的谷仓。听到他进门,妻子转过身来。从她娇小的身躯,很难看出她不仅什么活儿都能干,而且能够二十四小时连续劳作,以及将整个家人凝聚在一起的魄力。她不在意安纳托里是否曾经救过丈夫的命,不关心他们的过去和友谊。忠诚与受恩都是虚无缥缈的东西。安纳托里对他们的安全就是个威胁,这才是事实。她希望他消失,尽可能地远离她的家庭,就在这个当下,她对他的恨意超过任何人——虽然她曾经喜欢这个亲切体面的朋友,将他奉为座上宾。
米克哈伊尔亲了亲妻子,她的脸颊冰凉。他拉起她的手,她盯着他看,注意到他刚才一直在哭泣:
“你在外面干什么呢?”
米克哈伊尔理解她的迫不及待。她希望他已经采取必要手段,她希望他将自己的家庭摆在首位,已经干掉了那个人。这才是最正确的行为。
“谷仓门开了,有人会看到的,我就把门关上了。”
他能够感觉妻子握他的手松了下来,她的失望之情显露无遗。她认为他软弱,她想得没错,他既没有能力干掉这个朋友,也没有能力帮助他。他只是试图说一些安慰人心的话:
“没什么可担心的,没人知道他在这里。”
|莫斯科|同一天|
桌子被砸得稀巴烂,床被翻个底朝天,床垫也被撕成碎片,枕头被扯成两半,地板也被捣毁,然而截至目前为止,对安纳托里·布洛德斯基公寓如此这般搜查,关于他的去处还是一无所获。里奥蹲下来检查壁炉,里面有焚烧过纸的痕迹。从一层层完整的灰烬可以看出是将通信记录码在一起烧掉的。里奥用枪口耙了耙残留物,希望能够发现没有被火烧着的残留碎片。灰烬散作一团——所有的东西都烧成黑色的灰烬。这个叛国者逃跑了。这都是里奥的错,他假定这个人——一个陌生人是无辜的,这是一个新手才会犯的错误。
十个无辜者遭罪要强过一个间谍逃跑。
而他们本职工作的基本原则就是:假定有罪。
尽管要承担责任,里奥还是不禁会想,如果没有浪费一整天时间处理那个小男孩的事故,布洛德斯基还会潜逃吗?与相关工作人员见面,制止谣言——这不是国家安全部高级官员的工作。他没有亲自去监视,而表示同意抽身,去处理一件几乎就是个人的事件。他根本就不应该答应。他对布洛德斯基造成的威胁甚至感到有些自鸣得意——这是自他进入国家安全部以来第一次判断失误。他也知道,有机会犯第二次错误的官员寥寥无几。
他尚未仔细考虑这桩案件:布洛德斯基受过良好教育,掌握一点英语知识,经常与外国人打交道。这些都是值得警惕的理由,然而,正如里奥所指出的那样,在一座训练有素的兽医并不多见的城市,他可以算得上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兽医。外国外交官不得不将自己的猫和狗交给某人看护。而且,这个人还在红军队伍里担任过战地医生。他的背景可谓无可挑剔。根据他的军事记录,他属于志愿军,尽管他并不是一名合格的医生,尽管他的专业知识只能治疗受伤的动物,但他在好几所战地医院工作过,并受到过两次嘉许。这个嫌疑犯一定拯救过数百个人的性命。
库兹明少校很快就猜到自己这位门徒疑惑的理由。在里奥自己的军事生涯期间,他就因多次受伤被战地医生治疗过,显然是某种战友情谊束缚了他。库兹明提醒里奥,多愁善感只会蒙蔽一个人的眼睛,让他看不到真相,那些看似最让人信任的人最值得怀疑。里奥想到斯大林那句有名的警句:信任,但检查。
斯大林的话可以解读为:检查那些我们信赖的人。
对于那些信任或不信任的人,都需要进行同等程度的明察秋毫,那么这至少意味着一点——某种平等。
侦查员的职责是一点一点剥去无辜的表面,直到罪行昭然若揭。如果没有揭露出任何罪行,就表明他们挖掘得还不够深。在布洛德斯基这个案件当中,问题不是外国外交官是否因为他是兽医而跟他接触,而是嫌疑人成为兽医的目的是否是便于公开与外国外交官接触?他的诊所为什么距离美国大使馆只有几步之遥?而且,为什么——在他的诊所开张后不久——美国大使馆的几名工作人员都买了宠物?最后,为什么外国外交官的宠物比一般市民的宠物需要更加频繁的看护?库兹明首先就表示所有这些都存在奇怪的一面,正是这种解除武装的特征才让他愈发不安。清白无辜的状况仿佛都是巧妙的掩饰和伪装,这一切就好像是在嘲笑国家安全部,其后一定藏有严重罪行。
细想整个案件并听完导师的分析之后,里奥决定与其直接逮捕犯罪嫌疑人,不如跟踪他,弄清楚他到底是不是一名间谍,以及他的犯罪同伙有哪些,弄清楚之后再将他们一网打尽。尽管他没这么说,但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逮捕人还是会让他感觉不舒服。当然,在他的整个职业生涯当中,这个顾虑一直陪伴着他。他曾经仅凭某人的姓名、地址以及不被人信任的事实逮捕过很多人。只要成为嫌疑犯,罪名就会成立。至于证据,在审问过程中就会得到。但里奥不再是一个只执行命令的跟班,他决定要利用自己的权力,采取稍微有点不一样的行动。他是一名侦查人员,他希望去调查。他对安纳托里·布洛德斯基最终被捕一点也不怀疑,他只是需要证据;而不仅仅只是推测。简而言之,他希望拘捕他时能够做到问心无愧。
里奥负责白天的监视行动,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对嫌疑人进行跟踪。连续三天,他没发现任何异常迹象。这名嫌疑人工作、外出吃午餐,然后回家。简而言之,他看上去就是一名合格的好公民。也许正是这种看似无害的表面现象迷惑了里奥的判断力。今天早上,当他被盛怒的库兹明拉到一旁,向他简单地说明了一下费奥多·安德列夫的情况——意外身亡的男童以及家属歇斯底里的反应——并命令他立刻去处理这件事时,他没有表示反对,也没有表示自己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只是默然接受。事后看来,所有这一切是多么荒谬。当这个嫌疑犯在潜逃、嘲笑里奥的时候,他正在和家属们交谈,在哄劝孩子,想起来就让人沮丧。委派继续监视的那名工作人员竟然愚蠢地以为兽医诊所一整天都没有一个顾客光顾。直到傍晚,这个工作人员才发现有点不对劲,假装成一名顾客走进诊所,结果发现整个诊所空无一人。后面的窗户被撬开,嫌疑人早就逃跑了,极有可能早上抵达诊所没过多久之后就跑掉了。
布洛德斯基不见了。
当里奥听到这几个字时,他感到一阵难受,他就在家里与库兹明少校召开了一场紧急会议。在里奥终于找到犯罪证据之时,犯罪嫌疑人却跑了。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他的导师似乎很满意。这个叛国者的行为证实了他的理论:他们的工作就是不信任。如果一项指控只有百分之一的真实性,那么宁愿相信整个指控都是真的,也不要忽略了它。里奥接到命令,就是要不惜一切代价抓到这名叛国者。里奥不吃不睡也要抓到这个人,他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让这个人锒铛入狱——按照库兹明沾沾自喜的说法就是,他早在三天前就应该被关进监狱。
里奥擦了擦眼睛,他愁肠百结。说好听点,他这是天真,说难听点,就是无能。他低估了对手的能力,胸中突然涌出一股无名怒火,他真想踹一脚那张四脚朝天的桌子。但他并没有这么做,他已经被训练得喜怒不形于色。一名下级军官匆忙走进屋内,也许是迫切地想要帮忙,以表忠心。里奥把他打发走,他只想一个人待会儿。他稍作冷静,盯着已经覆盖全城的雪地发呆。他点起一根烟,朝窗玻璃上吐了一口烟圈。到底哪里出了差错?嫌疑人一定是看到有人跟踪,然后才计划潜逃的。如果他烧毁文件,这表明他迫切地想要隐藏与自己间谍活动或目的地有关的资料。里奥认为布洛德斯基已经制订一套潜逃计划以及一条逃出这个国家的路线。他必须要找到这个计划的部分证据。
邻居是一对七十多岁的退休老夫妇,他们与儿子、媳妇以及两个孙子住在一起。一家六口人,只有两间房间,这并不常见。这六个人全部肩并肩坐在厨房里,一位下级官员站在他们身后,以示威胁。里奥可以看出,他们知道自己由于另一个人的罪行而全部受到牵连,他能够看到他们的恐惧。他马上将眼前看到的一幕摒除脑外——他已经为自己的多愁善感而犯过一次过失了,他走到桌前:
“安纳托里·布洛德斯基是一个叛国者。如果你们以任何形式帮助他,甚至什么都不说,都会被视为是共犯。你们的压力是如何证明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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