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常是他在战场上受伤,或是染了疾病,或是悲哀得不能自拔的时候。
阿坚想起他在B-3前线当兵的10年里,曾经有三次陷入对阿芳的无可名状的深深思念中。第一次好像是在穿越老挝的行军险途中,那也是他第一次感染疟疾。还有一次是1969年受伤,躺在第八医疗队的时候。当时他受了重伤,伤口散发着腐臭,感觉就像是在等死。在他处于半昏迷状态时,一度守护他的那个哑巴女护士跟阿芳颇有几分相像,让他陷入了一种不可遏制的思念中,那份思念是那么强烈,完全超出了他意志力能控制的范围,简直就像发烧一样。
当闲居在招魂林的三号农场侦察排每天玩牌享受魔玫瑰的时候,当发现自己的战友和对面深山老林中的三个女孩陷入那种渺茫而令人非议的凄惨爱情的时候,他每晚都会梦到阿芳。也正是因为思念阿芳,怀念自己的爱情,阿坚没有阻止战友和那些女孩之间的荒唐感情,同时也提醒自己不要参与他们的行为。每天晚上,几个侦察兵背着阿坚悄悄地离开营房,翻山越岭去跟情人约会的时候,阿坚似乎都在梦里跟阿芳模糊的身影一起尾随着他们,加入他们不幸的欢乐里。那是何等令人着迷的恩爱,却又痛苦地预示着巨大灾祸的来临。之后,他们抓到了杀害那三个女孩的敌军探子,他决定亲手杀死他们,让他们看着自己的墓穴死去。
然而到了最后一刻,当他举起枪来,手指正要扣上扳机的时候,却又放了他们。那并非因为他们的祈求,也不是因为战友的惊恐,而是因为突然他想起了阿芳的话:“你要杀很多人吗?”“你要变成凶残的人吗?”
简直难以置信,在那样一个完全不合时宜的情况下,他想起了阿芳,想起了她说的话。他立刻收回成命,饶了那几个家伙。那绝不是因为他自己的宽宏大量,完全不是他的作风,以至于后来他都不敢谈起,不敢告诉别人真实的原因,后来与阿芳重逢,他也没有提及此事。
但是,在阿坚在第八医疗队疗伤的漫长的日子里,他真的以为陪在他身边的人是阿芳,他确信那不是梦里的阿芳,也不是思念中的阿芳,而正是阿芳本人。当然,他的那种感觉完全是受伤引起的精神错乱,尽管是那么逼真。
在1969年雨季开始的时候,他所在的27营被敌人包围在招魂林的那块空地,几乎全军覆没。他在丛林里爬了一天一夜,身上到处沾满泥巴,衣服都爬破了,破洞连破洞,几乎一丝不挂了。后来,另外几个脱险的战友在森林边发现了昏迷的他,抬着他向日落的方向撤退,当他因剧痛和绝望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第八医疗队。
第八医疗队在随后的几个月里,也不断被围追,被攻击,所以也不断撤退,不断转移。最后,医生、护士和伤员们不得不拖着瘫软的身子互相搀扶着,暂时躲进一个靠近绵山的昏暗丛林里,大家都非常疲惫,狼狈不堪。当然,医疗队撤退时的景象和感觉,阿坚本人并没有印象,因为在他被送往211医院接受治疗前的两个月里,他都迷迷糊糊地躺在一个昏暗而潮湿的山洞里。
当时他身负重伤,腐肉的恶臭从他的胸膜、肩膀,还有两腿间可怕的伤口处散发出来,连蚊子都被熏得飞出洞去。阿坚一直处于昏迷状态,间或醒来一会儿,好像只是为了确认一下自己即将死去的事实,又好像是为了积攒一点力量继续昏迷。但每次他醒来,都会模模糊糊地看到“阿芳”和自己一起待在洞里,他忍不住呼喊她的名字,她却不回答,只微笑着俯下身子亲一亲自己满是汗水的额头。
对于“阿芳”的出现,他从来没有多想,也不曾焦虑地自问,他把“阿芳”的出现当作一种理所当然的幸福,就像是对待雨的声音,树林的声音,以及回响在大地上的枪炮声一样,他表现得坦然。女护士非常消瘦,双手也因辛劳变得干枯粗糙。可是,当她抚摸着阿坚眼角的疤痕时,虽然是在昏暗潮湿的洞里,阿坚仍然看到了那个女孩棕色瞳仁中的光芒。
“阿芳?”他咬紧牙齿,转动身体,把头扭向了一边喊了一声,还痛苦地喘着气。护士轻轻地给他换掉纱布,清洗伤口,用夹子把腐肉上的蛆虫清理干净,然后又替他盖好那床破被子,放下帘子。阿坚紧皱的脸微微舒展开了一些,好像是要在自己昏迷前尽力对那个女孩微笑。
后来,他在211医院明亮干爽的竹屋里休养了很长一段时间,他醒来的次数和时间更多更长,只是“阿芳”再也没来看望过他。当阿坚身体恢复,被转往收容所等待出院时,他开始向曾经在第八医疗队待过的伤员打听“阿芳”的消息,但他们谁都不知道那里有一个来自河内叫作“阿芳”的女护士。
“你弄混了!”一个被锯掉双腿的伤员告诉阿坚,“我和你一起在那儿待过一段时间,但我没有像你昏迷得那样厉害,所以我清楚。在那个医疗队里,除了主任医师和三个男护士外,只有一个女护士,你把那个女护士当成阿芳了。但她没法纠正你,因为她是个哑巴。她好像是岘港人,她变成哑巴据说是因为受过伤,她是一个瘦小、漂亮又贤惠的女孩,对了,棕色的眼睛!你当时昏迷成那样还能够辨认她眼睛的颜色,真行啊!不过,唉,那个女孩肯定已经牺牲了。你还不知道吗?包括你我在内的重伤员刚刚被转移后大约一两个小时,那个地方就被B-52轰炸机给轰炸了,听说留在里面的人全都牺牲了,轰炸刚结束,敌人就进行了扫荡。”
“你知道那个女护士的名字吗?”
“好像叫阿莲,还是阿柳什么的,不太清楚啊。那个时候大家都不怎么喊名字,都是称呼同志,或是叫阿妹。真是可怜啊,那么漂亮的一个女孩竟然成了哑巴。”
这件事阿坚也没有跟阿芳讲过。总而言之,两人都尽量对十年战争期间的事情避而不谈。然而,很多时候,一看到阿芳,阿坚的眼前就随时会浮现出战争时期的种种经历,就会回忆起那些痛苦,一场接一场的战斗,回忆起当兵时自己正当的或卑劣的行为。有些人物和事件虽然都与阿芳无关,却都会因为她而产生联想,甚至有时候阿坚会乍然听到过去的某一种声音,或是看到过去的某个影子,在他感到不可思议又无法完全想起那是什么的时候,本能地觉得那一定是阿芳的说笑声、歌唱声,是她的面容和目光,是她伸手梳理头发的神情,是她回首观望的姿势,是她走路时婀娜多姿的样子。
他今年已经40岁了,可是曾经的爱情和深深的痴迷依然从遥远的过去回荡到现在,像火焰一样一直在他心中燃烧。梦想依然像一朵鲜花,不断地散发着希望的芬芳,也散发着无知的气息,飞扬着一些荒诞的花粉,而阿芳已经跟他诀别了,在刚过去的初冬的一个晚上,她跟他见了最后一面就彻底离开了,走的时候连屋里的灯都没来得及关。
在那之前的几天,阿芳那间一直充满欢笑的屋子突然变得鸦雀无声,仿佛是初冬的风把秋季的一切都席卷而去了。长久以来络绎不绝的客人像变法术一样一下全变没了。当然,这其实是阿芳自己决定要为她整个秋季的欢乐日子画上句号,她那间刚刚还充满欢乐的屋子,突然间变得空寂无人。
阿坚对此并不感到吃惊,好像每年都是这样,每当她玩得闹翻了天之后,她就会突然安静下来,就像是准备出家修行一样。不过,这个时候的阿坚并不觉得特别高兴,也不会特别开心,相反,当阿芳陷入这种状况,他的心情甚至比夜夜忍受她和情人们在隔壁吵吵闹闹时还要沉重。
老天啊,城市里的生活怎么会乏味无聊到这种地步。这种肮脏破碎的欢乐,比缺衣少食的贫困生活还要可怕。
那个飘雨的冬夜,男人们站在阿芳紧紧反锁的房门前,一个接一个地使劲敲门,最后都不得不失望地离开。阿芳把自己禁锢在房间里,可以想象她一个人面对四壁时的那种绝望、厌倦和内心的折磨。
这时阿坚觉得心如刀绞,他猛地想起那天正是阿芳的生日,也想起他已经很久没去看阿芳了,没跟她见面,也没跟她说话。他们之间几乎形同陌路,漠不关心,但是,只有他知道,尽管她表面上在享受快乐,但实际上已经厌倦了那些。
他赶紧上街去买了一束玫瑰,准备约阿芳去吃顿便饭。看到他们那条街停电后,他特别高兴,因为这样阿芳就更不愿意窝在家里了。他按照阿芳留给自己的特别暗号敲了敲门,但等了好一会儿才听见里面钥匙转动的声音。门打开之后,一股混合着香烟、香水和阿芳的体香的味道扑面而来,阿坚走了进去,昏暗的房间里,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
可是阿芳家居然有客人,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
“伯伯好。”阿坚向他问候,和他握手,那是一只很清秀的手,像是被雕刻过一样,纤瘦、温暖,手指修长,显得十分高雅,以至于他觉得那只手不像眼前这个老男人的手,倒像是另外某个人的手。
老男人长相平庸,满脸皱纹,面无血色,眼睛很小且暗淡无光,嘴唇干裂,头发花白,胡子拉碴,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阿坚看了觉得有些不爽。老男人嘴里嘀咕了几声,轻轻点了点头,连忙把手从阿坚那里抽了回来。
“谢谢你,阿坚。”阿芳接过花,弯腰说道,“我都忘了今天是自己的生日,只有你,一直都对我这么好。哦,我来介绍一下吧,这是阿富,他是一个画家,这位是阿坚。”
阿坚静静地站着,阿芳坐了下去,蜷缩在扶手椅子里,背对着油灯摇曳的微弱光芒,隐藏在黑暗中,桌子上放着她的吉他。
“对了,阿坚,很抱歉我不能像以前那样过生日了,实际上我也忘了今天是我的生日,你要原谅我,阿坚。”
“你怎么这样呢?”客人发话了,声音仿佛是从胸中发出的,十分低沉,“如果是惯例,已经约定了又怎么能不履行呢?”
“不,不是这样的,你不要放在心上,阿富。”
阿坚向阿芳望去,但她并没往他这边看。阿坚点了点头,向他们两人告别,然后转身离开,关上身后的门,他回到自己房里,低头点上灯。
“这可怎么办?”阿坚看着一摞手稿,自己问自己。
他思绪万千,禁不住哽咽了几下,一种熟悉的悲伤和无力感又刺痛了他的心,浸入骨髓。即使这样,他又能做些什么呢?谁又能逃避自我呢?阿坚站在桌旁,呆呆地望向窗外的雨夜。
雨密密麻麻地斜落下来,在冰冷的玻璃上滑过,颤抖一般地画出透明的轨迹。阿坚感到一阵惊慌,他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然后坐在椅子上,双手抱头,试图倾听隔壁的谈话声。
背后的门突然开了,是阿芳,她轻轻地走进来,走到阿坚身边。
“阿坚!”阿芳轻声叫道,她站到他身边,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发。
“你真可怜。”阿芳说道,弯下腰在他额头上温柔地一吻。
“那就别发愁了!”阿坚抬起头说出了这辈子最愚蠢的一句话,“我们不应该忧愁了,我们应该快乐!”
“我必须来见你,你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一个像我这样的女人要经历的一切。我现在要为我所做的事情付出代价了,我已经堕落了,有时我感觉自己就像畜生一样。”
“但是……”
“但是我再也忍不下去了,我不可能对一切都无动于衷,我葬送了自己的生活,不是吗?在享乐中,在对你的残忍中葬送了它。”
“每个人都有残忍的时刻,但是我觉得我们之间从来没有过,我的人生也就这样了,一切都完了。可是生活还要继续,我们还要继续活着,你也一样啊,阿芳!”阿坚激动地叫起来,抓住阿芳的手,“为什么我们不能摒弃过去,我们应该一起生活,只要在一起就够了!”
“行了,你不要再说了,你怎么能忍受得了?”
“我可以,你也知道,我和以前不一样了。”
“阿坚啊,按理说我们应该已经幸福地在一起生活了,但为什么会到这种地步,我也不知道,我不能这样和你生活了,我们应该分开,请你理解我。”
“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没有了,分开是唯一的办法。你别这样看我。”
阿坚低下了头。
“我只是偶然碰见他的,一个星期之前。当然不是因为这个我才决定的,因为我也不能决定什么。”
“那是为什么?”阿坚突然提高了音量。
“因为这是我离开你的唯一办法,因为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们哪里在一起了?你在你的房间里,有你的工作和生活,我什么都没有。这不是你跟一个老男人走的理由!如果走也是我走,你别做傻事了。当然,除非你爱那个男人。”
“老男人?你看看我多大了,你以为我还是17岁吗?”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阿坚说道,好像想要打断阿芳的话。
“今晚,一会儿就走。我想说,我们再也不会见面了。”
“真是简单,轻巧,就像合上一本书一样,一本破书,对吗?”
“请别这样说!阿坚,我也很痛苦啊。”
他们站在一起,他不自觉地抱住了她,她颤抖起来,他们亲吻对方,过了一会儿,她推开了他,但是他们忍不住再一次亲吻起来。
“行了,不要这样了。”阿芳叫起来。
她走到门口,阿坚默默地跟在后面。阿芳突然转过身,背靠门,盯着阿坚说:“阿坚!我也不知道我以后会生活得怎样,但是我们肯定很难再见面了,请你原谅我。”
“你爱他,对吗?”
“阿坚!我……我除了你谁都不爱的……你,你还能爱我吗?”
“当然!”阿坚答道。
他还爱她,而且将一直爱她。他觉得他这一生只有两段爱情:一次是战争前,他和阿芳之间的;另一次是在战争后,虽然跟上次很不一样,但也还是他和阿芳之间的。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