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他担心的是手里未完成的任务,这让他感到痛苦和沉重。
不久前的一个晚上,他熬夜到东方破晓,突然有一种灵魂出窍的感觉,仿佛他已经真切地来到了死亡面前。这种感觉是他从来没有过的,他不知道等他真正撒手人寰的时候,是否还会记得这些。但是,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在死去,虽然只是很短的一瞬,但真的是临死的感觉!
现在他还清楚地记得,在那千钧一发之际,他的脑中闪过一丝虚幻的、难以捕捉的东西,然后一切就瞬间凝固了,变得冷峻而尖锐,似乎那就是理智,一种化石般凝固的理智,它在不经意间像斧头一样劈开他的意识。踌躇片刻后,他内心深处的生命力逐渐倾泻出来,缓慢而又安静,体内的真气如同瓶底渗出的墨水一般缓缓流逝。
他埋在桌上迷迷糊糊地写字,突然,笔从他手中滑出,滚落到桌上。他晕了过去,但是这种状态并非昏迷不醒,也不像被炮弹所伤或高烧昏厥那样沉沉睡去,更不像人走神那样。它超越了这一切,是一种阿坚从未有过的体验,是一切状态之上的状态,一切规律之中的规律,那是生命的最后时刻。这就是死亡,阿坚知道。
有一条河,他从来没有见过,现在他的人生就化成了这样一条河。他仿佛看到自己的生命就像高坡下的一条河流,而他正站在高坡上俯瞰自己正在流逝、消亡的生命之河。在流逝的河水中,浮现出他的一生,那么朦胧,那么清晰,又那么深刻而完整地再现了他生命里的每一个阶段和他所遇见的每一个人。那些人的相貌和命运,只有他清楚,生命之河里的每一滴水都是由他生活中的一桩桩事情和一个个回忆组成,并最终汇聚成一条没有姓名、没有时间的长河。
阿坚看见战前那年春末夏初的一个下午,柚子学校的操场上的几排树被砍掉了,地上也被挖出几道深深的壕沟。
校长头戴消防员用的钢盔,豪迈地向大家宣称:“在这场战争中被消灭的将是美国,而不是我们,美帝国主义是纸老虎!”
他还大声疾呼:“你们年轻人正是革命的天使,你们将解救人类!”他指着那群手里拿着木棍、木枪、铁铲、锄头的十年级学生中一个面色红润的阳光男孩说:“我们生在这里,死也要死在这里!”
“前进!”有人带头唱了起来。
不过,阿坚和阿芳都没有参加那次大会。他们俩躲到八角楼后面,偷偷溜到西湖边上的树林里。远方,古渔路上映着灿烂的晚霞,两旁火红的凤凰树上蝉鸣喧闹不止。
“别担心!”阿芳说。
她跪在树丛后面飞快地脱了外衣,里面的黑色泳装露了出来。
原来逃出来之前她就穿好了那套黑色的泳衣。现在的女孩子很少穿那种款式的泳装了,但那真是极其漂亮的,非常性感,尤其是她那柔嫩的肌肤在光滑的黑色泳衣对比下,更显得雪白如玉,吹弹可破。
阿坚本来就已经很紧张了,这下子更是喘不过气来,不敢直视女友美丽的胴体。
“别担心。”阿芳笑着说道,她好像为胆敢翘掉劳动课和学校大会,并且在学校里就穿好泳衣而兴奋不已。
“把那些战争啊英雄啊统统抛到脑后去,管他是老英雄还是小英雄,咱们就尽情游泳吧,游到水晶宫去都行,游到咱俩游不动,淹死为止。哈哈!”
哦,那真是一个美好、温暖而又甜蜜的四月天,在淡蓝的湖水中,两人曾有几次短暂地紧紧靠在一起,令阿坚兴奋得天旋地转,水藻在清澈的绿波中漂浮,鱼儿也欢快地穿梭其中。
阿芳将脸埋入水下,她吐气形成的一串串水泡升向水面,湿漉漉的头发随着水流摇曳,修长的双腿在轻轻摆动,一切都是那么诱人,完美得令他内心有一种刺痛的感觉。
这时,他们听到了学校操场上传来的合唱声。
“管他呢!”阿芳大声喊着,兴奋地笑着。
夕阳的余晖把湖水染成了深红色,他们俩一起畅游着,像两道波浪一样从岸边游向远处的湖心。
生命的河流静谧地流淌,但也在迅速地漂向远方,开始了一段绵长的、辉煌的旅程。那是多么漫长的岁月啊,那一场战争!
阿坚的眼前浮现出清化省火车站的景象,由于遭到敌人轰炸,火车站里火光满天,所有能烧的或不能烧的几乎都在瞬间被点燃了。
这时一辆客运列车倾倒了,乘客们不管男女老幼,一下子拥向站台,接着抱头鼠窜,有些人的衣服在滋滋地燃烧。头顶上的飞机还在发疯似的吼叫,那声音渐渐靠近,在火光中投下炮弹,然后又渐渐远去。那是阿坚头一回看到杀人,看到那么野蛮的场景,看到鲜血喷涌而出。
老天哪,就是从那时起,阿坚他们那一代人就满腔热情地,甚至是凶残地投入战争中去了。
战争不但让自己洒下鲜血,也令其他人流血。整碗的血,整条河的血,猛然汇聚起来,聚集到玉博瑞山脚下的战场里。双方将士展开了一场肉搏,拼刺刀,用枪托对抗,搏斗中不少人像苍蝇般乱跑。阿坚看见自己正举着手枪射向一个敌人,子弹十分密集,就像炸弹砸在了敌人的嘴里,又朝他的脸、左眼、颧骨、下巴开火,只听见他“啊!啊!啊……!”大声惨叫,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哀鸣。
啊,这就是阿坚经历的时代,当时他们是如此疯狂,又是如此痛苦。那正是那场战争最激烈、最恐怖的戊申年,接着是1972年旱季的战斗,再之后就是《巴黎协定》的签订。
经历了战争的西原地区,满目疮痍,漫天飞扬着红色的尘土。在残酷的战争过后,牙莫、德耽、沙泰、玉蕊婼、玉博奔、朱坳松等战场,都凝聚着流血的记忆,诉说着战争的爱恨情仇。人们在这里不停地诉说,也充满了欢笑、呼号和谩骂,大家拼命地喝酒,也放声大哭。在清晨,在傍晚,在长夜,阿坚的心里漫溢着无尽的战争痛苦。他看到从前的那个叫宫赫热的村子,现在变得荒无人烟、破败不堪,遍地都是枪管和死尸,草原上解放区的那个叫延炳村的村子,一星期之后被炮弹炸得只剩下炮灰和尸体,还有阿坚他们营行军经过的那个位于德波西河边的村子,现在只有鬼魂像雾气一样在上空升腾。
拨开记忆的迷雾,阿坚猛然清楚地看到自己和“大象”阿造一起战斗的奇怪场景,他们两人跪在重机枪后,向伪军45团的一群残余部队进行射击,那帮家伙正在逃离邦美蜀附近的福安地区。
重机枪像疯子一样,疯狂地把一梭闪亮的子弹吞进肚子里,然后朝着奔跑过来的黑压压的人群扫射。敌军的鲜血像无数的啤酒泡沫一样咕咚咕咚地往外冒,他们发出哇哇的惨叫声。机枪因为后坐力而剧烈地摇晃起来,逐渐冷却的机枪管正冒着白烟。阿坚想要停止射击,但是死神紧握住他的手不放,穿着灰色制服的一群士兵被坦克追赶着朝他这边跑过来,阿坚一下子就把他们集体射杀了。那不是枪毙而是屠杀,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的死尸。
“要不别打了?”阿造挂着一梭子弹站起来,摇着阿坚的肩膀,像是在哀求一样,“好了,不要再开枪了。哎呀,老天啊,住手吧……”
重机枪没有再吃进子弹,它吐出最后一颗子弹后沉默下来。疯狂的死亡在瞬间转变成游戏:一群伪军倒下了,他们俩却跪下,举起双手,两支枪也倒在一边,不再威胁任何人的生命。阿造慢慢蹲下来,双手抱着胸,就像要托住心脏,他目光呆滞,似乎充满了惊愕,身体左侧上方露出了致命的伤口,鲜血像红色的花朵一般迅速绽放在他的腰间。
阿坚看到了一切,整个战斗生涯都在他眼前浮现出来,没有漏掉任何一个细节。有些事件逐一呈现,有些则是同时显现,既像是飞速掠过又像是缓缓淌过,使人痛苦得如同在举行葬礼。
此刻,生命之河一再拐弯,曲折复曲折,阿坚看到他自己正站在河岸边,河水清晰地呈现出今天的景象,他似乎听到自己的灵魂正在发出长长的叹息。是时候了,他闭上眼睛,预备就这样不知不觉地离去,他慢慢将身子倾斜,然后倒下,在他最后感觉死神快要捉住他时,对岸突然传来一声长长的呼唤,呼唤着他的名字。
“阿坚……阿坚……”那声音温柔又哀伤,在他身边四处飘荡。
他忽然睁开眼睛,在惊醒之前,他又瞅了对岸一眼,但也只来得及看到一片翻滚着波浪的无边的紫色草原,还有霜雾,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
阿坚故意拧了自己一把,但是没用,因为他已经完全醒了。
“谁在叫我呢?”那声音听起来无比熟悉,但又想不起来是谁。
也许靠着这个呼唤声,阿坚才没有死,才走出了死亡的边缘。不过那声呼唤,以及河对岸茫茫无边又虚幻得像一个冷冷清清的天堂一样的景象到底意味着什么,恐怕只有等阿坚死后才能明白了。或许是生活中那些遗憾的回声,或者是生活中未能实现,还处于半途之中的事情的显现。
生命就是这样,它实在太宽厚、太绵长、太丰富、太生动了。不过到最后,它还是造成一种缺憾,让人在濒死时仍然感觉有一种东西在内心萦绕着,像是一笔债或者是一个还没完成的任务。对阿坚来说,那笔债正是老天蕴藏在阿坚的生活里的,那是埋藏在他内心深处的令人惋惜和遗憾的一段隐秘的历史。
假如可以不需要睡眠,假如在生活中没有那么多例行公事,假如可以将自己的余生全部投入唯一的事业——写作当中去,让它将过去的回忆定格,记录下那些一直纠缠着自己但很快会被时间淹没的事情,那么,即使到了自己生命终结的那一天,当他再次回到那个河岸上的高坡,跳下河水,走向死亡,融入等待自己的无数熟悉的灵魂中时,他将会感到多么轻松,多么坦然。
这意味着,阿坚现在最后的人生征途被限定在夜晚了。他书桌上的灯从傍晚就开始亮起来,不到天亮绝不熄灭,仿佛是墙上的影子一样,阿坚一动不动,沉默不语。其实他也就只是一个影子,是一个已经耗尽实际生存能力却又凭借着那强大而持久记忆的能力,倔强活下来的影子。把自己囚禁在如此沉重而漫长的黑夜里,并非谁都可以承受。
对阿坚而言,熬夜一方面是因为他觉得如果不努力抓住灵感,他的灵感就会消失;另一方面,熬夜似乎是他的另一项才能。这种熬夜自焚式的写作方式好像是他天生就有的,是他与生俱来的梦游症和幻想症的另一种表现方式,这可能是遗传自他父亲,他父亲一辈子都生活在幻想和梦境中。
父亲并非每天都梦游,但也不是偶尔才梦游,在梦游的那些晚上,父亲常常悄悄地爬下床,好像变得失去了重量,轻飘飘的,只剩下了灵魂。他兀自在一片寂静中慢慢地行走,紧闭着眼睛,两手自然下垂。有时在房间里,有时在院子中,有时沿着走廊上下楼梯,四处游荡,要是哪天公寓大门没关,他就会慢慢地溜到大街上。
那时候的河内,人们心地善良,会为迷路的老人让路。没有人惊扰他的梦游,甚至连小孩子都不会故意逗他,他们只有担心他掉进禅光湖时才会去阻拦他。阿坚母亲却无法忍受他父亲惯常的梦游,好像她把这看作一种耻辱,看作她男人的人生颓废没落无药可救的证据。
“一个愚蠢的家族。”阿坚想起母亲时常这么感叹,这么总结性地来一句。
当然,那时候阿坚还太小,所以他对于母亲的记忆很少,但他依然能猜想,母亲抛弃他们父子,可能正是由于父亲那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令她感到了绝望。
至于母亲离开的导火索是什么,具体是哪一年离开的,阿坚却记不清楚了,但想起来会有一种凄凉的感觉。他那时候懵懵懂懂的,对于母亲的离开,毫无感觉。
在童年平淡而凄凉的岁月里的某一天,母亲离开了,就这么简单。母亲的身影只模糊地留在几张照片里。但几张照片并不能帮助阿坚回想起关于母亲的任何事情。照片底部的字迹随着时间的流逝已经泛黄,对照片中母亲年轻时的样子,阿坚毫无印象。他对母亲的感情好像完全被时间吞噬,不知去向,只让他为自己心灵的残缺而感到自卑。
更可怕的是,阿坚还有另一种明显的残缺,他天生就有一种恶毒、狠心和冷漠,有一种不幸与卑劣的空虚,缺乏良知,等他长大后就变成分裂型人格,甚至连母亲离开时自己有无伤心,后来有无想念她,他都记不起来了。至于母亲是如何和自己分开的,是如何安慰哄骗自己的,他就更想不起来了。
“老公啊,我是一个党员,我是一个新知识分子,我不笨,也不比别人差,这一点你要给我记着啊!”
你瞧!母亲离开前回答父亲某个问题时,说的这句像谜语一样的话,他却记着。还有这句听着也有点别扭的话:“现在,你已经是少先队员了,日后入了团,你就成了真正的男人,你要慢慢地坚强起来,孩子!”瞧!这样的话,他倒怎么也忘不了。而母亲的无数叮咛以及温柔的举止,他却完全没有印象了。
直到17岁那年,他快要入伍时,才想起要更多地了解自己的母亲,那时,母亲已经去世5年多了。
而父亲,好像从来都不当着阿坚的面提及母亲的事情,显然他是在逃避,逃避自己的痛苦。那些年里,父亲用极大的忍耐力支撑着父子两人平淡的生活,只不过他开始爱喝酒了,梦游的频率更高了。
后来,阿坚上了高中,长大了,很懂事了,然而,他依旧很难理解父亲的内心。他发现父亲辞了职,不再去博物馆工作,也不再像往年一样带着画夹,骑着自行车到处去写生。
父亲把公寓楼房的阁楼当作画室,好像把自己完全囚禁在了里面。他在上面默默地画画,偶尔也自言自语,在他那潮湿又脏乱的房间里,蝙蝠像在山洞中一样飞来飞去。
阿坚听别人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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