适;九月最后两个星期造成的伤疤也因此开始愈合。但之后,随着白天一天天缩短,风越来越少,可夜晚却又并非一天比一天更凉爽,她奇怪地开始感到不安。日子如今变得像正老去的女人,她的面颊光滑,但这不是因为她拥有一颗永葆青春的心,而是因为她的收入有保障,消化系统良好,并且出于自我保护变得有些铁石心肠。那对过于明亮的眼睛中透露出的,不是青春,而是幼稚病;那张脸庞上露出的笑容开始变得有些空洞。
因此,当几天前狂风到来、天气突变时,她感到无比宽慰。树叶早已在空中摇摇欲坠,现在,那美丽、粉饰的旧贵气一夜倾塌,被外来压力和自我颓败彻底瓦解。树只剩下最基本的躯干,光秃,朴素,带有一种自成一派的平凡之美。一段时日之后,很快,通过这些树干,树液会升华成一种新的贵气,它会蓬勃发展,直到自己也不再鲜亮;然后,倒下。似乎,在一个树木每年都会落叶的世界,没有其它选择。不存在真正的常青:这个词只是形容能将新旧重叠的另一种说法。
她写完信(这是一封寄给维恩的长信)时,雨几乎停了,虽然狂风依旧。她披上雨衣,艰难地走上广场,来到邮筒前。报摊外,压在铁丝网下的晚报招牌在风中扇动,就像被网困住着的鹅群。其中一张招牌的下半部分被风吹起,折到了上面,遮住了所有的内容,只露出“犹太人”这个词。密涅瓦夫人顿时感到一阵畏惧,随后又很快因此懊悔。无论恐惧持续多久,人都不能拒绝去想它。逃避直接痛苦已经够糟的了,逃避间接痛苦更是彻头彻尾的懦弱。隐藏直接痛苦是一种美德,然而,隐藏间接痛苦却是一种罪恶。只有切身感受它、表达它,世界上其他人才能帮忙治愈造成这种痛苦的伤痕。金钱、食物、衣服、居所——人们能提供这一切,但仍远远不够:他们无法不为悲痛献上完整且难以估量的祭品。
她沿着下一条街,朝着河边往下走。保姆南妮今天休息,她得去接孩子们放学。皇家医院门前有一排光秃紧绷的树木,树后的空中飘着乌云,医院庄严肃穆地站在那里,像一块背景幕布,适合世界最近经历的悲剧。倚着墙艰难地走过圣伦纳德阶梯时,她心想,也许这是一条线索,能解答她为什么整个夏天都感到不安。一切与十一月有关联的事物,被一浪接一浪的历史浪潮遗留在岸上的传统,全在风平浪静中慢慢恶化。这是腥风血雨的月份,是雾月[31],是黑暗的月份:它的符号是一只邪恶的蝎子,被一圈火包围,据说它会蜇到自己,被自己的毒液毒死。死亡之神萨满引领着它,万圣节的巫婆巫师引领着它。新一波潮水留下新的印记——盖伊·福克斯日[32]的焰火,孩子们带着一种原始的兴奋围在焰火旁,无意间每个人天真的双眼里都冒着两团小火,那是施虐和拜火的火焰。今年,在斯塔灵思,隔壁农家孩子们点起了一堆巨大的篝火,至于盖伊的肖像,他们用的是迪士尼动画《白雪公主与七个小矮人》里恶皇后的图片,是乔伊·伊格尔斯登在镇子上的商店里买来的。这种把两个相隔三百年的童话传说中的形象融合在一起的做法特别吸引克莱姆。他说,这说明孩子们天生就知道,恶就是恶,无论时间地点;但是维恩说,那只能说明乔伊·伊格尔斯登很有幽默感。不管怎样,那场篝火非常壮观,极度炙热鲜红。密涅瓦夫人几度尝试将那场景当做现实,她甚至意识到自己在思考,世界上是否有任何理想或信念能让她有勇气走向火刑柱。她想到有几件事能让她做此尝试;但是,看到肖像突然从腰部向前一弹,分叉的火焰如同燃烧的手指,从袖子处翻滚而出,那画上的媚眼在热量中挤压变形,她浑身发颤,卑微地承认,要是换成她自己,肯定在听到木柴发出的第一声劈啪声时就宣布收回自己原先的主张。
但是,现在没人被处以火刑。世界上的不幸之人正遭受另一种更为持久的折磨;而幸运之人只不过是被判以另一种刑罚,坐在前排看着那些不幸之人受折磨,他们是刑场上织女[33],不情愿地面对一场他们无力阻止的处决。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转过身去;因为,当记忆被深深烙上这样的画面后,他们必然无法安然入睡,除非能竭尽全力保证这样的事不再发生。但11月荒凉的海滩上,又将留下一道难以磨灭的印记。
抵达河堤时,狂风开足马力包围住她,她在风中欢欣雀跃。是的,这种天气正是这世上正发生的所有事件最需要的:狂野黑暗的一天,适合狂野黑暗的情绪。发电站两根高耸的烟囱中冒出两股烟,像横幅般水平地飘在空中,一股黑色,一股白色。河水水位在最高位的四分之三处。一切如同战场,水与风在成千上万场小型肉搏战中愤怒地相遇。但再过一两个小时,形势就会急转直下。
[31] 雾月(Brumaire):法国共和历的2月,相当于公历10月22日到11月20日。(译注)
[32] 盖伊·福克斯日(Guy Fawkes' Day):英国的传统节日,时间为每年的11月5日,为了纪念“火药的阴谋”这个历史事件。1605年11月4日,当时英国一群人希望恢复英国君主,为首的就是盖伊·福克斯。自从英国国王亨利八世断绝了与罗马教廷的关系以后,福克斯以及他的追随者经过长期的努力,仍然没能让天主教徒重新登上英国王位。于是他们决定炸毁议会大厦,希望炸死当时的国王詹姆斯一世。但有人告发了福克斯等人的阴谋,于是在议会大厦的地下室内,福克斯被当场抓获。福克斯及其同伙后来以判国罪公开处死。于是每到11月5日,英国各地的人们都焚烧福克斯的肖像,燃放焰火纪念这一事件。现在,很少再有人把这一活动看作是反天主教的行动,人们只是欢庆,11月5日的焰火成了英国的一项民俗。(译注)
[33] 织女:原文为法语“tricoteuses”,通常特指在法国大革命期间执行死刑时,坐在断头台边的妇女,她们会在死刑与死刑之间编织衣物。(译注)
除夕
一年里,只有在除夕这天艾迪太太才会真正放松。她觉得圣诞当天问题不大,不过她会足够虔诚地准备火鸡和碎肉馅饼,而且对孩子们的礼物很感兴趣。圣诞次日的节礼日让她比平日更加紧闭双唇,因为那天密涅瓦夫人习惯吃一餐“六月晚餐”,好暂时远离圣诞食物:这个习惯在艾迪太太看来不太自然,甚至有些渎神。当她端上清汤、蛋黄酱鱼、夏日布丁(由罐装加仑子和覆盆子做成)时,她脸上的表情似乎在说:这样可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不过迄今为止,就连被鱼刺卡住这样的事都还没在谁身上发生过。
不过除夕那天,艾迪太太总会邀请全家进厨房,吃上一顿苏格兰式的除夕下午茶。茶点包括:司康饼、燕麦硬饼、黄油甜酥饼干、花楸浆果果冻、她哥哥送来的苏格兰海绵蛋糕、她姐姐送来的苏格兰水果面包;除此之外,整顿下午茶期间,她还会不间断提供烤饼。她允许孩子们轮流把满勺的面糊倒在热锅上,看着嘶嘶作响的黄色小水潭漂亮地从边缘开始颜色变深。她甚至还会让格莱迪斯做上几个,只要她肯放弃她那撒克逊人的可悲习惯,不管那些叫“烙饼”。
下午茶之后的活动更棒——算命。克莱姆和维恩把桌子推回原位,大家围着厨房的炉火,艾迪太太拿出一口大铁锅,七碗冷水,满满一盒铅块,这些都是她在过去十二个月里从不同人那儿收集来的,比如水管工和修屋顶的工人。(每年这个时候,维恩总会记得锁好装渔具的柜子:他担心艾迪太太会看上秤砣。)
铅块还在锅里融化时,艾迪太太允许孩子们盯着看。但是,当所有暗灰色小块化成一滩银色液体后,艾迪太太就让大家都退回到安全距离之外。接着她在灶台上把七碗水一字排开,拿出一副皮质防护手套,从炉子上拿起锅子,往每个碗里倒入一大团铅。铅进入水里发出的声响非常奇特,也非常吓人——那声音介于手枪扳机的扣动声和天鹅生气的嘶鸣声。托比总会捂住耳朵,紧紧贴在克莱姆身边;新加入这个仪式的格莱迪斯“噢”的尖叫一声,躲回了后厨房。
“快出来,”艾迪太太轻蔑地说道。“那伤不到你。逃避你的铅块,就是逃避你的运气。”
屈服于节奏和韵律的力量,格莱迪斯走了回来。这可真了不起,密涅瓦夫人心想,几乎每个人苏格兰人,在任何场合下,都能编出一句像古老谚语一样真实可信的话。
现在,艾迪太太跪在灶台上,摘掉手套,从水中捞出亮银色的“命运”,开始解读它们。铅已经凝固成各种奇形怪状:有的像一堆小雕塑,有的像蕨类植物的叶片,有的像复杂精细的机器,有的像张开的翅膀,还有的像扭曲多节的橄榄树。在外行眼里,它们可以意味任何事情,或者什么都不是;但是艾迪太太——在她的观众的帮忙下,事实确实如此——能成功给每一块铅解读出详细恰当的含义。
“现在听我说!”她会说,她朝着朱迪但其实指的是克莱姆,因为那样更方便。“看看这些你爸爸马上要造的漂亮房子。其中还有座那么高的塔——是啊,他接下来肯定要造教堂,绝对是的。”然后,她对维恩说:“你看,这是你,手里拿着钓鱼竿,另一头是条超级大鱼,还有几条在你脚边。噢,新的一年肯定是钓鱼的丰收年,绝对不会错。”接着对着托比:“这块铅上有两个小轮子,非常清楚吧。那肯定是你一直想要的生日礼物,一辆自行车,我的小宝贝……你这里面是什么,南妮?天哪!肯定是块结婚蛋糕!”
“没这回事儿,”南妮一本正经地说道。“这只是个很大很漂亮的新针线包,就是针线包。这是我一直想要的,里面装满了够他们所有人穿的袜子。”
“好吧,我们等着瞧,”艾迪太太郁闷地说道。“管它结婚蛋糕还是针线包,该来的总会来,来了一样就会有另一样。”
她又来了,密涅瓦夫人心里暗笑道。节奏和韵律:编谚语的人总是有道理。她自己坐在炉灶另一边的柳条扶手椅里。因为太热她已经退后了一点,从她坐的地方看过去,眼前的场景半明半晦,像极了一出舞台剧。艾迪太太高高的颧骨上闪着红晕,平日里整洁的头发此刻又蓬又乱,她弯腰向前捞出朱迪的“命运”;另一边,六张被火光照亮的脸庞等待着她的宣告,尽管每个人对此的相信程度不同。无论如何,预言是不是会成真,或者到底相不相信这些话,都不太重要;重要的是至少此时此刻,这个房间里充满了温暖与欢乐,脆弱的窗户将这里与外面寒冷残酷而又令人费解的世界隔开。人能做的就是感谢能拥有这样的时刻。接下来的十二个月里,也许,他们文明里剩下的零碎边角也会被倒入熔炉;甚至艾迪太太也不能——
但她意识到,她自己的命运已经从第七个碗里解读了出来,可她一个字儿也没听到。
“非常感谢你,艾迪太太,”她微笑道,接过那块奇形怪状的冰冷金属。在她记忆里,这块和她去年拿到的几乎一模一样。这样挺好的:对于自己的命运,她想不出更好的走向了。
挑选一只玩偶
这天是朱迪的生日。出于某种原因,她今年的礼物里有一笔数目大到超乎寻常的钱。其中有几张汇票,一两个价值两先令六便士的硬币,克莱姆的爸爸给的一张十先令纸币,以及托比给的四个半便士,托比用这些钱给她买了个钱包当礼物,并细心地把剩下的钱都放进了钱包。她一共收到将近三十先令,这是前所未有的事。
很早以前朱迪就发现,要花掉生日收到的钱,最大的问题就是要在数量和质量间做选择;也就是在买一样价格远远高于她每周零花钱的东西所获得的满足感,与手里捧满了各种小包裹回家带来的兴奋感之间做选择:所以她已经想出了一种两相妥协的方法,她称之为面包皮与面包屑。这次她决定在面包皮上花十五先令,买一个新娃娃,之后再把剩下的钱花在面包屑上。所以生日过后第二天,她说服妈妈陪她出门逛街。
朱迪发现,挑娃娃比她设想的要难得多。你一般不太有机会自己挑:娃娃总是由其他人挑选好,以礼物的形式到来,你得学着了解它们、爱护它们,无论它们什么样子。但当你看到一排又一排的娃娃放在一起,你几乎无法确定最喜欢哪个。她跟妈妈说了这个情况。
“你看,要是选错了就可太糟糕了。我是说,如果你是把我从店里买回来的,而不是生出来的;你很有可能会弄错,选了玛丽古德·汤普森回来。”
密涅瓦夫人的嘴抽动一下。她无法想象自己会选玛丽古德·汤普森。她是个漂亮的孩子,就是长了张大圆脸。
“好吧,”她说,“可我喜欢玛丽古德。”
“噢,我也喜欢她。但我的意思是,她不适合你。况且,”朱迪不依不饶,“玛丽古德的妈妈也不适合我。一点也不。”她坚定地加上最后一句。
“为什么你不喜欢玛丽古德的妈妈?”密涅瓦夫人问道。“她一直对你很好,而且她超级喜欢小孩
“哦,我知道。她告诉过我。但是你看,如果有人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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