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破裂的团结,还有不断发誓要杜绝的冒险。
现在维恩在吃他的橘子,一瓣儿一瓣儿地吃;朱迪已经脱下了黑色娃娃的衣服,又前后颠倒地给它穿上了连衣裙;托比对着灯光一圈圈转着玻璃球,想要数清有多少松鼠。房间里有了走动的声音;就在早茶铃能传达的距离内。密涅瓦夫人看向窗户。在印花布似的樱红色早霞的边缘,黑色的天空开始泛白。永恒被框进了家庭生活里。没有关系。人既然要看到它,总要把它框在某件事情里。
新记事本
过完了主显节前夜,装饰已经被撤下,圣诞节(就像所有狂热事物一样,很容易过时)已经好像护照照片上的帽子一样陈旧了:密涅瓦夫人还没买一本新记事本,仍就在旧本的底页上潦草地做着凌乱的笔记。
像往常一样,她本打算在离开伦敦启程去斯塔灵思之前买一本;但又一次没来得及。她知道这件事不能匆忙了事。记事本是生活中最重要的小物件之一,这些小物件像是谦卑的密友,伴着一个人慢慢地从年末走向另一个年末。他们显然微不足道,却又因为极度亲密而意义重大。一块海绵、一把梳子、一个牙刷、一个眼镜盒、一支自来水笔——这些都是需要仔细挑选的东西;最后,他们会变成一个人相当重要的一部分,以至于几乎无法把他们当做无生命的个体来看待;没错,他们没有知觉——但是指甲和头发也没有。虽然他们中的有些会因为不被喜爱而被丢弃,但对于其它一些来说,唯一的归宿就是用坏;没有任何有记录的案例表明有任何人,无论多富有,会意志如此坚定地把一块几乎全新的海绵扔到火里。即使它的形状很不方便,质地很讨人厌,轻轻挤压时轮廓还好像一张呆呆的脸,人们还是会温顺地忍受着。直到最后,谢天谢地,它不能用了;又或者幸运地把它落在了一家旅店。
而记事本,一旦用了,是个更严重的问题。把它扔掉,不可能;丢了它,是个大麻烦;废弃不用,用新的,就必须花力气把已经做的记录誊写过来。当然,除非有人准备把新记事本的前面空着,而这可能会让他的传记作者认为他曾有很长一段时间遭受了麻风病的攻击。或者更糟糕。
因此,直到一月密涅瓦夫人打算离开斯塔灵思去看牙医时,她才来到文具店,并有足够的时间慎重地处理这件事。她在标着“记事本”的货架前停下,准备好好享受挑选的乐趣。
她首先拿起一本猩红色摩洛哥皮革封皮的。相当漂亮;不过打开看看就发现它属于那类不合常情的事物——两星期一页。她总觉得不可能把时间按照十四天来划分,这既不符合上帝的安排,也不符合人的安排。日期是最重要的单位,根据失去和重获意识这一惊异现象来划分。(敢于去睡觉,人们要付出多大的勇气和信任啊!)但是一天一页也不好——记事太多,写日记又太少。她所希望的是一个星期一页:一个恰好可管理的时间块儿,有开始,有中间,有结束,如果需要的话,还可以为世界七大奇迹、基督教七英雄、七宗罪、彩虹七色的每一项各留出一个空间。(星期一肯定是黄色,星期四是沉闷的靛蓝色,星期五罗兰紫色。至于其他的,她没太大感觉。)
一星期一页的,只剩下三本。这么晚还剩着,真是件糟糕的事。一本是深红色人造革封皮的,一本是棕色小牛皮的,还有一本是绿色蜥蜴皮的。她立刻就否决了人造革那一本。由于圣诞节后的经济紧张,她曾经买了一本便宜的记事本,它困扰了她十二个月;她记上去的每件事都看起来脏脏的。而另一方面,绿色蜥蜴皮的那本标价七磅六便士,价格又太高了。她最后决定买棕色小牛皮的,三磅九便士:光滑流畅、赏心悦目、小巧可爱,将诚实坚定地陪伴她走完这一年。它会很耐用;她知道她不太可能不喜欢它。她付款,把它装进包里,离开商店,踏上了十一路公交车。她要赶二十分钟后返回斯塔灵思的火车。
半路走到皮米里科路时,她突然按了按钮,跳下公车。
“忘了点东西。”她带着歉意的微笑对售票员说。视线内看不到其它公车,所以她只得以最快的速度走回斯洛安广场。或许此刻那本绿色蜥蜴皮的记事本正要被其他人买走——某个只想匆忙买一本却根本不适合的人;一个富有、认真的女人用它来记录各种委员会议,或是一个商人,打开它时根本都不会瞟一眼装订,只草草记下“吃饭,乔治。”而她自己,只能把她所有心爱的活动禁锢在棕色的小牛皮里,带着痛苦的遗憾想着它。
但它还在。她又拿出三磅九便士,高兴地带着它离开了。毕竟,这差价只比出租车的费用高一点。(不过她还必须再坐出租车去查林十字路口)
在火车上,她拿出闪亮的绿色小本,把记忆中今年以来并不多的简单约会装进本子。“2月27日见克莱姆。”“和维恩去扎鱼。”“和巴克兰一家吃午饭。”“周日约了布里奇特。”直白简明,但是那些第一天们,像所有的其它日子一样,都被情感、想法和发现塞得满满的。今后也会一直如此直到这本记事本用完——构建起一副她一整年的框架图。对于其他任何人来说,这副框架并不能传达她精神世界的任何图景。但她,在上面扫一眼这之后的十二个月,便能填补上许多,虽然并非全部的细节;出车站的路上,克莱姆如何告诉她格罗彻斯特郡的新工作;她和维恩如何发现了鹭鸟;巴克兰一家如何送给他们自制的腌腿和腌桃;还有布里奇讲述的关于她表姐和一个扫烟囱的耳聋工人之间三便士硬币的精彩故事。
假期的最后一日
假期的最后一天在无情的雨中开始了。最后一天在斯塔灵思度过这一点对维恩很重要。朱迪同样喜欢伦敦,而托比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但对于维恩来说,返校途中在伦敦度过的24小时,在某种意义上就如同黄昏,一只脚已经踏入坟墓。总会有些福利来缓和这种痛苦——马戏团、电影院或音乐厅;但就连这样的福利,尽管令人愉快,绚烂中也总弥漫着一丝恐惧,像是浮华壮观的葬礼。
并非是他不喜欢学校;而是他发现学校内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种生活,只能经由冥河才能抵达。你在车站站台上死去,在火车上经历一阵苦闷折磨后重生,在终点出现时已经不是原来的自己,说着不同的语言,有着不同的面貌和不一样的价值尺度。这似乎是你假期中偶遇的成年人不能理解的。他们一如既往地问你那个愚蠢的问题:“你觉得学校怎么样?”这问题不可能得到正确的回答,因为严格来说,他们问的这个人根本从未去过学校。
重新穿上家庭皮囊这一逆向过程,虽然一点也不痛苦,但几乎同样困难。首先,因为他已经又长大了一些,所以这幅皮囊就像他在家里的旧衣服一样需要些修整。有时把它修整合适几乎要花费一个星期,假期几乎已经走过四分之一。而当假期过半时,就会到达一个重要的分水岭,这之后的日子就会像无情的洪流一样奔逝。
无论孩子们把时间塞得有多满,无论他们起床有多早,也无论他们如何想方设法睡多晚,假期总是太短了。至少四分之一的计划总来不及实施。有些计划根本从未开始,比如建造一间树屋或是探索磨坊溪流的源头;而有些则是做了一半就中止了,比如纸箱城堡已经在储藏室里蛰伏了两年,没有屋顶,但是已经安装了可用的铁闸门。总觉得这些计划似乎永远也不可能在接下来的假期里完成。因为总会有新的让人狂热的事情出现。
这一次他们的主要活动是把其中一间外屋装配成船舱的样子,有室内双层床,稻草垫,还有一个装满了假想航海图的储物柜。(维恩绘图,朱迪上色,托比添上了悠闲的海豚。)不过他们还在菜园里建了一个砖窑,并且烧出了至少十二块合格的砖。确实建什么都不够,但却足够给他们一种安心感,那就是倘若他们遇到事故流落到一座荒岛上,他们能很快建起一两间屋子:假设岛上有粘土的话。他们还在溪流上筑坝,再毁了它;看着樵夫把小栗树伐倒劈开,用来做篱笆;看到了铁匠、车匠,还有修屋顶的人;步行去了罗德恩德和老珍妮一起喝茶;燃了篝火,把维恩当天抓到的鳊鱼裹在湿纸里,在篝火的灰烬中做熟了。
他们为最后一天至少制定了六个不同计划,但它们全是户外活动,所以显然只能全都放弃。漆黑的天空低沉肃萧,就像一块老旧的柏油帆布。一架巨大的跨海飞机正顶着狂风摇摇晃晃地向南费力前行。飞得如此之低,看起来只勉强飞过烟囱。他们居住的郁郁葱葱的山脊下,绿色和银色交织的湿地因为雨水而模糊不清。水沟水位上涨,很多草地已经被洪水淹没。
再明显不过,他们只能在室内过一天。因为是最后一天,所以他们按照年龄轮流选择做什么。首先进行的克莱姆选择了飞镖;他们不知疲倦地一直玩儿,像往常一样获胜的是保姆南妮。密涅瓦夫人选择了“字母袋子”(这个游戏相对于其他所有字母游戏来说,就相当于假饵钓鱼之于一根绳和一跟弯曲的针,后者只是前者的一部分工具)。南妮选择烤制妃糖,这个最受欢迎;把糖放在饼干罐儿的盖子上晾干的时间里,午饭做好了。
午饭过后,他们又看了下天气。放晴无望。风不再狂暴而是增强为持续的咆哮。树被吹歪,草被浸透,湿地已被遮盖,全然不可见。维恩选择玩儿“你来比划我来猜”,而朱迪说她之前就打算选角色扮演了,于是他们把两个游戏合并;而这个游戏自然很容易地把他们拖到了下午茶时间。
下一个轮到托比来选。但是显然,他所想要的,并且迫切想要的,就是独自一人待在角落里玩儿八个橡皮圈和一个相框:他说他在喝茶时想到一个好主意。所以剩下的人开了场“音乐会”,克莱姆钢琴伴奏。他们唱了《开普敦赛马曲》、《白蜡林》、《奔往里约》、《阿方索·斯白格尼》、《海贝与蚌》还有《双人自行车》。他们还打算唱《甜蜜的家》,但维恩建议把音发成《甜蜜的甲》;这之后,他们因为正好有开玩笑的心情所以笑得太厉害,根本唱不成调儿,于是演唱会结束了。
此时为止,他们都以为托比根本没注意这儿。但是等到他们自己的笑声渐渐平息,他们注意到了远处角落里微弱的尖细的声音,伴着让人疑惑的“铮铮”声。是托比,他正愉悦地拉拽承载着他好主意的那些绳子。
“把我带回甲”(他唱到)“带回老弗吉尼……”铮!末尾的橡皮圈又松了。
两个小家伙儿上床睡觉后,维恩来到窗前,张望湿淋淋的花园。雨终于停了;月光皎洁,偶尔有几朵零散的云彩掠过澄净的夜空。但是太迟了,假期结束了。
寻找女佣人
每年大约有一次,克莱姆会相当沮丧地提出,而密涅瓦夫人会不情愿地赞成,又到了他们招待雷恩·庞蒂菲克斯夫妇用餐的时间了。
这其实和雷恩·庞蒂菲克斯夫妇无关。他们是友好聪明的体面人;太太优雅,先生博学:然而由于某个神秘的原因,这让人为之心沉。如同克莱姆所说,他们的陪伴让人透不过气。每两个月他们都要邀请密涅瓦夫妇用餐;出于礼貌,根本不可能连续回避三次以上;而最终,他们当然也要回请。这种交往关系,既未亲密也未疏远,已经持续了将近十年,并且似乎也没什么理由要终止。克莱姆说这属于老实人的负担。
无法设想只有雷恩·庞蒂菲克斯夫妇在,所以他们通常会以此为理由,在餐桌面积允许范围内邀请尽可能多的人,这也就意味着要让杰克曼太太帮忙洗涤。晚宴当天的早晨,杰克曼太太捎信过来说因为母亲不舒服,她来不了了。因而,尽管万分希望杰克曼太太的母亲没有恰巧在庞蒂菲克斯夫妇“逼近”的时刻生病,密涅瓦夫人还是不得不出发找个替代者。
她穿过国王路,找到斯凯尔顿街(它可不是文艺的切尔西会展示给美国游客的那种街道),走向高耸的红色砖瓦垒成的建筑丛林。至少从理论上讲,在这丛林的树枝上,应该挂着一簇簇已经成熟的合意又高效的清洁女佣,供人采摘;但采摘却并非易事。这里的建筑都是维多利亚后期慈善式风格。每片建筑物都以不同的捐助者命名,而每片里的每一栋建筑则以一个大的大写字母区分。密涅瓦夫人从最近的门走进这个迷宫,之后就迟疑了。她从一个朋友那里听说了波切特太太,并且知道她住在普莱特小区23号;但却没考虑到字母这一方面。首先她试了试眼前D栋23号,接着又试了试E栋、F栋和G栋。但是那些住户要不就是确实不知道波切特太太的住址,要不就是因为某种深奥难明的准则不愿透露。每个四楼都有一个23号;当密涅瓦夫人爬着H栋陡峭的石阶时,虽然知道这很不公平,却还是忍不住想要把一切都怪罪到庞蒂菲克斯夫妇的头上。
但是这一次她成功了。一个高大、整洁、开朗的女人开了门,她的头发堆在头顶,就像一颗顶着生奶油的核桃。显然,这是清洁佣人里的一颗珍珠——一颗能干的珍珠。没错,她常常为杜肯小姐工作,并且很高兴杜肯小姐推荐了她。很好,她今晚一定过来帮忙。
“说实话吧,”她带着由衷的高兴说道:“俺刚刚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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