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陆景当时并没有直接回答丘伦的问题,反而是给了他一个像头盔一样的东西。
那是个在VR概念提出前很多年的一个下午,丘伦当时也根本不知道VR为何物。丘伦只记得从里面看到古往今来许多作家创作的场景,看他们如何从焦头烂额到灵光乍现。
在这之后很多年,丘伦突然在网上看到一个词,觉得最能概括当时的自己,就是“被下了降头”。
陆景从手里拿出两个药丸。
“吃下红色的那颗,你就会和我走,你之前生活里的人将会忘记你,你将开始新的生活,追寻你最终的价值。”
“吃下蓝色的那颗,我该不会就忘记今天发生的一切了对吧?”丘伦一下子笑出了声,“这是黑客帝国吧?”
陆景不说话,只是注视着丘伦抓过红色的那颗药丸。
当吃下那颗红色药丸后,他就成为一名见习祭司。他从此开始漫长而艰苦的训练。除了对文化艺术的培养,还有体能和格斗的训练,丘伦一度怀疑自己被抓去培养特务。
又一次走到公园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成了地表的星星,照亮了一小块世界。丘伦走到白天老头写字的地方。石桌上依旧是齐备的笔墨纸砚,不知为何,他很确信老人就在这里,事实也并未让他失望。黄色的灯打在宣纸上,黑色的字就浮在暖色的光线里,老人不抬头,只是问一句。
——“年轻人怎么啦,离家出走了?”
丘伦不知怎么回答,但他确实没打算再去找陆景,自他吃了红色药丸后,他就住在陆景安排的地方,仔细想想好像真的是离家出走,便“嗯”了一声。
——“那你不如和我住一起吧?”
丘伦确实想要接近老伯,但没想到他居然这么直接。
老头见丘伦没有回话,便又说:“像你们这样的年轻人,我见过好多。这附近出走的,都喜欢到这来。”
“行吧。”丘伦想了下,既然自己没有地方去,不如和老头住一起,也好一探究竟。
“那房子要你收拾哦,”老头笑了一下,“就当是房租好了。”
8
陆景从地铁站走出,人们寄托哀思的花圈挽联一直从临近的小区摆放到了这里。当陆景从车祸中醒来时,自己毫发无伤地回到了家中,当然与现在面临的困境相比,他一点都不在意那场诡异的车祸。
本世纪最伟大的作家之一在昨天子夜选择了跳楼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从新闻流出起他的粉丝们就开始了纪念活动,而最离奇的是,他就是昨天陆景在咖啡馆帮助过的大胡子作家。
而这也不是这两天第一位选择自杀的作家了,已经有大大小小30位作家诗人导演选择在这两天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陆景顺着人流走向小区,保安将人群全都拦下,只有几支花被允许插在了铁门上。陆景掏出一张磁卡,再往上洒了一些粉末。他把卡片往门禁上一扫,发出通过的声音。保安从门房间里特地走了出来帮他开门,顺便挡住之后想要进入的粉丝。
他按照收集来的门牌信息向前移动,大胡子坠落的那片绿化被警戒线围了起来,住的那层楼也禁止进入。陆景按照之前的方法打开了大胡子家的门,轻轻关上门后换上了鞋套手套。
这栋房子还保持着杂乱的痕迹,沙发靠枕不规矩地躺在不该出现的地方,陆景穿过地上的脏衣服进入书房。在一堆杂乱的废纸中,一沓整齐的A4纸格外显眼。陆景拿起查看,发现上面是一篇完整的小说。
一束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书稿上,陆景翻了一下,渐渐发现问题所在。
这篇小说是按照他提供的灵感写的。
他在书稿的最后发现一个署名,并不是大胡子的名字,而是一个他最熟悉不过的名字。
这篇小说,来自“缪斯”。
小说下面还附上一个二维码,陆景扫了一下,发现这是一家特殊的网站,上面居然不知不觉有了三十多篇小说诗歌,而且最匪夷所思的是,这个网站的创始人声称,这些小说,都是由一个程序写的。
陆景仔细看了一下,后背渐渐浮起了一层汗珠。
那些作品的灵感,都是由他提供给作家的。
如果这个程序是真的,如果这个机器真的存在,那么这些神谕是从哪里来的?
作家看到这个就会自杀吗?
这个网站最终的目的是什么?
陆景不敢继续想下去了,他只感到后背的凉意渐渐笼罩了全身。
9
丘伦站到门口的时候,还是吃了一惊。
虽然已经做好条件很艰苦的准备,但是没想到居然连间房子也没有。老头家在公园人工湖旁的桥洞下,只有一块门板隔开这里和外界的距离。
丘伦看着老头挪开门板,里面只有一张破旧的桌子还有披了一块布的床,丘伦还在考虑自己睡哪时,老头手向一旁指了指。
“今晚你就睡这好了。”
丘伦顺着老头的手指望去,那只是纸板附近的一块空地,那里水泥都没有铺全,一小块陷进了旁边的草地里。
“别光看着,先收拾起来。你帮我把桌子擦好,床铺好就行。我再出去逛一圈,等我回来你要都弄好。”
丘伦刚想拒绝,老人就出门走了,他居然放心把陌生人一个人留在家里,但再一想,他家里也确实没什么好让人动歪脑筋的东西。
他的床单已经向内皱起,露出地下的木板,丘伦把床单掀起来重新铺好,发现他的床也不过是将一个木板放在一些弃置的东西上。
他低下头仔细去看,居然是一些书。他先把木板挪开,抽出一本来看,居然都是同一本书。书的封面已经很旧,内页倒是很新。仔细一看是一本诗集,名字叫《神的游戏》,他在书的侧面发现了作者的名字。——陆景
陆景从没向丘伦透露过自己的诗人身份,这个老头居然藏了那么多陆景的诗集,可见两人的关系不一般,丘伦更加坚信老头和整件事背后的关联。
诗集很薄,只有10首诗,除诗外都是些照片。丘伦准备仔细看时,突然响起一阵敲门声,他把书放回原位,将木板和床单放好。
当他挪开门板看到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时,丘伦不由得吃了一惊。
依旧只有半张脸露在风衣外面。
她是迟琼,毫发无损的迟琼。
丘伦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手摸到口袋里,迅速找到一个瓶子。
——“我知道你想干什么,我这次来没有恶意。”
迟琼举起手来,象征性地转了一个圈,表示自己不具威胁性,但丘伦完全不这么觉得,他能感受到寒意从后背逐渐升起。丘伦仔细观察了她,身上各个关节依旧灵活,看不出一点受伤的痕迹,从那个高度摔下去,一点伤不受是不可能的。但迟琼就毫发无损地站在他面前,和他说着话。
“我想要我妹妹的遗作。”
丘伦听了之后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迟琼是怎么找到这来的,也不清楚是怎么知道那份遗作存在的,她的妹妹最后几天已经陷入了昏迷,如果没有那些粉末,她根本不可能开口说话。
在老头桌上丘伦发现一支铅笔,但除了宣纸之外似乎没有可以写的东西。他从老头床下陆景的书中挑了一本,撕下空白的扉页,把迟羽最后一首诗写了上去。他突然有点怀念那个在病床上的女诗人,他早在成为祭司之前就是他的粉丝。
成为祭司之后,丘伦时常对作家的创作产生怀疑,写作变得不再神圣和神秘,但看到迟羽在病床上说出口的几句话,冥冥之中还是有些感动。丘伦相信应该是有什么原因,让缪斯选择了他们。陆景说不是缪斯女神选择了谁,而是集体无意识选择了他们。
他把纸头交到了迟琼手上,纸头在她纤长的手指间翻了个面,迟琼一下看到了“陆景”两个字。
“哎呦,是陆景的书嘛。”
她并不期待丘伦的回答,径直向外走去。她不像她的姐姐,近乎完全相同的五官在两人身上组合出不同的气质,迟琼消瘦的肩膀在地上投出一个狭长的投影来,带有秋天的肃杀。
丘伦看着迟琼的背影思考了许久,他有很多问题想问她,再一抬头,对方早已消失在将雨的黑暗里。
10
老头回来时,丘伦已经把陆景的诗看完了,虽然只有10首诗,但仍有一些玄机在。老头看到放在外面的书,似乎并不惊讶。他绕到椅子前,把棉袄扔在了桌子上。
“喜欢吗?”
丘伦不知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平心而论,诗确实不错,但在和陆景不欢而散后,那个“好”字他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是一个蛮有才的年轻人”,老头自顾自讲,“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大概只有17岁,那个时候他给我们公司写稿,有编辑一眼就把他从那么多稿子里挑了出来。”
“等等,”丘伦一下就反应出重点,“你是老板吗?”
“啊,我以前是。”老头继续讲道,“说来也巧,他是我们公司最后一位签约作者,他这本书还没有拿出去卖,我们公司就破产了。我不舍得这些书,就把它们留下来了。”
“你们公司为什么会破产?”
“因为文化大萧条啊。”
丘伦只听陆景讲过大萧条,那时候他还在念初中。丘伦对大萧条最直观的感受是书店一下子少了很多,电影院新片也越来越少。据陆景说,那两年图书市场新书出版册数萎缩了近70%,电影票房萎缩了30%,但是奇怪的是,萎缩的只是新书而已,经典图书的销量倒一直很稳定,所以这对普通读者的冲击并不强。但对依靠发掘出版新人作者的文化公司是致命打击,少数公司靠翻印经典存活了下去,老头的公司大概就是消亡的大多数。
“我只是看了他的诗就决定帮他出书,当时我们两个连面都没有见过。”老头停顿,看了丘伦一眼,“我们原本约了一天一起吃饭,但那天变成我作为被告出庭的日子。我们的公司被判赔得血本无归,我的房子车子也全都抵押走了。”
听到这里,丘伦也替这个陌生老头感到辛酸。他看着这千疮百孔的桥洞,人生的起起落落大概都在此吧。
11
第二天一早,老头早早地去公园写字,秋天的寒气从木板的缝隙里飘了进来,朦胧之中传来了敲门声。
丘伦把门板挪开,门缝中透出一个脑袋来。
陆景身后是清晨的公园,景致在雾中化成了朦胧的一片,丘伦几乎以为自己还没睡醒。
“你在这里干什么?和我回去吧。”
陆景的话中有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丘伦心中刚有的一点好感就都没有了,他装作没有听到,把头瞥向了一旁。
陆景看到地上两本自己的书,先是吃了一惊,接着立马捡起来问丘伦,“这些书是从哪里来的?”
丘伦继续不说话,两本书在陆景手中渐渐化成粉末,他轻轻拍了拍手,书全都消失在风中。
“快走吧,”陆景把手机递给丘伦,“你看看这个。”
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首诗,丘伦仔细看了一眼,是他昨天抄给迟琼的那一份。
“这怎么会……”
他再仔细看了一下,署名不是迟羽,而是“缪斯”。
他大致翻了一下这个网站,明白了这个网站的用途——用程序进行文艺创作,丘伦本能地怀疑,何况这首诗只是自己抄给迟琼的。
“昨天迟琼来找过我。”
这句话没想到是从陆景口里说出的。
昨天当陆景从大胡子房间走到他跳楼的阳台时,身后的空气中突然涌起巨大的波澜。陆景回头时,迟琼已经出现在那里。
看到毫发无损的迟琼,陆景也吃了一惊,但是他立刻让自己冷静下来。淡淡的光芒在手中聚集,他已经准备好下一轮的进攻。
“没用的,你不是我的对手。”
迟琼径直向前,陆景摆开身形,他能感受到迟琼身上散发出的巨大压力。
“我希望你能把缪斯女神的神谕都交给我。”
“哦?”陆景挑了下眉,“凭什么?”
“你看到那个网站了吧,”迟琼走到陆景身边,“你们虽然能够提供作者一个灵感,但是还需要作者将它谱写成文,而我只需要一个程序就能完成所有步骤。”
“但这些灵感给你,对我们完全没有任何好处。”
“对你我可能没有好处,但是,”迟琼看了陆景一眼,继续道,“你不觉得,过去的5000年来,我们的文学艺术进化得太缓慢了吗?通过这个程序,我们一天之内就能制造出无数精彩的作品来,程序在这些优秀的作品基础上不断提升自己的技法,加之你们提供的灵感,伟大的作品将会急速涌现,文学将以超出我们想象的速度发展。”
“你疯了吧,”陆景看着她,“程序怎么可能自己写小说?”
“那网站上的那些小说是从哪里来的,”迟琼笑了一下,“它们的原著大部分都还没有完本啊。”
陆景脑海中大概有一两秒的怀疑,但是他很快又说服自己——缪斯女神的祭司应当要维护世界的文艺秩序,任由这个程序发展或许会把文艺引向深渊。
“我给你一天的时间考虑,”迟琼转身走向门外,“再过25个小时,我们将会在网上开始对我们网站的宣传,你自己考虑吧。”
12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陆景看着丘伦,“如果这款程序真的大面积使用的话,人类的文艺秩序必将混乱。”
“但是我已经不想当一个祭司了。”丘伦回答。
“当我的生活出现‘神’之后,一切都渐渐地变了。我不喜欢,也不需要‘神’来告诉我该做什么。”丘伦注视着陆景,“难道神做的一定都对吗?难道迟羽就应该死吗?难道我们为了达到目的就应该不择手段吗?”
陆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在遇见丘伦之前,他也曾在晚上思考过这些问题,但是他又要不停地说服自己,去相信神,去创造出更好的作品来。
沉默仿佛一阵无声的雾气,飘散在这个桥洞内,片刻的尴尬后,又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还未等丘伦把门板挪开,那块陈旧的木头已经化为一摊粉末落在地上,又一阵风过,灰色的烟尘中显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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