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们不是人。
展开的双翼是刚性的,也就意味着,他用的是飞机,而非鸟类的飞行方式。可我并没有看到螺旋桨,或是……啊,原来海马的尾巴并非螺旋桨,而是个喷射推进器,正疯狂地吐出一条长长的蓝色火焰呢。这得耗费多少能量啊?感受到我的惊讶后,他解释到,他们仿的体内,都有着巨大的能量存储潜力。那蓝色火焰是高温等离子体,除激光之外最高效的推进剂了。他们一般只在星际航行时才用到激光,至于化学推进剂在他们眼中,简直是纯粹地在浪费物质资源。核聚变产生的能量和物质量,对于需求而言是极不平衡的。需要用氦合成一克碳元素,附带产生的能量,就足够一个仿在零下几十度的环境中,使用一年的。所以能量的冗余,才是他们需要解决的最大问题。除了尽可能地,与自然界进行元素交换,避免使用物理方式合成新元素外,他们会用各种方法,把多余的能量贮存起来,用于慢慢消耗,或是进行规模化的高能物理实验,以及外太空探索。实在没有用的,才会选择向外层空间释放。
有时,他们为了多储存些能量,不惜提高自己体内的温度到几千度之高。同时,被迫改变核心基因排列,使其能产生出极耐高温的活性有机质来。我很难理解,他们为什么要那么摧残自己,加速自身的老化和死亡进程。他也没有给我什么说明。我猜,要么是这个问题很难解释,单用语言难以说清,比如基于某种复杂计算得出的最优结论;要么就是,根本没法解释,比如那是由于一种本能,类似于……人类占有食物的本能?可对于天生理智的他们,也是没道理的啊。难道是因为环境?若他们肆意释放,估计要不了多久,地球就会像金星甚至水星一般炎热,不过也说不通啊。
猛然意识到,还有更明显的地方说不通,例如高速飞行中的我,怎么就觉察不到空气对我的阻力呢?这下,他倒是给了我答案:“保护膜可以与我的身体连为一体,并且变硬。你现在,其实跟处于密封舱中没什么两样。”稍微运动手指,保护膜仍然是软的,可就在动的同时,我感受到了风的压力。
远远地看到了陆地,上面遍布着许多奇形怪状的建筑。建筑高低不一,差距极大,却错落有致。高的足有上千公尺,矮的如同地穴。建筑没有明显的集群规划痕迹,不似人类有城市、乡村之别。或者,是仿的城市规模过大,我根本看不到头?大卫纠正了我。仿的世界里全是生命,没有荒漠、乡村或是建筑。那些和海里的一样,是开拓者的变形体。
着陆后,城市的细节更令我惊奇不已。这里一点也不像金属丛林般的僵硬呆板,整体的银灰色确实有几分单调,可偶尔闪出的一抹亮彩,让人不禁心旷神怡。仿的感官不尽一致,用人的眼睛观察、评价,不免有失偏颇。这里有管道交叉,也有昆虫飞舞,还有随处可见的丛丛珊瑚树样的东西。不时路过几个,活像抽象艺术雕塑的静思仿。不知他们相互间,是否也认识或打招呼?
变成人形的大卫告诉我,珊瑚丛是他们大规模地合成有机营养素的化学精细反应器。另外,虽然他们有远距离传输信息的网络,但那种传输方式对他们来说,无论如何是不够的。毕竟,人类习惯了低效率的交流方式,而他们相互间的交流,所需要的带宽要高得多。飞舞的昆虫,其实是距离较远的仿派出的信使。每只昆虫携带的压缩信息量,都超过人类历史上最大的图书馆的信息容量。若还是不够用,他们便只好另扯专线,或用真实会面的方式进行交流了。普遍地说,静思仿的交流要求高于开拓者。开拓者大部分顶多只进行数据交换,而静思仿,则多是逻辑系列的实时交流,通容信息量比开拓者呈级数增加。
走着走着,发现地上有条蛇似的东西在往前移动,那就是正自动连接中的交流专线。关于打招呼,仿的习惯是,相互告知自己对对方躯体形状的理解和感受,极具艺术性的招呼。开拓者一般是没有礼仪可言的。
这解释引起了我的更大兴趣。我突然很想知道,他们是否有娱乐、竞技之类的活动项目。得到的答案是,他们没有体育项目,因为再困难的动作,他们都可以迅速地通过改变体形,或对运动的过程进行程序化处理,而做到同样的尽善尽美。他们的艺术,就是研究各种不同的图形、信号编码和逻辑构造,来体验它们对思维,以及精神模式的引导作用和感染力。他们的娱乐就是研究,竞技就是思辨,他们的学科划分,精细到了难以想象的程度。
除了实验,他们寻求理论创新、突破的方式,就像是种游戏:至少三个以上的静思仿聚在一起,其中两个从不同方向,对同一问题进行逻辑推论;另一个只是挑选出他们两个推论过程中出现的相似点,进行归纳总结。如果还有更多的仿,就从更多的角度,对同一问题进行多重解读。最终,将所有信息记录下来汇总分析,充分利用无障碍交流,寻找问题可能的突破口。就像人类头脑从杂乱无章的潜意识思维中,甄选出符合理性要求的达到目的的方法。只不过他们这种群策群力的联合思考,涉及面更广、逻辑更清晰、可信。尽管同样是乱中取巧,他们的创造力,却远不如以牺牲准确性为代价的人类头脑那么强大。
我似乎终于找到了他们不可克服的缺陷——由于自我意识不够强大,他们做事很少有积极的计划,和挑战能力极限的目标设定。他们从不尝试去做可能性不大的事情,从不寻求强行达到不合理的目的。低等动物个体间,隔着生与死的界限,它们常常为了争夺食物、地盘或配偶,打得你死我活;人类在个体的壁垒上掏了个小孔,能够用语言文字传达彼此的想法;仿则几乎完全消除了个体壁垒、思想的直接对流,令他们基本上就是一个整体,没有竞争、没有误解、没有对他仿的戒备和恐惧、没有等级差异、没有不确定性。很大程度上,也就没有了自我。尽管有时,为了研究逻辑上的博弈、对决、策略等问题,他们也会靠一些措施,限制各自的交流范围,尝试对他仿进行欺骗。但那与生死之争相差太远,根本不足以唤起他们的强自我意识。
“仿”能与万物化同,他们可以说天生就具有,在人类想象中只有神仙才会的72般变化之能。但是,他们仍然需要突破性的进化,以便找回那创造奇迹的生命能力,只是但愿他们不要同时又找回了,那种能力附带的隔阂、矛盾、对立与冲突。虽然他们好像根本不需要再去创造什么奇迹了,因为他们本身就是活生生的奇迹——从人类文明废墟上发展起来的,生命演化的奇迹。可这不是终点,就像人类的智慧和文明不是终点一样,生命的演变历程没有终点。
那么,他们又将会以怎样的方式,突破自身生命的局限呢?人类之前,一直是自然的环境变迁,在引导着生命前行的步伐,人类,却是被消灭在了自己的手上。仿,作为人类的后继者,会重蹈覆辙么?也许,不过这已经跟我没有关系了,我只是这个仿同万物的世界里,一个与环境格格不入的、行将就木的活化石而已。
“他们太贪心,把自我演化的程序连接到了互联网,想利用互联网上接近无限的数据反馈,模拟生物演化。很遗憾,纳米机器人失控了。3.5个小时之内,纳米机器人吞噬了地球上所有的碳基生物……”
亮子物理
赵中豪
1
多年以后,奚秀还能回想起亮子那句口头禅:我们正处在科技大爆炸的前夜。
随着这句话浮现出来的,是亮子那张红彤彤的圆脸。那张脸上永远沁着细汗,带着发窘的神情。他总要时不时地整理一下袖子,或者推一推缠着胶布的眼镜。只有周围没人注意他的时候,他才能做自己的事。
奚秀第一次看见亮子,只觉得他好笑。天底下哪有这么迂的人?但逐渐,奚秀发现亮子心眼好、人实在。最重要的是,亮子理科好,尤其是物理。奚秀威逼利诱,抄了亮子三年的物理卷子,每次都是满分。
1998年,县里先是发洪水,紧接着下岗潮。但最让奚秀烦心的,还是高考落榜。看榜那天,奚秀有点埋怨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抄亮子的?但她细想想,也释怀了。看着亮子答得那么认真,她没忍心打扰。毕竟和自己不一样,为了高考,他可是褪了一层皮的,奚秀想。
奚秀看完了榜。一转头,她看见一张同样哭丧着的脸,是亮子。
“你也……”奚秀的心,砰砰直跳。
“别提,我爹喊我回去晒豆子。老本行,卖豆腐。”亮子的浓眉拧成一团。
那一刻,奚秀觉得老天待自己不薄。不管怎么说,两个人还是在一个地方,和上学时一样。可亮子那副生无可恋的脸,让奚秀很担心。
过了三天,亮子忽然找到奚秀,把她带到县高中旁的小二楼里。亮子摸着光秃秃的后脑勺。“行不行?”他指着一个空屋,问奚秀,“你觉得当教室行不行?”
奚秀愣了,她只知道亮子回去晒豆子了。但她不知道,亮子把晒好的豆子都卖了,租了这么一间屋子。他打算开个物理补课班。
“你说你图啥?你爹没打死你?”奚秀很好奇。
“差点。”亮子摸着身上的瘀青,傻笑着。之后,他低着脑袋,沉默了很久,说出了那句让奚秀记住一辈子的话:你爹是村支书,不可能让你和一个卖豆腐的结婚。
2
时间轴往后推25年,在一栋银灰色的别墅里,刘冀琳盯着天花板苦想。就在昨天,她收到了丈夫吕浩的来信。“估计只有他还会在这个年代写信。”刘冀琳想。
吕浩在信上说,分子纳米实验遇到了瓶颈。现有的计算器群不足以支撑起庞大的计算量,他希望刘冀琳能帮他设计新的计算机。
“说得轻巧。”刘冀琳想。用分子组成酵母菌和用分子组成蘑菇是跨越好几个数量级的计算量。她一直不看好这种无中生有、异想天开的技术。她不懂吕浩为什么如此痴迷。但是看着信纸上一丝不苟的字迹,她心软了。一个人在外面搞实验肯定诸多不顺,她忽然有点心疼那个执拗的男人。
“分子纳米技术……”她念叨着。她在回想第一次听见这个词是在什么时候。忽然,她想起了那个县城里的物理班,那也是她第一次遇见吕浩的地方。那个圆脸的物理老师,是他告诉了他们这个词。他叫……
翻来覆去,刘冀琳没想起他的名字。只想起一个外号——亮子。
3
1998年,东北小县城。
“亮子物理”四个用发泡塑料板锯成的大字,被贴在小二楼的玻璃上。亮子守着这块牌子,在屋子里空坐了一年,一个学生都没有。
“再这么下去,不管科技爆不爆炸,我爹肯定是爆炸了。”亮子想。
就在他想打退堂鼓时,奚秀劝住了他:“再等等,我这还有点,还够交一年的房租。”这时,奚秀已经被她爹安排到村上做了会计,一个月只上三天班。剩下的时间,她都在学校门口发补习班的传单。
两个人过了一年白水泡饭的清淡日子,终于,千禧年无声无息地来了。
县城里的家长似乎一夜之间开了窍,或许是经历了洪水和下岗潮。他们明白了:这世上没有铁饭碗。想要挣大钱,只能考学。
“亮子物理”作为县城里第一个补课班,火得一塌糊涂。奚秀把村上的会计辞了,在补课班里给孩子们做饭。没事做的时候,她就搬一把小椅子,坐在教室门外,歪着头听亮子讲课。
“同学们,你们看看手里这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它是由什么组成的啊?对,我们物理学上说,分子组成物质。吕浩问了,假如我手里有组成这本书的分子,我想把它们捏成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行不行?不行啊,同学们。为什么啊?因为分子之间有相互作用力。这需要一门技术,叫分子纳米技术。虽然我们做不到,但不代表电脑做不到。如果我们有一台运算能力足够强的电脑和数万计的纳米机器人,我们就可以通过软件,用电流指挥纳米机器人,去组成我们想要的东西。可同学们,我们现在电脑运算水平达不到啊,这就要靠你们……”
下课了,一群孩子扑到厨房里,揭开锅盖,一锅热气腾腾的排骨炖豆角。奚秀坐在门口,埋怨亮子。
“你和小孩说那些有什么用?考试考吗?记串了怎么办?”
亮子从来不反驳奚秀,他就是那么悠长地,吐出一个烟圈。
“县城里的孩子,本来知道的就少。将来上了大学,啥也不懂,要自卑的。”亮子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他的心里有一种自己也没法解释的情结。上学时曾做过一个梦:未来的世界里,人想要什么,就能直接组成什么。他兴高采烈地组了一副金手镯,一把长命锁,痛痛快快地交到奚秀手里,眼睛都没眨一下。
随着高考的落榜,亮子明白那个梦也只是个梦。但那份隐秘的期待没有落空,也许这群孩子里……
奚秀拉了亮子一把,把他拽到现实中来。“你说,咱俩什么时候结婚?”奚秀问。
“等条件好些,就结。现在还是太苦了。”亮子还是这句话。
“我觉得现在就……”奚秀刚要张嘴,一群孩子从厨房跑回来,把她那后半句顶了回去。
4
作为县城里出来的孩子,亮子很能理解补课班里孩子的情绪。那种混合着敏感、自卑和迫切渴望别人认可的情绪,在一个名叫青春期的密不透风的罐子里发酵,谁也不知道酿出来的是酒,还是霉菌。
那个叫吕浩的孩子,是个典型。那天讲课时,亮子就发现吕浩的眼睛里冒着光。下了课,吕浩也没走。他过来问了亮子一个问题:老师,你说的那些,真的有可能实现吗?
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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