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料看,福伦人似乎认为他们用这艘船收买了他,就好像:“来,拿着,谢谢你的多年奉献,滚蛋吧,连明信片都用不着寄,再见。”
但他没有滚蛋,尽管他的理念堪称疯狂和不切实际,绝对不可能成真,因为我们这片宇宙的所有种族都彼此憎恨,但最后他居然成功了。正是这位高将军,运用他的手腕和魅力,让许多不同种族联合在了一起。我越是阅读他的材料,就越是觉得这家伙值得敬佩。
但下令屠杀平民殖民者的也是这个人。
对,他愿意协助他们疏散,甚至可以让联合体收留他们。但要是殖民者拒绝离开,也不肯加入联合体,他就会抹掉一整个殖民点。要是老爸食言,拒绝放弃这个殖民点,或者殖民联盟突袭联合体舰队失败,将军认为需要给胆敢挑衅的殖民联盟上一课,他就会这么抹掉我们。
要是到最后高将军依然要杀死我和我关心的每一个人,我就不确定我还能怎么敬佩他了。
这是个谜。他是个谜。我花了两个星期尝试理出头绪。我关起门来不告诉格雷琴我在干什么,她憋了一肚子怨气。希克利和迪克利不得不拖着我出去接受训练。连简都来说我应该多出去走走。唯一不让我烦恼的只有恩佐,自从和好之后,他对我的时间安排毫无怨言。我表示了谢意。我确保他接收到了我的谢意。他看起来很满意。
就这样,时间用完了。一天下午,高将军的飞船柔星号出现在我们上空,先关闭了我们的通信卫星,给高将军留出一段磋商时间,然后联系洛诺克,请求与领导者面谈。约翰回答说他会和他面谈。那天傍晚日落时分,他们在殖民点外一公里左右的山梁上碰头。
“请把望远镜给我。”我对希克利说,我们爬上住处的屋顶。它把望远镜递给我。“谢谢。”我说。迪克利在地面上:老习惯就是老习惯。
就算在望远镜里,高将军和老爸也依然只是两个小点,但我还是看着他们。在看的不止我一个,克洛坦小镇和附近农场的住户屋顶上,很多人拿着望远镜甚至天文望远镜在看老爸,或者扫视天空,在暮霭中寻找柔星号。夜幕降落,我看见了飞船:两颗恒星之间的一个小点,星辰闪烁,它岿然不动。
“你觉得其他飞船过多久就会到?”我问希克利。柔星号总是首先抵达,而且永远单刀赴会,但是高将军一声令下,另外几百艘飞船就会出现,有些不怎么情愿的领导者见到这一番耀武扬威,就会带着手下的定居者离开。我在拔除殖民点的视频记录中见到过。今天也会是这样。
“不会太久。”希克利说,“现在佩里少校应该已经拒绝交出殖民点了。”
我放下望远镜,在暮色中望向希克利。“你似乎不怎么担心,”我说,“这和你以前的论调似乎不太一样。”
“事情有变化。”希克利说。
“希望我能和你一样有信心。”我说。
“看。”希克利说,“开始了。”
我抬起头。新的星辰开始在天空闪现。先是一艘一艘,然后三三两两,然后成群成片。同时出现的飞船越来越多,你无法看清每一艘飞船都是怎么出现的。我知道一共有四百来艘,但看起来像是成千上万。
“上帝啊。”我说。我很害怕,真的害怕。“你看,那么多。”
“不需要害怕它们的攻击,佐伊。”希克利说,“我们相信这个计划会成功的。”
“你知道他们的计划?”我问,眼睛依然盯着天空。
“我们今天下午知道的。”希克利说,“出于人类政府的好意,佩里少校告诉了我。”
“你没有告诉我。”我说。
“我们以为你知道。”希克利说,“你说你和佩里少校讨论过。”
“我们讨论过殖民联盟会攻击联合体舰队。”我说,“但没有谈到如何攻击。”
“对不起,佐伊。”希克利说,“否则我一定会告诉你的。”
“现在告诉我吧。”我说,然后天空中有了异变。
新出现的星辰变成了新星。
先是一艘一艘,然后三三两两,然后成群成片。那么多新星同时点亮、扩张,边界开始模糊,最后变成了一小片剧烈爆炸的星系。很美,但同时也是我见过的最可怕的景象。
“反物质炸弹。”希克利说,“殖民联盟搞清楚了联合体舰队内所有战舰的身份,派遣特种部队战士找到所有战舰,在它们跃迁前安装了炸弹。另一名特种部队战士刚刚引爆了炸弹。”
“炸毁了多少艘战舰?”我问。
“所有,”希克利说,“除了柔星号。”
我想扭头去看希克利,但眼睛无论如何也离不开天空。“不可能。”我说。
“不,”希克利说,“不是不可能。极其困难,但不是不可能。”
其他人家的屋顶上和克洛坦的街道上,欢呼声此起彼伏。我终于转开了视线,擦掉脸上的泪水。
希克利注意到了。“你为联合体舰队而哭泣。”它说。
“是的,”我说,“为那些战舰上的人们哭泣。”
“那些战舰来这里是为了摧毁这个殖民点。”希克利说。
“我知道。”我说。
“但它们被摧毁了,你却觉得惋惜。”希克利说。
“我惋惜的是我们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我说,“是我们和他们只能活一个。”
“殖民联盟认为这将是一场大胜。”希克利说,“认为在一次交战中摧毁联合体舰队能导致联合体崩溃,终结这个威胁。他们就是这么告诉我们政府的。”
“哦。”我说。
“希望他们说得对。”希克利说。
我终于扭头望着希克利。爆炸的残影在它四周星星点点闪烁。“你认为他们说得对吗?”我问,“你们政府呢?”
“佐伊。”希克利说,“你应该还记得,就在你出发来洛诺克之前,我们政府邀请你访问奥宾人的所有星球。”
“我记得。”我说。
“我们邀请你是因为我们的人民渴望见到你——亲眼见到你。”希克利说,“我们邀请你也因为我们认为你们政府将围绕洛诺克制定计策,与种族联合体开战。我们不知道这个计策能否成功,但我们确定你和我们在一起会更加安全。毫无疑问,你在这里过得危机四伏,佐伊,有我们预见到的因素,也有我们未能预见到因素。我们邀请你,佐伊,是因为我们为你担心。你理解我的这番话吗?”
“理解。”我说。
“你问我殖民联盟说得对不对,这是不是一场大胜,我们政府是不是也这么认为。”希克利说,“我的回答是,我们政府再次向你发出邀请,佐伊,邀请你拜访我们的世界,安全地巡游我们的所有星球。”
我点点头,再次望向天空,星辰仍在爆发成新星。“你希望我们什么时候动身?”我问。
“现在。”希克利说,“总之越快越好。”
我没有回答它。我望着天空,然后闭上眼睛,生平第一次开始祈祷。我为天上那些战舰的船员祈祷;我为地上这些殖民者祈祷;我为约翰和简祈祷;为格雷琴和她父亲祈祷;为马格迪、恩佐和他们的家人;为希克利和迪克利;我为高将军祈祷;我为所有人祈祷。
我祈祷。
“佐伊。”希克利说。
我睁开眼睛。
“谢谢你的邀请。”我说,“很可惜,我必须拒绝。”
希克利没有说话。
“谢谢你,希克利。”我说,“说真的,谢谢你。但我属于这里。”
第三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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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承认吧。”恩佐通过手持终端说,“你忘了。”
“我没有。”我说,希望用足够分量的轻蔑表示我没有忘记——事实上,我就是忘了。
“我听得出有人假装愤怒。”他说。
“瞎说。”我说,“你开始挑我毛病了。终于。”
“终于?什么叫终于?”恩佐说,“自从遇见你,我就一直在挑你毛病。”
“好像真是这样哎。”我附和道。
“但再怎么挑你毛病也解决不了问题。”恩佐说,“我们应该要坐下来吃午饭。你应该出现在我面前,而不是被我说得愧疚难当。”
恩佐与我以前的关系和现在的区别就在这儿。换了以前,这些话从恩佐嘴里说出来,会像是在指责我做错了什么事情(除了迟到之外)。但现在变得既温柔又好玩。对,他是很生气,但这种生气的潜台词是我要想办法补偿他——只要他别欺人太甚,我多半是会的。
“事实上我愧疚得都要崩溃了。”我说。
“很好。”恩佐说,“因为我们在炖菜里多放了一整个马铃薯,完全是为了你。”
“感激不尽。”我说,“一整个马铃薯耶。”
“我还答应了双胞胎,她们可以朝你扔胡萝卜。”双胞胎指的是他的两个妹妹。“因为我知道你有多么喜欢胡萝卜。尤其是从小孩手里扔出来的。”
“真是想不通为什么会有人吃这种鬼东西。”我说。
“还有,吃过饭,我本来要朗诵一首我写给你的诗。”恩佐说。
我顿了一下。“这就不公平了。”我说,“把正经事插到打情骂俏里。”
“对不起。”恩佐说。
“真的吗?”我问,“你有几百年没给我写过诗了。”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才想再练练手的,记得你挺喜欢我写的诗。”
“坏蛋。”我说,“现在我真的觉得愧疚了。”
“别太愧疚。”恩佐说,“这首诗不算特别好。甚至不押韵。”
“唔,我松了一口气。”我说。我依然喜不自胜,有人写诗给你当然是好事。
“我发给你好了。”恩佐说,“你可以自己朗读。然后嘛,你要是对我好点,我就朗读给你听,演戏似的读。”
“我要是对你不好呢?”我问。
“那我就当情节剧读。”他说,“手舞足蹈什么的。”
“你这是存心要我对你不好。”我说。
“喂,晚饭你已经放我鸽子了。”恩佐说,“足以让我手舞足蹈一小会儿了。”
“坏蛋。”我说,我几乎能看见他在手持终端另一头的笑容。
“我得走了。”恩佐说,“老妈叫我去摆桌子。”
“要我赶过去吗?”我问。突然之间,我真的很希望我就在他身边。“我可以试试看。”
“你能在五分钟内横穿整个殖民点?”恩佐说。
“能啊。”我说。
“巴巴也许可以。”恩佐说,“因为它比你多两条腿。”
“好吧。”我说,“我派巴巴去和你吃饭。”
恩佐哈哈大笑。“一言为定。”他说,“这样吧,佐伊。你以正常速度走过来,也许能赶上吃甜点。老妈做了个派。”
“啊,派。”我说,“什么派?”
“大概是‘叫佐伊吃什么就得吃什么而且还必须喜欢’派。”恩佐说。
“唔——”我说,“我就喜欢这种派。”
“那你看看。”恩佐说,“否则怎么会叫这个名字。”
“算是一次约会吗?”我说。
“算。”恩佐说,“别忘了。我知道你记性不好。”
“坏蛋。”我说。
“查一下你的待读邮件。”恩佐说,“应该多了一首诗。”
“我要看手舞足蹈。”我说。
“这样大概最好。”恩佐说,“肯定更好。我老妈在用激光眼瞪我。我得挂了。”
“去吧。”我说,“待会儿见。”
“好的。”恩佐说,“爱你。”我们最近开始互相说爱你。感觉挺对路。
“也爱你。”我说,挂断通话。
“你们两个让我快吐出来了。”格雷琴说。她一直在听我说话,白眼从头翻到尾。我们坐在她的卧室里。
我放下手持终端,操起枕头打她。“你嫉妒而已,马格迪从来不这么对你说。”
“我的天哪。”格雷琴说,“就别提我有多么不想听他这么说了吧,要是他真的想对我说这种话,这几个字还没出口,他的脑袋就会爆炸的。说起来,这倒是一个逼他说这几个字的绝妙理由。”
“你们两个太般配了。”我说,“我都能看见你们站在祭坛前,在说‘我愿意’之前努力挤出这几个字是什么样子了。”
“佐伊,万一我和马格迪有朝一日哪怕只是走近祭坛,我在此授权你可以用飞身擒抱放翻我,然后以最快速度把我拖走。”格雷琴说。
“哦,好的。”我说。
“咱们就永远别再提起这个话题了。”格雷琴说。
“你就努力否认现实吧。”我说。
“至少我不会忘记晚餐约会。”格雷琴说。
“岂止。”我说,“他写了首诗给我,还要读给我听。”
“你错过了一顿饭和一场好戏。”格雷琴说,“有史以来最差劲的女朋友。”
“我知道。”我说,伸手去拿手持终端,“我这就写道歉信寄给他。”
“一定要特别奴颜婢膝。”格雷琴说,“因为这么做很性感。”
“你这么说真是解释了你的许多毛病,格雷琴。”我说,我的手持终端突然自己活了过来,扬声器里发出警报声,屏幕上闪烁空袭通知。格雷琴的书桌上,她的手持终端也发出同样的警报声,屏幕上也闪烁同样的通知。整个殖民点里,所有的手持终端都是这样。远处响起空袭警报声,高音喇叭安装在门诺派教徒的农场附近,因为他们不使用便携高科技产品。
联合体舰队被摧毁后,洛诺克第一次遭遇袭击:导弹正在飞过来的路上。
我冲向格雷琴卧室的房门。“你去哪儿?”她问。我没有理她,跑到了室外,人们纷纷冲出家门寻找掩体,不时抬头看天。
“你在干什么?”格雷琴追上我,“我们要去避难所。”
“看!”我指给她看。
远处,一个亮点划破天际,落向我们看不见的某个地方。然后出现了一道炫目的白色闪光。洛诺克上空有防护卫星,它开火击中了一颗来袭导弹,但其他导弹仍在飞向我们。
剧烈的爆炸声传到我们这里,几乎没有延迟时间。
“快来,佐伊。”格雷琴拖着我说,“我们快去躲起来。”
我不再望天,跟着格雷琴跑向最近挖掘修建的社区避难所,定居者很快就填满了房间。跑向避难所的路上,我看见了希克利和迪克利,它们看见我,一左一右把我夹在中间,和我们一起跑进避难所。哪怕在惊恐之中,人们见到它们也还是退避三舍。格雷琴、希克利、迪克利、我和另外四五十名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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