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皮肤会让人很难融入社会。”
“我看他只怕永远也没法真的融入这里。”我说,立刻意识到这句话有各种各样的误解方式。
当然了,这位客人没有浪费时间,立刻扑了上去。“他难道不肯融入?”他问,弯腰爱抚巴巴。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说,“哈克贝利星的绝大多数居民来自印度——地球上的印度,要么就是来自印度的那些人在这儿生下的后代。和他从小到大生活的环境是另一种文化,我是这个意思。”
“我明白了,”绿皮人说,“不过我猜他和这儿的居民相处得不错。佩里少校就是这样。所以他才在做他现在的那份工作。”老爸的工作是巡察官,帮助人们在政府官僚体系内披荆斩棘。“有个问题我很好奇:他喜欢这儿的生活吗?”
“问这个干什么?”我问。
“我只是想知道他从宇宙里退下来以后过得好不好。”他说,抬起头看着我。
我的脑海深处响起警铃。我突然发觉这场随意闲聊突然变得不怎么随意了。这位绿皮客人不是为了社交拜访而来的。
“我觉得他挺喜欢的,”我忍住没有多说什么,“怎么了?”
“好奇而已。”他说着又拍了拍巴巴。我忍住冲动,没有把我的狗叫回来。“不是每个人都能适应从军队退回平民的生活,”他环顾四周说,“这儿看起来相当平静。这个转变相当巨大。”
“我觉得他挺喜欢的。”我重复道,着重强调每一个字的发音,除非这位绿皮客人是只癞蛤蟆,否则就该知道别再纠缠这个话题了。
“很好,”他说,“你呢?喜欢这儿吗?”
我正要回答,但立刻闭上了嘴。因为,唔,这确实是个问题。
在人类殖民星球生活,听起来引人入胜,实际上却是另一码事了。刚听见这个概念的人会认为殖民星球的居民会经常往返于行星之间,在这颗行星生活,在另一颗行星工作,度假则再去另一颗行星:比方说专供寻欢作乐的度假星什么的。但令人悲哀的是,现实要无聊得多。绝大多数殖民者一辈子就在他们的母星生活,根本不会出去看看宇宙是什么模样。
你不可能随意往返星球之间,因为这么做通常需要有很正式的理由:你是某艘商船的船员,运送水果和柳条篮飞越星际空间,要么你在星际联盟找个工作,开始你身为星际官僚的光鲜生涯。或者你是运动员,每四年有一次殖民联盟奥林匹克运动会。偶尔会有著名音乐家或演员去各个殖民地巡演。
但对绝大多数人来说,你只会在一颗星球上生老病死,连鬼魂都只会在这颗星球上逗留,折磨你的后代。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明白我的意思吗?绝大多数人在日常生活中基本上不会离开住处方圆几十公里的区域。一个人要是不下决心浪迹天涯,就不太可能踏遍所在星球的绝大多数地方。既然你连自己所在星球都没好好看过,没见过其他星球又有什么值得抱怨的呢?
但前提是你得在一颗有意思的星球上。
为了防止有人说哈克贝利星的坏话,我得先声明一下:我爱哈克贝利星,真的爱它。我也爱我们居住的小镇新果阿。在一个充满田园风光的农垦小镇长大,你能享受到无数乐趣:生活在农场里,有羊有鸡有麦田和高粱地,有丰收节和冬祭。没有哪个八九岁的孩子会觉得这种生活并非乐趣无穷。但等你进入青春期,开始思考你这辈子打算做什么,你就不得不琢磨自己有哪些选择了。这时候,农场啦羊啦鸡啦还有你从小就认识而且一辈子都会认识的那些人,对完整的生命体验来说似乎就不那么令人愉快了。当然了,这些东西还是这些东西,但这正是问题所在。想有所改变的是你自己。
已知宇宙历史上所有的小镇少年大概都体验过这一丁点儿微不足道的青春期痛苦,我明白我也不例外。但在这么一颗殖民星球上,所谓“大城市”(密苏里市的首都区)的全部神秘和浪漫也只是能瞭望堆肥场,我希望能出去见见世面也不是没有理由的了。
我的意思不是说密苏里市有什么不好(堆肥场也没什么不好,这是必须存在之物),更适合的说法是,等你走出去,在真正的大城市或者辽阔而险恶的宇宙里生活过了,这会是你想要回来安享余生的地方。老妈的想法我很清楚,那就是她热爱哈克贝利星上的生活。但在她来这里定居之前,她是特种部队的一名士兵。她很少谈起她见过和做过的事情,但根据我的个人体验,我也大致有所了解。我无法想象一辈子都过这种生活。我认为她可以说自己已经看够了这个宇宙。
在来哈克贝利星之前,我也见识过宇宙的一些组成。但和简(也就是老妈)不一样,我不认为我已经愿意说我这辈子都只想留在哈克贝利星了。
但这些话我没有一句想对这个绿皮人说,我突然怀疑起他的来意。天上掉下个绿皮人,打听包括你在内的家庭成员的心理状态,这足以让一个少女怀疑究竟在发生什么了。尤其是我忽然想到,我还不知道这家伙叫什么呢。他没自我介绍就开始刺探你的家庭生活。
也许只是他不小心忘记了——这毕竟不是什么正式会晤——但我的脑海里警铃大作,我决定今天给这位绿皮朋友的免费情报到此为止了。
绿皮人盯着我,等待我的回答。我耸耸肩表示不予置评。我今年十五岁,有资格耸肩膀。
他退了半步。“你父亲大概不在家吧?”他说。
“还没回来。”我说。我在手持终端上查询,拿给他看。“他几分钟前刚下班。他和老妈正在走回家的路上。”
“好的。你母亲是这儿的治安官,对吧?”
“是的。”我说。简·萨根,边疆女执法人员——去掉“边疆”二字,这个头衔很适合她。“你也认识她?”我问。特种部队和普通士兵完全是两个概念。
“久仰大名而已。”他说,又是那种看似随意的语气。
朋友,给你一个小小忠告:没有什么比假装随意但未能成功更加引人怀疑的了。绿皮人离成功差了大概一公里那么远,我受够了被人套话的窝囊感觉。
“我想去散个步,”我说,“老妈和老爸估计就在路上。我去告诉他们你来了。”
“我和你一起去。”绿皮人提议道。
“不用麻烦了。”我说,示意他走上门廊,指着秋千说,“你一路上肯定累坏了,坐下休息一会儿吧。”
“好的,”他说,“只要你放心把我留在这儿就行。”我觉得他是想和我开个玩笑。
我对他微笑。“没关系,”我说,“你会有伴儿的。”
“你要把狗留给我?”他说着坐下。
“比狗更好,”我说,“我把你留给我的两个朋友。”然后招呼希克利和迪克利出来见客,我从门口走开,望着这位客人,等着欣赏他俩出来时他脸上的表情。
他居然没有吓得尿裤子。
不得不夸奖他一声厉害。奥宾人——也就是希克利和迪克利所属的种族——看起来不完全像蜘蛛和长颈鹿的杂合体,但足以让人类大脑的某些部分拉响排空肚肠的警报。过一阵看习惯了当然没什么,但重点在于“过一阵”三个字。
“这位是希克利,”我指着我左边那位说,然后指着我右边那位说,“这位是迪克利。他们是奥宾人。”
“嗯,我知道。”客人说,语气就像一只特别小的动物被两只特别大的猛兽逼进死角,还要嘴硬假装这没什么了不起的。“呃,那么,他们是你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我说,语气里加上了分量恰到好处的无脑热情,“他们最喜欢陪客人玩。我去找我父母的时候,他们会很高兴陪着你的。是吧?”我对希克利和迪克利说。
“是的。”他们异口同声说。希克利和迪克利的声音本来就够单调的了,用立体声播放这么单调的声音则尤其吓人(对我来说当然很开心)。
“向我们的客人问好。”我说。
“你好。”立体声再次响起。
“呃,”绿皮人说,“好。”
“很好,大家都是好朋友了。”我说着走下门廊。巴巴撇下绿皮朋友跟上我。“那我走啦。”
“真的不要我陪你一起去吗?”绿皮人说,“我没关系的。”
“不用了,真的,”我说,“我可不想让你觉得非得站起来什么的。”我的视线看似随意地飘向希克利和迪克利,像是在暗示说他们要是把他切成肉排可就太不幸了。
“很好。”他说,在秋千上坐好。我觉得他看懂了我的暗示。你看,一个人就是这么学会看似随意地做事的。
“很好。”我说,和巴巴沿着小路去找我父母了。
第二章
我从卧室窗户爬上屋顶,扭头看着迪克利说:“把望远镜递给我。”它把望远镜递给我——
(奥宾人是“它”,而不是“他”或“她”,因为它们是雌雄同体生物,也就是每个人都有雌性和雄性的性器官。好了,请随便坏笑吧。我等着。笑够了?好。)
——然后跟着我爬出窗户。你多半没见过奥宾人伸展身体爬出窗户,所以我必须告诉你这个场面相当令人难忘:非常优雅,无法用人类的任何动作与之类比。茫茫宇宙,诞生了许多外星人。它们确实存在。
希克利陪着我上屋顶,迪克利在外面盯着我,免得我脚下打滑或者突然沮丧,摔下或者跳下屋顶。每次我爬窗外出,这就是它们的标准规程:一个陪着我,另一个在地面守护。它们做得很露骨。我还小的时候,老爸和老妈会看见迪克利突然冲出门,在屋顶底下转来转去,它们会跟着大声嚷嚷,叫我快回房间去。有两个爱操心的外星伙伴也有麻烦的一面。
有一点我要说清楚:我从来没有从屋顶上摔下去过。
唔,好吧,有一次。那年我十岁。不过是在情有可原的环境下,所以不能算数。
总而言之,现在我不需要担心约翰或简叫我回屋里去了。我十几岁以后他们就不再这么做了。另外,今天我爬屋顶的原因正是他们。
“他们在那儿。”我说,指给希克利看。老妈、老爸和绿皮客人站在我们家高粱地的正中间,离这儿有几百米。我抬起望远镜,他们从小竖条变成了真人。绿皮人背对我,他正在说话,因为简和约翰都专注地看着他。简的脚边动了动,巴巴猛地抬起脑袋,老妈弯腰爱抚它。
“不知道他在对他们说什么。”我说。
“离得太远了。”希克利说。我扭头看它,想发表“开什么玩笑,天才”之类的评论。但我看见它的意识颈圈,想到这东西不但能赋予希克利和迪克利情感(还有关于自我的概念),同时还能扩展感知范围——主要被它们用来保护我远离麻烦。
我同时也想起了它们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正是因为脖子上的意识颈圈。我父亲(生物学上的父亲)为奥宾人发明了这东西。我同时还想起了我之所以会在这里,也正是因为这些颈圈。我说的“在这里”是指还活着。
不过我没有沿着这条思路继续前进。
“我以为它们会派上用场呢。”我指着颈圈说。
希克利轻轻抚摸颈圈。“颈圈有许多用途,”它说,“却不包括能让我们听见几百米外高粱地中央的对话。”
“所以你没有用处了。”我说。
希克利点点头,用它那种不咸不淡的语气说:“如你所说。”
“取笑你真是一点儿意思也没有。”我说。
“对不起。”希克利说。
事实上,希克利确实感到很抱歉。假如你的大部分意识需要依靠脖子上的机器存在,那么想变得风趣又毒舌就很困难了。凝聚个体意识需要的精力远远超出你的想象。在此之上,再想拥有平衡良好的讽刺感就有点强人所难了。
我探身拥抱了一下希克利。说起来很有意思。希克利和迪克利在这里是为了我:了解我,从我身上学习,保护我,需要的话还要为我赴死。而我呢?感觉要维护它们,还稍微有点可怜它们。我父亲(生物学上的父亲)给了他们意识,这是奥宾人缺少的东西,在这个种族的全部历史中,它们一直在寻求这东西。
但他没有把意识白送给它们。
希克利接受我的拥抱,尝试着摸了摸我的脑袋。我突然情感外露的时候,它会变得很害羞。我特意没有对奥宾人流露太多情感。我的情绪若是太激烈,就有可能扰乱它们的意识。它们对我兴奋过度的时候非常敏感。于是我从它身边退开,又拿起望远镜偷看老爸老妈。这会儿说话的是约翰,带着他标志性的歪嘴坏笑。绿皮客人再次开口说话,他的笑容消失了。
“不知道那家伙是谁。”我说。
“他是萨缪尔·里比斯基将军。”希克利说。
我不禁又看了它一眼。“你怎么知道?”我问。
“了解谁拜访你和你的家人在我们的职责范围内。”希克利说,又碰了碰它的颈圈,“他一降落我们就查过他。我们的数据库里有他的信息。他是人类殖民防卫军和殖民部之间的联络人,负责保护新建的殖民点。”
“哈克贝利星不是新殖民星球。”我说。它确实不是,我们来的时候它已经垦殖了五六十年。这段时间足以克服新殖民星球面临的各种吓人难题,让人口繁衍到侵略者难以彻底清除的地步——希望如此。“你认为他找老爸老妈干什么?”我问。
“不知道。”希克利说。
“他等约翰和简回来的时候没和你们说什么吗?”我说。
“没有,”希克利说,“他挺安静的。”
“唔,是啊,”我说,“很可能是因为被你们吓得都快拉裤子了。”
“他没有留下粪便。”希克利说。
我嗤嗤笑道:“有时候我很怀疑你们是不是真的缺少幽默感。我的意思是他被你们吓得太厉害,所以说不出话了。”
“我们以为你让我们看着他就是为了这个。”希克利说。
“嗯,对,”我说,“但如果我知道他是将军,也许就不会那么难为他了。”我指着我父母说,“我不希望因为我跟他乱开玩笑,结果害得老爸老妈吃苦头。”
“我认为他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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