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泄气。
“刑警怎么了?”
“他带了个年轻警察来扮演犯人,然后对我用当时的姿势进行模拟。好几次,好几个小时。把一切都问得仔仔细细地做了笔录,最后让我签名画押的时候,他说你也有错,不该打扮得这么诱人。”
我知道铃的眼中燃起了怒火。
“我并没有穿得很诱人。也不是迷你短裙,就是去部里训练来回时普通的衣服。牛仔裤还有在夏威夷买的印有彩虹图样的T恤。但是,当时我最讨厌的,还是那个刑警的反应。和阿诚先生差了百分之一千。”
我并不是很清楚这是什么意思。
“那个中年人对我问话,一边很亲切地应和着,其实充满了好奇心。我用想死的心说着自己被强奸的事超过三小时,而对方却在桌子下面勃起,我想诅咒这个世界啊。第一次在车里,第二次在警察的侦讯室,我被连续强奸了两次。”
这次我没有做错。我保持了完全的沉默。
“对不起,面包车里的那群家伙,还有那个刑警,男人真的是太差劲了。”
过了一会儿,我这么说道,铃的表情有些吃惊。
“我说出这事的时候男人都会这么说。但是,完全没有必要道歉啊。毕竟,阿诚先生并没有强奸谁吧。而且如果有人杀了人,自己总不会因为同样身为人类而向受害者赔罪啊。然而对于强奸,似乎所有的男性都会有罪恶感。这真是不可思议呢。”
铃说着,这次她的笑声就像个普通的女孩子。
“没事的啊,我也很清楚并不是所有的男人都是强奸犯。”
有这句话我就安心了。至少她没有憎恨、恐惧这世界上一半的人。
“我呢,那之后连喜欢的艺术体操也放弃了。因为我无法出门。那时好痛苦啊。特别和年轻女孩子一起就受不了。”
“怎么说?”
如果是避开年轻男人的话倒能理解。但是,为什么会无法靠近应该是很安全的年轻女性呢?犯罪事件中的受害者心理总是很别扭。
“就觉得只有自己不干净,如果和朋友一起大家都会被玷污。那次事件后的一年里很糟糕。老实说,这些即使在演讲里我也会这么说。我休学了一年,一直都窝在家里,之后的一年里到处和男人上床。大概超过了五十人吧。”
铃就好像美国的战略轰炸机。口中继而连三地冒出炸弹。我站在风暴之中,又一次说了傻话:“……是吗?那样会很开心吗?”
她恢复了坚韧的笑容,这个从二次强奸中生还的女孩说:“怎么可能更开心?每一次都很拼命呢。想办法勾搭上男人,带到床上。然后就像在面包车里的时候一样,拼命地不要失败。”
这次也是意味不明。铃的话会从完全意料之外的角度扑来。每一句都是可以击倒我的猛拳。
“阿诚先生不是处男吧?”
我自信地点了点头。唔,虽然也不算经验丰富啦。
“每一次都制造出和当时相同的情形,但想着这次和那时不一样,想着绝对不会交出主导权,一边擦着冷汗一边努力。做爱别说是开心了,虽然很痛苦,但不这么做我就活不下去。”
这是为了修复痛彻心底的伤痕而拼命的性爱。我无法断言眼前这个女孩到底是对还是错。不论是多么清高的道德家应该都无法审判铃。人的心有时会靠受伤而愈合。
“你很了不起。很努力。但是,最后还是累了吧。”
铃用力点了点头。
“嗯,筋疲力尽。于是,就不找男人了。”
唉,和不喜欢(或者说连半点喜欢上的可能都感觉不到)的男人上床,只会折磨到自己。这是理所当然的。
铃把手放在胸前,抚摸着十字架项链。她摸的并不是项坠,而是镶金的地方。
“这条项链,是在手机被拗断后,被带头的扯下来的。不知为什么,它就在包里,或许是我被强奸的过程中自己拼命扔进去的。因为当时的记忆并不太清晰,所以我也不是很清楚。在决定不再和自己不喜欢的男人上床、要回到社会的那天,我在新宿的一家首饰店里修好了它。”
爽朗的笑声在咖啡厅里传开。音乐是很少在咖啡馆听见的1970年代的灵歌。一个以身为黑人为荣、身高接近两米的高个子男人用丝绸般的假声唱着歌。我不由觉得跟铃的笑声很和谐。
“虽然修理费比买来的价格还贵。但是,这条项链和我一起遇到了灾难,但又好好地生存下来了。我这么一想,就一点都不觉得浪费。”
真正的宝物,并不是由标价与流行决定,而是像这样积累而成的吧。我说,你到几岁才会有这样的宝物?
“我现在一边在体操课堂里教小孩子们体操,一边到处演说有关强奸受害的本质。因为还有很多事情大家都不知道。而我自己则放弃了体操,开始练综合格斗。就这样,多余的时间就用来追踪那群家伙。”
我点头说:“面包车强奸犯吗?”
铃也点头。她略一低头,原本很大的眼睛就显得更为巨大。好像世上的一切都映在了她的眼底。
“是的。但是,现在那四个人已经有了代号。在东京近郊已经有三十件以上相同手法犯罪的报告了。跨区通缉犯B13号。他们每半年就换一辆黑色面包车,至今仍然在街头流窜。最近两个月里发生了四次案件,都是在池袋周边发生的。”
原来是这样。这么一来,对我的委托也说得通了。
“这种情况很罕见吗?”
“嗯,他们总是会把犯罪地区分散。我是这么想的,那些家伙会不会因为什么事情而无法离开这条街。”
我也想到了同样的事。是找到了非常忙碌的工作,或者是在爱找茬的雇主手下干活?因为没时间,便就近满足欲望。因为至今为止一次都没被抓住,所以对警察也很轻视吧。我双手交叉。
“或许是机会。”
“果然是这样吗?”
我不知为何会回答得自信满满。这时,我根本就没想到,眼前的女孩会有第三次想死的经历。
“是啊,但是,在追捕那些家伙之前,先让我解决要截稿的事。这事不完成,不管多大的事情我都无法集中精神。”
铃一脸不可思议。
“阿诚先生是什么人?我大学的朋友说过你是池袋的麻烦终结者,还是个作家吗?”
我很想回答说“也就写一些不畅销的文学作品”,但终究还是保持了自己的本质:“给一本杂志写专栏,四张文稿纸日本的文稿纸通常一张400字。左右的小东西。”
“咦,没想到你还很知性呢。”
我摇了摇头。只要有认真看世界的眼,谁都可以写文章。说什么必须要有特别的才能,那是懒惰者的借口。
“没,我只是没有停止思考而已。我说,你能陪我去采访吗?我还想听你多说些话。在这附近有一个面向年轻流浪者的自立支援设施。HOP,意思是荣誉之家。”
铃站起身,在桌子上放下一枚五百日元的硬币。
“我知道了。这里就AA吧。”
我点头。听了刚才的故事,我没法轻易说出让男人请客。我们回到了正午的东池袋。阳光的照射下,肩膀沉重得好像穿上了厚大衣。而我们在荣誉之家发现的,是人类贩卖自己最起码的自尊的价格,以及在那之后会留下怎样一个残壳的样本。
然而,当时正因为能和强韧与身材并重的美女漫步在金融危机后的高架下而心醉神迷的我还完全不知道,会有怎么样的未来等待着我。
所谓猎物陷入圈套,大概差不多就是这样吧。
最遗憾的是,那个猎物并不是结实的我,而是心性高洁、克服了好几次危机的绝世美人。
都电荒川线的铁路上,因为八月的热气而升起烟霭。
只有一节车厢的电车像幽灵一般从远处颠簸着驶来。没有车轮浮在半空的电车。身材跟手办一样美好的铃在我的身边与我并肩,夏天的云在头顶上好像3D立体电影一样静止不动。天空的湛蓝鲜艳得可以当成色卡。
我不由觉得这太完美。灵感枯竭痛苦得像地狱一样开始的一天还会有如此的展开。所以,我无法放弃写作。不过,天堂也好,地狱也好,全都是一个人自己搞出来的。就像在井底小跳着上下折腾。
铃抬起外形很好看的手臂指向前方。
“阿诚先生,那个。”
一列队伍一直排在沿着铁路延伸的马路上。被汗浸湿的T恤以及圆领衫,露出膝盖的牛仔裤和工装裤。男人们弓着背,面无表情。他们并不是在人气很高的拉面店或者蛋糕店排队。谁看了都能立刻知道那是一支无家可归者的队伍。
“看起来那里好像就是荣誉之家了。”
这里是远离池袋繁华街的安静住宅区。自立支援设施不可能有很多家。我们完全没有预想过在那里等着的会是什么,便溜达着走了过去。不止如此,我还想着如果HOP再远一点就好了。这样一来,我就能和这个才认识的美女再多散步一会。
说什么麻烦终结者,还是毛头小伙呢。唔,不过我正青春盛年又没有女朋友,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看见才在电视画面里见过的建筑,总感觉有些奇怪。
两栋白色的两层楼公寓像双胞胎一样,有着五颜六色的门。眼前的停车场里撑起帐篷,正在做赈济饭。款式是固定的咖喱——早在没到停车场的时候就通过香味知道了。
我和铃走过队伍的前排,想找做赈济饭的主办者问话,一旁有声音传来。
“啊,阿诚先生。”
有点耳熟的声音。从队伍排头数起第三名男子正在挥手。是在G少年集会时见过的小鬼。他穿着裤脚破破烂烂的毛边牛仔裤,T恤的图样是龙与阴云的日式图案。剃着光头。名字——好像是叫小安。姓什么就不知道了。而且这个名字说不定也是谎称的街头用名。在这里排队就说明已经吃不起饭了。我不认为二十多岁的无家可归者会用真名生活。
“啊,你是小安吧。”
他露齿一笑。上排牙齿少了一颗,笑容却有种微妙的可爱。
“你辛苦了。是国王拜托你来采访的吗?”
排队的男人们听到“采访”两字,都别过脸。小安这算是亲切还是不识趣呢?我无奈回答:“不,是我个人的兴趣。我想和这里的负责人稍微聊两句。”
轮到了小安。纸盘子上的白饭盛得满满的,咖喱的量也很足。负责配给的男人们身穿和设施的门一样五颜六色的T恤,脸上戴着口罩。感觉他们的体格都很魁梧。大多数做赈济饭的男女志愿者都是中等身材或者偏瘦的类型。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一群橄榄球运动员干这个。
小安拿着咖喱走到我身边。
“我一个人很无聊,阿诚先生陪陪我吧。我从昨天开始就没和人说过话,正渴望着聊会儿天呢。”
又是缺了颗牙的自来熟笑脸。唔,晚个十五分钟再采访也不算问题。反正也没有预约过。我把脸转向铃:“他这么说了,可以吗?”
铃若无其事地点头。不知为什么她的脸没有流汗。黑色T恤耸起的胸前隐隐染上了汗湿。只要是美女,就连汗湿都觉得养眼。所以说,男人真是蠢。
我们转移到了停车场的树荫下。那是盛夏摇曳着无数深绿色树叶的榉树。我看着小安的手边说:“那咖喱不一般啊。”
我没有看到被切成大块的土豆洋葱还有胡萝卜。似乎是真正的印度咖喱。
“啊,是的。是叫羊肉咖喱吧。比起这种正宗的,我更喜欢家里的咖喱。”
配菜也不是腌红萝卜,似乎是西式泡菜,一大份卷心菜和黄瓜。
“HOP的赈济餐总是这么时髦吗?”
小安的勺子前端有些裂开,速度却不逊于国王崇仔的拳头。就这么说了两三句话的时间里,已经把咖喱小山解决了一半。他一边嚼着,一边说:“是啊,好像感觉是很时髦。不做猪扒饭却做牛扒饭啦,不做奶油浓汤而是做,那个,俄罗斯的红汤……叫啥来着,宋罗汤?”
站在我身边的铃用手捂着嘴忍住笑。我蹲下身和吃着咖喱的小安保持平视。
“罗宋汤吧。那上面有没有好好地点缀酸奶油?”
“不记得了,不过好像上面是有白色的东西。阿诚先生真是吃客。”
最多只在池袋吃过风味料理的我自然算不上吃客。中式的四川菜、广东菜、东北菜,泰国菜,越南菜,印度菜以及斯里兰卡菜。这条街汇集了各种便宜又正宗的食物。
“说正事,小安你总是在这里排队吃赈济饭的吗?”
“差不多吧,毕竟我从上个月开始就住在这里了呀。”
听到这句话,我乐得差点蹦了起来。找到了一个内部消息提供者。但是,我不能在这里磨蹭太久。截稿日期已经逼近,和HOP也还没有直接的接触。
“小安你有手机吗?”
他露出缺了一颗牙的笑容,从屁股口袋里拿出手机。手机链似乎还是名牌。GUCCI的G晃荡着。
“晚上可以问你些事吗?我请你吃晚饭。”
这次轮到小安蹦起来了。
“Lucky!这样的话今天一分饭钱都不用花了。”
于是,我们在树荫下用红外通信交换了邮箱地址。二十多岁的无家可归者自然也有邮箱。唔,就是这样的一个时代。
我和铃两个人走向帐篷。不知什么时候队伍已经消失了。男人们在停车场四处或蹲或站,各自扒拉着羊肉咖喱。连饮料都准备得很周到,有两台印有水滴图样的饮水设备。我从钱包里抽出最后的王牌——几乎不太用到的印有时尚杂志LOGO的名片,然后对身穿亮橙色T恤的家伙说:“不好意思,我叫真岛诚。是干这个的,可以让我采访一下吗?可以的话,哪怕就现在十分钟都行。”
身材魁梧的男人扫了一眼名片,又盯着我看。怎么说呢,那视线不像是志愿者。他点了点头,对我说:“稍微等一下。”
他拿着名片走开了。我又找另一个穿五彩T恤的家伙说话,这次是鲜艳的黄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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