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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夏之死_第1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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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双人床上白色的蚊帐和克雄的蚊帐,可以看到孩子一呼一吸的睡脸。这孩子睡觉时好噘着小嘴儿。

朝子从蚊帐里伸手拽住窗帘绳子,结实的麻绳结子,攥在她早晨灼热的手心里,凉津津的好舒服。帷幔打开了,窗前的青桐叶子承受着从下面射来的光芒,绿荫重合,一簇簇宽阔的叶子,看起来越发柔润了。鸟雀欢噪。这些麻雀每次都是这样,一大早醒来就聒噪不已,然后分成几列飞向屋顶,从导水管这头走向那头,然后再从那一头走回这一头,不住传来细碎而坚实的爪音。听着听着,朝子不由地笑了。

一个恩惠很深的早晨。这种感受虽然缺乏根由,但又不得不如是想。她的脑袋枕在枕头上一动不动,幸福之感流贯了全身。

此时此刻,朝子不由一惊,她不明白为何会被一种愉快的情绪所唤醒。今朝第一次没有梦见死去的孩子。本来每天晚上一次不落,但昨夜却没有再做那种梦,她做的是一个轻松而又荒唐的梦。

她想到这里,立即觉得自己如此健忘和薄情是很可怕的。作为母亲是不该有这种忘却和薄情的,为此她向孩子们的亡灵哭着忏悔。胜醒了,看到身边的妻子正在哭泣。她那满是泪水的脸上,代替冷酷的是一副平和的神色。

“又在想什么了吧?”——丈夫说道。

“嗯。”妻子懒得说明,只是虚应了一声。

既然自己说了谎,丈夫却没有和她一同流泪,这使她很不满。要是看到丈夫流泪,那就说明他相信了她的谎言。

这样一来,朝子渐渐怀疑起来,难道他们夫妻就应该遭遇这样的惨祸吗?事情虽说完全出自偶然,但越是偶然,就越觉得他们不该有此不幸。想到这里,她认为要将这件事情原封不动留在记忆之中,凭他们的努力是无法做到的。他们也应和世人一样,实实在在把这件事情彻底忘掉,不是吗?

但是,朝子随着这种脆弱心理的产生,极力回忆自己曾经对老人们“万事由天定”这句劝慰的话抱有的强烈的逆反心理。她反省自己,为何会那样反感?为何会那样愤怒?抑或当时,朝子怕的就是认命。对于死者,我们还有更多的事情要做,悔恨是愚蠢的。一味埋怨这也做了那也做了,这是无济于事的。当然,这也是对死者最后的人力的奉献。我们总是希望,尽可能长久地将死挽留在人为的事件、人性的戏剧范围之内。

朝子尽情品尝着悔恨的苦恼,而且,她对悲哀和眼泪这种贫乏的表现力感到绝望。但她并不打算就此断念。在这段时间里,她的认命心理,来自另一角度对这件事情的极其强烈的怀疑。她总觉得那件事情包含着虚假,有很值得怀疑的地方。那似乎是对他们全家安泰生活的冒渎,对所有幸福的恶意的袭击。那次事故不同于一般的死亡与凶杀案件,有着根本的非人性的因素。由此看来,那次事故不是一开始人就显得无能为力、自始至终未曾有过一次人世事件的迹像吗?……

她还明明知道另一种恐怖,那就是她觉得自己的眼泪和悲伤只不过是一种徒劳。夏天就要结束了,一直巴望夏天早些过去的她,如今对此又感到别一种恐怖。夏天一旦过去,一年之中,再也没有人品味夏天了。朝子也许不再感到夏天的存在,甚至不再感到那件事情的存在……

那么,胜呢?他的性格认为凡是自己不理解的东西都不存在。同平时的他多少有些不同的是在去A浜的车上。其后,他从报纸上读到关于自己一家的报道,除安枝的年龄相差三岁之外,总的看来还算措辞适当,这使他很感激。他的悲伤几乎不需要任何理由,这个十分健壮的男子,有着一种如饥似渴的悲叹。这种悲叹只有痛哭流涕才能得到解决,犹如饱餐一顿方可使食欲获得满足。

胜的虚荣心明显超过朝子,在别人眼里,他爱扮演一个不幸的可怜的父亲形象。像他这般有本领、有生活能力的男子,竟然也遭际如此的不幸,不仅可以有效地减少人们的嫉妒,还能构成强者的弱点这种罗马风格的魅力。

他发现妻子悲哀的方式是她的特权,于是为了对抗,他出去喝酒,很晚才回家。但是,不管到哪家酒馆都喝不出什么味道,自己内心有这样一位立见成效的证人,给了良心以安慰。拼命喝这种不醉人的酒,有一种自我克制的快乐。

保证克雄不缺玩具,这是胜近来的习惯。克雄也变得奢侈起来,要什么都能得到满足。不过这样一来,连他自己也不知要什么好了,每每问起来,经常是一副茫然的眼神。到头来,他什么也不想要了。于是,做父母的忘掉了自己的粗心大意,反而担心儿子是不是病了。

“七七”忌日过去了。夫妇两个在多磨墓地买了一块地。这是自己的小家庭初次在这里建造坟茔,最初的死者将埋在这里。安枝也被安排到阴间陪侍两个孩子,所以也葬在同一个地方,这事已经由胜和家乡父母商量妥了。

悲痛和朝子的恐惧正相反,一天比一天加浓。夫妇二人决定带孩子一起到墓地看看新买的那块地。时令已经是初秋了。

三年多了,说真的,他们夫妇之间还从未有过一件正儿八经的事情。悲叹使他们二人各具特色,变得认真起来。一起外出时,尤其如此。在第三者看来,这正是夫妇的共同点,也是夫妇的纽带,因而也会认为,胜和朝子一定是规规矩矩互相爱慕而结成的夫妻。

这一天实在是个好天,暑热已经被远远地赶到天外去了。

在我们意识层面上,记忆常常使时间并行和重叠。这一天,朝子已经两次体验了这个不可思议的作用。这也许因为当天的空气和阳光十分清新、明净,连朝子内心无意识的角落都充满阳光,呈现半透明状态的缘故吧。

那件事情两个月之前,胜出了一次车祸,没有造成伤亡。事故发生后,朝子带克雄出门,决不乘丈夫的车子。今天两人结伴,胜也只好一起乘坐电车。

为了换乘开往墓地的小火车,他们乘省线电车要在M站下车。当时,胜抱着克雄先下了车,朝子也跟着下来了。下车的乘客很多,临到朝子下来,车门就要关闭了。她听到身后一声尖锐的铃声,随即看了看正在关闭的车门。她几乎要叫起来,打算奋力扒开那扇关闭的车门。她仿佛觉得一同前来的清雄和启子被留在车内了。

疑惑不解的丈夫抓住朝子的腕子。她就像在稠人广众中被警察捉住手臂的女犯,怀着无所畏惧的态度看着丈夫。刹那间,她恢复了冷静,认真述说着自己的错觉。丈夫听着听着,感到很是难为情,他觉得妻子有些夸张自己的感情。

当她亲自用手、一个身段或一个现有的行为去捕捉追忆的时候,胜将这种冲动的热情当成是矫揉造作,这种感觉正当吗?朝子十分笨拙地诉说着生活中的焦灼不安。

开往墓地的古旧的小型蒸汽机车,使得幼小的克雄非常高兴。车头上有喇叭形的烟囱,脊背高得出奇,似乎穿着高齿木屐。火车司机的胳膊架在窗台上,那木质窗台被煤烟熏黑了,看上去就像木炭制作成的。机车头不住哼哼唧唧,喘着粗气,一声叹息,接着“咯吱”一咬牙,终于开始了一次郊外平凡田园的旅行。

朝子初访多磨墓地,她对这里明丽的风景感到惊讶。为了死者,竟留下如此广大的土地,如此漂亮的草坪、成排的绿树和广阔的道路。头顶上是一望无垠的蓝天,看上去令人心旷神怡。死者的城镇较之活人的城镇更加秩序井然,清新洁净。他们全家的生活本来和这里无缘,可如今却获得了进入这种地方的资格,一点儿也不觉得犯忌。

胜和朝子他们并不迷信,但一切不吉利的事件使得他们过着居丧的日子,心情上也有了一种安心感。这种生活的平稳与宁静,甚至使他们怡然自适。一家人给人的感觉,就像那种惯于死亡、惯于堕落的人一样,过着不知恐怖为何物的生活。

胜买的墓地很远,一家三口进入大门走了好长一段路,流了不少汗。他们十分好奇地看着T元帅的陵园,当瞅着墓上镶有一块代表那个时代恶俗的大镜子的时候,不由都笑了。

朝子微微听到了秋蝉的低吟,她一边嗅着绿树的清香之中荡漾而来的香火的气息,一边感叹地说:

“真是好地方呀!墓地位于这里,清雄和启子有很多游玩的地方,也不会感到寂寞的。说也奇怪,我呀,一来到这里,就觉得这种地方对孩子们的健康有好处。”

克雄渴了。道路中央有褐色的高塔,周围刻着圆形的阶梯,水流下来,染黑了混凝土阶梯的一部分。塔的中央有饮水场,钓蜻蜓的孩子们都将竹竿插在塔上,有的喝水,有的将手指头插在喷射出来的水里,向同伴们弹水,喧闹不止。水时时迸到他们身体两侧或塔外来,一瞬间化作淡淡彩虹。

克雄是个不大爱言语、说干就干的孩子。他要去喝水,谁也管不了。妈妈没有抓住他的手,克雄迅速跑掉了。“到哪儿去?”妈妈尖声喊道。“去喝水!”他边跑边回答。母亲立即追过去,从后头用力抓住他的两腕。“好疼!”孩子喊着。他一边喊一边被恐怖压倒了。他好像觉得后面有个恶魔紧紧抱住了自己。

朝子蹲在碎石子路上,让孩子回过头去,克雄看到爸爸站在稍远处的绿树篱笆前边。

“那种水不能喝,这里不是有水吗?”

母亲拧开膝头花布提兜里露出头来的水壶。

三人来到小小的自家墓地。这里背向大多数墓场,是新开辟的一个角落,稀稀落落种植着幼小的黄杨。但仔细一瞧,却也整齐划一。寄放在施主祠堂的骨灰尚未移转过来,所以还没有墓碑,只有周围拉着绳子的四坪大的平地。

“这地方一下子要埋进三个人哪!”

胜说道。

这句话并未促起朝子悲悯的回忆。竟然存在一种超乎一般事实性的事实,真是奇怪。如果一个孩子淹死在海里,谁都觉得这事可能发生,但若说是三个人,那就有点儿滑稽。要是一万个人,事情就变了。一切过分的事物都有一种滑稽感,但是大的天灾和战争就不觉得滑稽。一个人的死是严肃的,百万人的死也是严肃的,稍有过度,即为可恶。

在朝子的心里,实际上一直不知道如何掌握悲叹的尺度。为此,除了安枝的死之外,她总是把清雄和启子结合起来,作为双胞胎的死加以考虑。这种机械的努力,再次逼使她面临这种场合。自己的悲叹中有没有荡妇的不忠?她为此感到恐惧。作为一个母亲,幸福的朝子从来不知道于不自觉中所犯的偏爱的倾向,但眼下却成为这种奇妙的道德反省的俘虏。以前,她相信一个母亲的博爱,而如今却很难再让她相信此种充满悲叹的博爱。因为悲叹是最自私的感情。其结果,她越是努力想回到将清雄和启子作为复合体的悲叹的感觉上,就越是感到这种努力只能使悲叹的实体更加变得抽象起来。

“三个人!太过分啦!三个人!”——朝子叫道。

这个数字,对于全家人来说太大了,对于社会来说太小了,而且不像战死者和殉职者那样同社会有联系,他们是孤独的个人的死。朝子女性般利己的心,将永远迷惘于这谜团般的命数之中。再说胜,一个多少有些社会经验的男人,觉得用社会的眼光看待这种事情方便多了。就是说,他认为,只要不是被社会杀死的,就是幸福的。

朝子再次品味追忆中产生的时间并列的状态,是在回程时的车站前边。距离火车进站还有二十分钟,克雄想要站前小店里卖的狐狸玩具。这种玩具里头填满棉花,用火烤焦,近似狐狸的毛色,再将耳朵、眼睛和尾巴从上面吊起来。

“嗬,还有这种古老的玩具哩。”

“看来,对现在的孩子还是有吸引力的。”

“这是我小时候玩过的玩具。”

朝子从矮小的老婆子手里买过来,交给克雄拿着。她蓦地感到自己还在盯着周围的玩具。她依然还在寻找,待在家中的清雄和启子,也应各买一份适合于他们年龄的礼物啊!

“还干什么?”——胜问。

“我今天到底怎么啦?我还想给另外两个孩子也买点儿礼物呢。”

朝子抬起微胖的素腕,伸开手掌,顺着眼睛、面颊,胡乱抹了一把,鼻子唏嘘着颤栗起来。

“买吧,那就买吧。”——胜用期待的口气敦促着,“牌位上也可以供玩具的,是吧?”

“这样不行呀,又有什么用呢?两个人活着,买玩具才有意义啊。”

朝子用手帕捂住鼻孔。自己活着,他们却死了。这对于朝子来说,心里仿佛做了一件罪大恶极的事情。活着是多么残酷!

她再次望着站前小饭店的红旗、墓石店铺前堆积的花岗岩纯白的断面;望着楼上煤烟熏黑的障子门、屋瓦,以及黄昏时节瓷器般澄明的青空。朝子想,一切都历历在目。这残酷的生的实态,呈现着一种深邃而辽远的安然的气象。

随着秋深,一家人生活之中日渐加浓了安堵与平和的影像。自然,夫妇不能免除悲哀。然而,胜看到妻子情绪稳定,自己的心情也好起来,出于对克雄的关爱,他也尽量早些回家,在克雄睡下之后,夫妻两个说说话儿。哪怕是极力回避的悲伤的话题,即便有所触及,也能通过倾诉衷肠,互相寻得几分慰藉。

如此可怕的事件,渐渐消融在日常生活之中了。在这个过程中,自己犯下的罪过终于不露痕迹地转化为另一种夹杂着羞耻的恐怖。然而,家中少了三名死者,这种持续不断的感觉,有时本身竟然以其神秘的充实感支撑着他们的生活。

一家之中没有人发狂,也没有人自杀,甚至没有生过病。那番悲惨的事故,确实没有产生什么影响,闹出什么乱子来。这样,朝子反而寂寞了,她好像在期待着什么。

很长一段时间,看戏和各种娱乐,成为他们夫妇的禁忌。然而,无聊的朝子,从中想出一个理由——那种慰藉是专为悲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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