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是平日接近中午的时刻,所以找座位并不难。
胜是外国公司的职员,已经养成习惯,大夏天也打领结,穿外套。汗味儿被男人用的香水味儿驱散了,但胜依然感觉汗水不住流到背上,顺着胳肢窝和腹部向下淌。
他想,这么多的乘客当中,没有人会像自己这般不幸的了。这一想法,使胜立即觉得自己不再是平日的胜,而变成另外一种人格了,尽管他不知道变高还是变低了。他如今是个特别订做的人,有着不同的规格。这样的意识,胜从未有过。他是地方豪门家庭的次子,住在如今已经去世的伯父家里,从初中时代起就在东京上学,由于生活优裕,他从未尝过寄人篱下的滋味。战时在情报站工作,被免除服兵役。娶东京良家女子为妻,分家后单独过日子,战后又找到一份特别满意的工作。他虽然承认自己是世界上那种机遇最好、又很有才干的人当中的一员,但他从来没有精英人种的优越感和自负心。
他的背上长着一颗大黑痣,无疑,他经常在人面前感到一种想高声大叫的冲动:
“诸位,你们一点儿都不知道吗?我的脊背有一颗葡萄色的大痣啊!”
同样,胜也想面对众多的乘客大声吼叫:
“诸位,你们一点儿都不知道吗?我的三个孩子中,有两个孩子,还有我的妹妹,他们今天全都死啦!”
到了这种地步,胜才骤然气馁起来。他只希望孩子能够平安无事。电报里所说的“清雄”莫非不是清雄而是“今天”吧?神魂颠倒的朝子,也许把一时迷路的孩子当成是下落不明了吧?说不定家里现在已经来了更正的电报?胜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他感到自己的反应比事情的本身更重要。他很后悔,当时应该向永乐庄打个电话,问清楚事情的真相才是。
伊东站前广场布满了盛夏的阳光。广场上有一间像派出所似的小小木板房,是出租汽车营业处,太阳毫不客气地照耀着室内。墙上贴着几张发车表,边缘都被晒得卷成了卷儿。
“到A浜要多少钱?”胜问道。
“两千元。”一个脖子上围着毛巾、头戴制帽的男人回答道。不仅如此,不知是出于亲切还是好管闲事,他对这位顾客多说了一句:“要是没有急事,还是乘火车划算。”
“我有急事,说是家里人死了。”
“哦,刚才还听说呢,A浜淹死的原来是先生您的家人?真可怜,一个女的,两个孩子,一下子全完啦。”
胜被毒花花的太阳照得有些头晕。其后便一直沉默,直到车子到达A浜,他都没跟司机搭一句话。
伊东至A浜的公路,沿途没有什么美丽的景色。开始一段,车子只是在尘埃飞扬的山道上上下下,几乎看不到大海。逢到路面狭窄,需要和对面驶来的公共汽车错车,一侧的半开的玻璃窗就会擦着树枝树叶,发出哧哧的响声,就像落荒而逃的鸡扑打着翅膀。胜的那件裤线笔挺的西装裤的膝盖上,无情地撒满了粗粒的沙尘。
如今,胜正为自己第一眼见到妻子应采取什么态度而苦恼。会有什么“自然的态度”吗?他怀疑。也许不自然的态度才是自然的吧。
车子接近A浜了。一位担着装满鲹鱼的鱼篓的老渔夫,站在满是尘埃的草丛里为车子让路。渔夫的额头被夏天酷烈的太阳晒黑了,一只眼睛浑浊得像是得了白内障。他似乎是打中马海滨的钓鲹场来的。夏天,这一带出产鲹、鸡鱼、乌贼、平目鱼,还出产橙子、蘑菇和乳酸橘。
车子开进永乐庄古老的黑漆大门,一靠近停车处,老板就呱哒呱哒趿拉着木屐过来了。胜反射般地将手伸向钱包。
“我是生田。”
“您受苦啦。”
老板深深埋下头来。胜先给司机付了车费,然后向老板行礼,往他手里塞了一千元钞票。
朝子和克雄搬到安枝停灵的隔壁房间了。安枝的遗体已经入殓,棺椁里填满了从伊东运来的干冰,只等胜一到就举行火葬。
胜抢在老板头里推开房间的隔扇,正在午睡的朝子从被窝里一骨碌爬起来,她没有睡着。
朝子头发蓬乱,穿着旅馆的浴衣,前襟散开了。她像女囚一般合上前襟,神情奇妙地打坐着。她动作麻利得吓人,仿佛早已准备好了似的。接着,她向丈夫倏忽瞟了一眼,立即扭着身子哭起来。
当着老板的面,胜不愿将手伸到妻子的肩头,他比被别人看到闺房隐私还要难受。他脱掉上衣,寻找着衣架。
妻子注意到了,她站起身,从横木上拿来一只青漆衣架,从丈夫手里接过汗湿的西服挂起来。听到妈妈的哭声,克雄睁开眼来,他还不想起床,胜便在儿子旁边盘腿坐了下来。他把克雄抱到膝头上,仿佛抱起一只布娃娃,使人不敢相信。他大吃一惊,孩子为何这么轻?他感到好像抱着一件东西。
“对不起。”
妻子伏在屋角哭着说。这是胜最想听到的一句话。
老板在他身后也一边流泪一边说道:
“请原谅我多嘴多舌,先生,还是请您不要责怪夫人了。出事时,夫人正睡午觉,她实在没有料到啊。”
眼前这番情景,胜觉得好像在哪里读过或亲眼看过。
“我知道,我知道。”
他态度上宛若照着一定的规矩,说着站起身来,抱着孩子走到妻子身边,将手搭在她的肩膀上。那动作显得很轻松。
于是,朝子哭得越发厉害了。
——第二天,两个孩子的遗体被发现了。警防团员一起出动,全部潜到水里,将整个海滨细细搜了一遍,最后发现沉在万藏山山脚的水底下了。尸体上爬满了小小的水虫,有两三条水虫钻进了孩子的小鼻孔里。
这件事情确实超越了因袭,但是逢到这种时候,更加需要遵照老习惯行事。他们夫妻没有忘记,这时更应当互相体贴,多给对方些关怀和安慰。
不论什么样的死,死总是一种事务性的手续。他们甚为繁忙,作为一家之主的胜,应负的责任几乎使他无暇悲伤,这样说并不为过。在克雄眼里,看到这种迷惑不解的祭祀,仿佛大人们每天都在演戏。
总之,一家人好歹忙完了这件繁杂的事务。香奠品也很多,有着生活能力的家长活下来了,比起家长死了收到的香奠品要多得多。
胜和朝子的确感到他们自己“精神紧张”。朝子近乎发狂的悲哀为什么能和紧张的精神共同存在呢?她自己也弄不明白。每天吃饭总是阴沉着脸,不管好吃歹吃,只管埋头扒饭。
朝子苦恼的是,金泽的公婆到东京来了,他们到东京好容易赶上了安枝的葬礼,朝子头疼的是,要一遍又一遍说“对不起”。与此相反,她却用蛮横的态度对待自己乡下的父母。
“你们看谁最可怜?失掉两个孩子的我最可怜,不是吗?可是大家还是暗暗地责怪我,似乎一切罪过和责任都在我,我不得不到处磕头、忏悔。人人都把我看做是稀里胡涂让孩子掉到河里的小保姆。其实,那不是安枝干的吗?安枝死了,她倒讨便宜了。我才是个受害者,为何没有人给予理解和同情呢?我可是死去两个孩子的妈妈呀!”
“这是你的偏见,有谁这样看你了?生田家的婆婆不是哭着说了吗?朝子比任何人都值得同情。”
“那只是口头说说罢了。”
朝子一个劲儿感到忿忿难平,就像一个怀才不遇、明珠暗投的人,不明不白遭到了贬黜。尽管她饱尝悲痛之苦,具有不合乎情理的权利,但她还是面对婆母连连道歉。她这样做,连自己都感到不满。这种一味放纵的浑身烦躁不适的焦虑和愤激,都被她用来抛向自己生身母亲的头上了。
朝子没有意识到,她对世人感情的贫乏感到绝望。不管是死了一个人,还是死了十个人,除了一样流泪之外,再也无法可想,这不是很不合理吗?流泪,痛哭,这是什么感情表现的标准呢?她自己在别人眼里,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呢?再把眼光转向自己内心,这种无与伦比的伤痛的实质,是那般暧昧、模糊,她由此又感到另一种绝望。
朝子没有倒下来,她自己也很惊奇。大热天里穿着丧服,站了一个多小时没有倒下,这是个奇迹。当她一阵阵觉得眩晕的时候,胁迫她使她重新站稳脚跟的,是那新鲜的无可名状的死的恐怖。“我可是个比想象中更坚强的人啊!”朝子回头看看自己的母亲,哭丧着脸说道。
朝子发现,自己对安枝的死一点儿也不觉得悲伤了。善良的朝子,对此丝毫不感到憎恶,不过,也有一种近似憎恶的情绪,原因是四个多小时只是一味想着安枝的死,因而忘记了孩子们的死。
丈夫和公婆谈论着安枝的死,对这个一直没有出嫁的可怜的女儿的死,流下了眼泪。朝子对丈夫多少有些憎恶。
“孩子和妹妹,究竟哪个更重要?”
——她在心里犯起了嘀咕。
朝子确实紧张起来了。守灵之后,该睡的时候也不睡。但一点儿也不感到头疼,脑袋反而越来越坚强、越来越清爽了。
吊唁的人们不断叮嘱朝子注意身体,一次,她厌烦之余,竟然说道:“至于我的身体,您就甭管了,是死是活还不都一样?”
自杀,发疯,和她如今的心境相去遥远。有克雄在,就是朝子继续活下去的最正当的理由。当她看到克雄央求身穿丧服的客人们轮番为他读小人书的时候,心想,当时幸亏没有自杀。当然,这种心情也可以认为是,原有的勇气已经堕落为卑怯,原有的热情也转化为心灰意冷了。一个晚上,她依偎在丈夫怀里,用小兔一般无垢的眼睛,望着台灯散射出来的浑圆的光环,并非有意诉说地一遍又一遍重复道:
“还是怪我不好,我实在太大意了。千不该万不该,我不该把三个孩子托付给安枝啊!”
她的声音显得很空虚,似乎面对高山等待着反响。
胜很清楚,妻子的这种深沉的责任感意味着什么。她等待的是一种刑罚,如今的朝子,可以说已经变得贪得无厌……
过了“二七”,夫妻身边好容易又回到正常的生活之中。许多人劝她带着孩子出去疗养,以便使身心得到恢复。朝子害怕大海、高山,也害怕温泉。“祸不单行”,她被这种迷信心理降服了。
夏季的一天晚上,朝子带克雄去银座,这时的银座已是黄昏,她和丈夫约好了,等他下班后一起去吃晚饭。
这个时期,克雄不管向妈妈要什么,都能得到满足,从没有一次例外。父亲母亲简直好得有些可怕。他们对待孩子,就像对待一件玻璃玩具,处处小心翼翼,通过电车道时胆战心惊,妈妈眼瞅着停在斑马线一侧的客车和轿车的一排车轮,像望着敌阵一样,手揽克雄一阵风地跑过去。
商店橱窗卖剩下的游泳衣威胁着朝子的眼睛。尤其是那件绿色的游泳衣,和安枝的一模一样,穿在一个模特儿身上。她只好低着眉从前边走过。刚一走过去,她又想,那模特儿似乎光有身子,没有头颅;或者说有头颅,就像安枝尸首上的那张脸孔,藏在又湿又乱的头发里,紧闭着双眼。所有的模特儿仿佛都是模仿土左卫门做成的。
朝子巴望夏天快些过去。“夏天”这个词本身就使人联想到“死”和“糜烂”。晚夏明丽的霞光,也含着糜烂的火红。
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早,母子二人便走入了百货商店。再有三四十分钟就关门了。克雄要买玩具,朝子带他来到三楼,朝子急匆匆从出售儿童游泳衣的店面前穿过去,妈妈们正在那里睁大眼睛挑选折价处理的儿童游泳裤。一位母亲挑了一件小号的蓝色游泳裤,对着窗户外的夕阳高高举了起来。阳光照在金属扣子上,发出刺目的光亮。朝子觉得,这些做母亲的,都在眼睁睁挑选丧服。
克雄买了积木,又想到楼顶上玩。楼上花园很凉爽,强劲的海风刮得遮阳棚哗啦哗啦响。
透过铁丝网可以望到都市的远方,胜哄桥和月岛栈桥以及港湾里停泊着众多货船。
克雄离开妈妈的手,站在猴笼前。朝子看到后把克雄搂在怀里站在一旁。也许是刮风的缘故,猴笼很臭。猴子皱着额头,带着认真的神情盯着他们母子。猴子一只手精心捂着屁股,跃到别的树枝上了,朝子看见它那颇显老成的小脑袋旁边,两只脏污的小耳朵上布满鲜红的血管……朝子从未这样仔细地观察过动物。
笼子一侧有个中央不出水的喷水池,砖砌的池子周围的花坛里,生长着太阳花。一个和克雄年龄相仿的孩子,踩着砖头走路,看不见他父母的影子。
“要是掉进去就好了,掉进水池淹死他!”
朝子聚精会神地望着那个男孩儿晃晃悠悠的脚步。孩子没有掉进去。他走了一圈儿,发现有人热心地看着他,瞅着朝子得意地笑了。朝子没有笑,她觉得那孩子在嘲笑自己。
——她抓起克雄的手,急匆匆走下楼顶花园。
吃饭的时候,朝子打破长时间的沉默,说道:
“看来,你很快活啊,好像一点儿也不难过。”
胜很愕然,他环顾一下周围的客人。
“你哪里知道,我一直努力想使你有个好心情,为此我费尽心机。”
“你用不着特别为我操心。”
“你太固执了,不能给孩子的心灵留下暗影啊!”
“反正我是个不合格的母亲。”
这顿晚饭吃得毫无滋味。
面对妻子的悲叹,胜时时感到很被动。男人有工作,上班时可以暂时分散情绪。这期间,朝子却不断培育自己的悲伤。胜一回到家,就得一味附和她的悲叹。所以,胜很晚回家就是这个道理。
朝子叫来过去的女佣,将身边所有的清雄和启子的衣服、玩具都给了她。女拥家里正好有年龄差不多大的小孩子。
一天早晨,朝子稍微睡过了头,醒来后发现丈夫团着身子躺在双人床的一角。他昨晚喝醉了,回家很晚,床上到现在还蓄集着醺醺的酒气。丈夫骨碌翻了个身,床垫里的弹簧发出了吱吱嘎嘎的声响。孩子就只剩下克雄了,虽说不怎么好,朝子还是把克雄睡的儿童床,搬到楼上他们夫妇的卧室里了。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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