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如此,这种满城泛滥、千篇一律的族群,使我感到忧郁。这未必是我个人的忧郁。我找女人容易得很,要想结婚明天就成。
酒店里我负责三楼一区的房间,就是从三〇一号到三一〇号。三楼各个房间都有突出来的漆成白色的铁栅栏阳台。站在阳台上可以俯瞰整个热海市区,眼底下的房舍如洪水一般向海洋里倾泻。这股洪水浊流宛转,裹挟着瓦片、木材等众多的漂流物,浩浩荡荡向大海奔涌,一刹那又永远静止下来,随即造就了热海这座城市。
右面有鱼见崎,有围绕地岬运行的汽车可以抵达的观鱼洞,地岬对面还有一道地岬环抱着锦浦。这些景观,站在这座酒店上看得最清楚,因为这里位于车站后面百折萦回的高坡顶端的附近。
最早出行的客人离店之后,我就开始打扫房间。阳台非常明亮,脚边鲜明地映着铁栅栏的影子。眼下庭园里的日晷上指着上午九点。日晷周围生长着一丛春兰,一半荒凉了,犹如晨起未及梳洗的乱发。
我喜欢在天气晴朗的早晨把离店客人的房间打扫干净。我哼着小曲儿,一边吐气一边揩拭镜子,不时用拳头轻轻敲打几下。我对着镜子说道:
“喂,你小子昨夜看到什么啦?快快坦白!”
我打开衣橱,衣橱里很明亮,镶嵌的木板浮现着美丽的木纹。我在布满灰尘的一角里发现那个下流的东西,也是在这个时候。
床铺上残留着夜香水的香味,我把脸孔埋在被褥里,好一阵子感到心性陶然。
有时女人的头发落在镜子前面,我把头发缠在自己的手指上,老半天茫然地站立不动。
你问我,对那些新郎们不感到嫉妒吗?不会的。这种类似女人体香的气味为我所独占。我一直想象着,自己的女人如今回去了。我觉得那些桃圆脸女人、瓜子脸女人、米粉团般的女人以及苗条女人,都曾经为我所有。至少那些住过我负责的房间的女人,我自以为连她们背上的黑痣长在哪里都一清二楚。证据是,她们回去时,大多数人都向我递眼色,似乎说:“那件事可要为我保密呀。”她们这种无意识的视线,就是犯下的最初的不贞。
……那是去年一月末星期六发生的事情。
既是星期六,又是个吉日。这天东京的婚礼似乎很热闹,宾馆一周前就被预订满了。经常有人在婚宴举行到一半时逃席而来,一般最早十点到达,晚些的就乘末班电车。来得早的,都是婚礼上以茶代酒、希图简便的客人。
迎接十一点半抵达的客人的汽车,由车站开出驶上陡峭的高坡。酒店大门周围的绿树在夜风里窃窃私语,鲜红的尾灯悄悄沿着门前的石子路渐渐临近了。
剩下的只有三〇一号的房客了。我来到柜台,出了门厅,打开车门。今晚外面十分寒冷。
下车的属于普通的商界人士,黄褐色的外套上围着细格子呢绒围巾。也许偏爱美食,一副大腹便便的体魄。他是个五十五六的无髯的男子,跟着下车的是一位身穿黑色羔皮外套的女人。
我听说,真正的羔皮,要比世间女子豪奢的标本——貂皮贵得多。
女人的外套领子呈现海芋花的形状,将脖子埋没起来,所以她的面庞十分鲜润,恰似置于黑色的背景之前。最先下来的男子头也不回只管向前走,女人正要下车时外套挂在车门的铰链上了。我一眼瞥见,立即帮她解下来。她微笑着向我道谢。
大门口自然有灯光,也有门灯,但是没有横过车身的一侧是昏暗的。我看见微笑的女子隐约闪现着白牙,心想,她竟然长着一口漂亮的牙齿。
女人很快追上了男人。我鞠躬,拎着行李陪他们两个到了三楼。男人据说是汽车公司的专务董事。
三〇一号房间未必是最昂贵的,但远比带有套间的阴森的二〇一号漂亮、舒适。至少我负责的这些房间,是最适合眺望外头的景观的。
女人穿着外套走到窗前,暖气管里的蒸汽使玻璃窗变得模糊了。她用戴着手套的手背轻轻揩拭。看她那副沉静的样子,我断定她是一位情妇。
战争结束后,暴发户中有很多人,总以为我们这些人不可捉摸。也有不少客人,即便装作熟视无睹,但也不能不意识到我们。然而今天这位专务董事不是这样,作为自己富有教养的证据,他只把我当做一团空气。
我们(至少在男客之中)倒是喜欢被当做空气对待。感情一旦投入,即便对方心怀好意,也只能引起我们的反感。把我们当朋友看的客人,对于他们的这份礼仪均报以轻蔑。客人一旦采取过分恭敬的态度,比起过分蛮横无理的态度,更使我们觉得受到了侮辱。法庭上法官如果比被告更加惶恐不安,这就太奇怪了吧。总之,要互相尊重人生的职责。三〇一号的客人立即叫了加冰威士忌。因为酒吧已经闭店,我问他啤酒行不行。客人很老实,他倒答应了。
女子脱掉外套,换上了英国制的花呢旅行装,拿出细而长的珊瑚烟嘴儿,用染着同样珊瑚红的指尖儿撮着,抽起香烟来。由于光线的关系,她的脸色有些黯淡。不知什么缘故,我一直注意着这个坐在正对面的女人的视线。
男人不论干什么事都是自己先决定下来,然后才征求女人的意见,那种闺房秘事也是可以想象的。他猛然想起什么似的,对女人问道:
“喝点儿啤酒吧?”
女人吐着细细的烟圈儿,很不耐烦地说:
“不。”
“那么,来杯汽水怎么样?”
“……不,啤酒可以。”
这时,女人的烟灰已经积得很长了,我一眼看见,正要告诉她:“哦,那烟灰……”话还没有说出口,女人早已注意到了,她将烟嘴儿伸向桌子上的烟灰缸。
其实我要说的只是一个感叹词“哦”就完了,男人怪讶地抬眼瞅瞅我。
烟灰积得老长,终于掉落到裙子上了。
男人没有注意,看来他只留心那个感叹词,于是问我:
“怎么啦?”
“啊……”——我毫不犹豫地盯着女人说,“回头我给您刷一刷吧。”
男人顺着我的视线转过脸,看着莫名其妙笑着的女人。男人再次回过头来,眼睛里闪动着不悦的神色。我感到自己的表现有些出格,于是赶紧逃出那个房间。
我巴望听到那女人背后谈论我的笑声,但这种妄想和我平素的性格不太符合,多少使我感到了痛苦。我想:“我也是个有七情六欲的汉子啊!”
但是,等我第二次送啤酒去的时候,什么事儿也没有了。这回我也只能格外低头哈腰地应酬一番罢了。
这样的一个深夜,走廊有着一种庄严的气氛。很少有呼叫的铃声。我站在寂静的走廊上,瞧着一扇扇上了锁的“我”的房间的房门,心中浮起一种奇特而又滑稽的联想。这些房门里头是一座座烤面包炉,我拱手等待着面包快些出炉。我暗暗嘀咕着:
“嘻嘻,放在炉内的那块面包早该烤熟了吧?”
翌日早晨,天空微阴。我陪他们到餐厅,别的侍者也都各自陪着客人进来了。都是些一目了然的新婚夫妇。餐厅里非常宁静。这时,有一位勇敢的新郎,也许是要为新娘子吃的第一次早餐拍个纪念照吧,他连餐巾也没有从上衣取下来,便急急忙忙打开相机站了起来,惹得全场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
我是最后陪三〇一号的客人到达餐厅的。女人的眼睛比昨晚显得稍稍有神,眼白处微微发青。我昨晚未曾注意,她长着一双秀腿,母鹿般的结实的足踝,使人强烈感到她就像“动物”。
我的差事只需将客人领进餐厅就行了,其余皆有餐厅女孩子们照顾。女侍们站在唐代四君子模拟刺绣壁画前边,浅蓝色的制服外面裹着围裙,木头人般的毫无表情。不是我吹牛,只要我在餐厅里一露面,就能发觉她们之间那种面无表情的局面,仿佛流过一道电波,立即相互牵动起来。其中,有的人甚至大胆地对我挤眉弄眼。
然而唯独那个早晨,我对餐厅恋恋难舍。早晨的餐厅除了为三〇一号客人保留的一桌之外,其余都被新婚夫妇占满了。三〇一号的女人穿过人群走到自己的桌边,一点儿也不忸怩,但也并非虚张声势。和其他桌子边上的那些愣头青丈夫不同,她让神情威严的男人走在前头。尽管如此,这个女人的做派和人品都无可挑剔。
我将他们送到那里,就去三楼收拾房间了。我一边上楼梯一边思索。
“看来,这一对也许是真夫妻吧?我听人说过这样一对夫妻,他们每晚都会带着陌生路人般的表情走出家门,到预先商定好的咖啡馆去玩一会儿,见面时总是互相亲切地打招呼:‘呀,好久不见啦,您好吗?’然后肩并肩回到自己家里,据说不洗牛奶澡就睡不着觉。那人也许是喜欢把自己的夫人装扮成小妾吧?”
整理好房间,本该回到事务室去,可我又鬼使神差地到了柜台,这种事儿从来没有过。
两人已经吃过饭了,在休息室里同酒店经理聊天。女人站着,看样子她懒得再聊下去,不由离开了座位。
女人对柜台里的人轻轻地点点头,毫无兴趣地望着小卖店里的彩绘明信片。我正好走到她跟前(女人一定是为了等我,才在明信片前面磨蹭时间的),她问我:
“从哪儿能到院子里去?”
“啊。”我快活地应了一声。我自信,我的青春的嗓音和胸前的金扣子很相配。
“刚才那间休息室的门关上了,我陪您从大门口出去吧。”
一种职业的欢快使我走在前头。推开涂着白漆的柴门,来到晨光熹微的小小庭院里,冬玫瑰的花朵落在石板路上。日影还不足以清晰地映在日晷上。一个角落里开着白色的山茶花,这是一位美国高官的夫人回国时亲手种植的。
女人走到爬满墙壁的干枯的红色长春藤前边站住了。这个女人对山茶花不感兴趣。也许是近视眼吧,她眯细着眼睛望着热海市区重重叠叠的房屋。海面阴沉,看不清水平线。
我打开柴门缩回身子,此时应该调头离去才是。可是我总想在这里和女人两个单独待上一会儿,谁也看不到,哪怕两三秒钟也好。
女人掏出香烟,插进烟嘴儿里,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支送给我,我连忙谢绝了。我能为她做些本属于自己分内的服务,心里也很高兴,所以我赶紧用酒店的火柴为她点了烟。
“你挺机灵啊!”
女人开始注意起我来了,我傻乎乎地羞红了脸。
“啊。”
“你在这里很久了吧?”
“啊,解除接管时就来了。”
“是吗?”女人靠在白栅栏上,我说“告辞了”,便低着头匆匆逃回。女人有没有说“谢谢”,我不记得了。
三〇一号的客人离店是那天下午。天空云彩密布,很少下雨的热海似乎要下雨了。
这段时间酒店里很安静。客人要么出外游玩,要么睡午觉,再没有干别的了。
我去整理三〇一号室,走进屋里闻到一种奇异的香味。
我们这些侍者,可以说是发挥想象力的天才。每天面对眼前一排扑克牌的背面而生活,即使不翻过来,也能读出正面的数字。我在阴天里晦暗的酒店的一个房间转了一圈儿,对于这个女子在此如何度过周末的一日,眼前看得十分明白。
我像平时一样打开衣橱,法国香水“夜间飞行”的瓶子空了,横倒在一边。我把瓶口抵在鼻子上,呆呆地走到阳台上,不觉之间下起雨来了,雨丝细细,但异常寒冷。眼下远处的热海车站月台露天的顶棚,被雨水淋湿了,黑乎乎一片。
平时我决不肯干那些模仿别人的傻事,而现在却鬼迷心窍,一心想在女人睡过的床上躺一躺,抱一下铺散过女人香发的枕头。
万一被同行们看到了不好,我想把房门锁起来。客人一般都把钥匙放在桌子上,那里应该有一把标着“301号”的钥匙。
可是,我找遍整个房间都不见这把钥匙。心想莫非还给柜台了,到柜台问了说没有。那女人肯定误把钥匙带走了。经常有这样的事,有的放在手提包里,回去时忘记归还了。
钥匙实在找不到了,我便产生一种渺茫的希望。我觉得,我同那位女子的缘分还没有断,这就是证据。
——我在明信片上简单地写了几句话,内容如下:
近日承蒙来我店住宿,非常感谢。其间不知是否误将房间钥匙带走,今不顾失礼,冒昧拜问。若万一带回,请及时寄还,不胜荣幸。
我去柜台翻阅了住宿登记,只见上面写着:
东京都涩谷区松涛町十号藤泽源吾等二人
明信片写上收信人“藤泽先生”的字样,发出去了。
三〇一号室的责任人是我,保管钥匙的责任也在我,写明信片是当然的解决办法。
你没有被客人拿走钥匙的经历吧?这种场合,作为一个侍者,我的做法是否有些过分了呢?假如另有一位藤泽夫人存在,她会不会借着这张明信片向她的丈夫发难呢?给那位老爷添麻烦,会不会使酒店失掉好容易获得的贵客呢?这种损失远远不是一把钥匙的价值所能抵偿的,不是吗?
虽然如此,我还是相信这是唯一的最佳处置办法。既然不知道住宿登记上的地址是不是真实的地址,那么现在就先担心这担心那的,未免有些犯傻不是?
……给你说真的吧,其实我本来想把明信片收信人写成这个女人的名字,但是住宿登记上没有她,我心里真是窝火。既然是堂堂正正以一个男人的名义发出的,那么我的嫉妒使得我多多少少巴望那男人受到自家老婆的一番惩治。
信发出的时间是一月末。
一直没有回音,一周过去了,十天过去了,我什么也没有等到。我新配了一把钥匙,经理也没怎么骂我。渐渐地我把对那女人所抱的幻想,权当是逢场作戏罢了。
二月十四日,我收到一个像医药样品的小盒子。因为我在那张明信片盖着酒店橡皮戳的旁边,写上了自己的名字。但这小包发件人的名字使我感到狂喜。那不是藤泽源吾,而是藤泽赖子。
我从同事的眼前一把抓住这个小包,急急忙忙想一个人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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