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旋呀。”
“每天一到晚上,就看到有人站在屋顶上挥舞旗子呢。”——路子没有回答。只听她轻轻叹了口气,还有撕纸的声音。接着,她自言自语:“怎么还不来?莫非姐姐……”
本该给我伤害的嫉妒没有了,这样一来,我反而被这种感觉所伤害。我沉默不语,有的只是奇怪的感伤的共鸣,就像打算回应梦中叫醒我的“路子”的喊声那种浸满泪水的共鸣。我觉得,一直同我在一起等待春子的不是路子,而是我自己。路子的心情十分清晰地映在我的眼里。路子关在这间男人的房子里,仰望着暮色苍茫的天空,心里一直呼唤着春子,我感到她不是一个一般的女子,她的心事也决不是凭“恋人的直觉”可以一下子感知到的。
——我极力想扼杀这种愚蠢的感情,然而不论如何扼杀,还是无法达到目的。暮色如猝然倒地的病人迅疾到来了。想到今夜单人床上的寂寞和黑暗,我就有点儿受不住了。路子依旧坐在椅子里,她抬起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仰望着我,就像仰望柱子上的挂钟。那眼白看起来泛着水蓝色。我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我感到她的肩头在颤抖。我凑过嘴唇,她用可爱的坚实的芳唇回应着我。
房间里已是黑夜。路子胆怯地做着回家的准备。我没有挽留她,也没有送她到车站。
——尽管如此,那却是一次没有乐趣的接吻,路子只是为了安慰我今夜独寝的岑寂,才赏赐给我的吧?“不是这个,不是这种嘴唇的味道。”我的嘴唇如此不满地嘀咕着。于是,蓦然之间,我想起和春子第三个惨淡的夜晚。“不是这个,不是这个身子。”如此令人作呕的联想是从哪儿来的呢?眼下和路子最初的接吻里,难道从路子的芳唇上尝到了春子的味道吗?对于一个正经人来说,这是难以容忍的联想。
第二天,同路子一道来访的春子,趁着路子出去的时候,脸上浮现着无力而典雅的微笑,用一种与此极不相应的干燥无味的语调,直接问我:“我听说啦,宏哥儿,昨天你和路子接吻了吧?”我一下子脸红了,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这最初的狼狈过去后,紧接而来的感情完全背叛了预想(不用说,我认为接踵而来的便是令人恶心的不快和愤怒),心中迅速涌现出一种新鲜生动的对于昨日接吻的追忆,重新咀嚼那个想被春子看到的接吻。接着,这个联想又忽地变成可恼的最初接吻持续数日的酩酊的记忆,变成下一个欲望尚未实现的痛苦。——后来我诘问春子,路子的秘密住所在哪里。“很快就会告诉你。”春子要我等路子同意之后再说。
打这时起,“告诉我路子公寓的地址,我要去玩”这句话就成了红着脸提要求的同义词。出乎意外促使及早实现的,不用说是那个最美丽的秋末的一日。那天响起了最初的空袭警报。
“明天一定告诉你我的公寓地址。”少女说。就是说路子答应了。恐怕也是获得了那个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的春子无法理解的许可吧。
对我来说,到学校工厂劳动有着各种意义。那天整个上午,我在家里实在待不住,便到工厂拼命干活去了。我想,可能的话,从昨晚上起一直干个通宵。午后一点光景离开工厂回家。婢女说:“她们刚来不多久。哎呀,到哪儿去啦?”屋里有脱下的普通丝绸劳动裤,叠得很整齐。“是今天夫人穿的衣服,她脱下劳动裤,我一瞧,原来是挺好看的古代紫哩。”婢女也懂得高雅的词儿。“我到庭院里看看。”
“哦,不用,我去找吧。”我说着,换上木拖鞋到院子里去了。
菜园的绿色大都失去了。草坪布满枯草,呈现出温暖的土黄色。万物静寂得犹如秋末断弦的琴瑟。落叶挂在黝黑的鸡冠花上。穿过侧房前的防空壕旁边,走到与厨房和浴场相邻的里院前,再向左一拐,有一片树林将里院隔开,这里是一片一百坪的小空地。父亲住在东京时,这里是养狗场,每天一早,不管晴天雨日,饲养员都端来满满一脸盆鸡头喂狗。父亲去大阪后,拆除犬舍改做花坛。犬粪肥地,就连难以着花的植物也都长得很旺盛。如今变成了菜园,由住在后面租房里的一对老用人夫妇管理。花园的遗迹只剩下角落里那间破败的大温室,玻璃几乎都没有损坏,冬天可以在那里晒太阳。我经常坐在一把令人怀念的破椅子上阅读冒险故事。不知何故,我觉得这对姊妹似乎到这里来了。我蹑手蹑脚走过去,想吓唬她们一下。一只肥硕的蟋蟀跳到我的膝盖上。虽然房门紧闭,但可以不经意地从细缝里窥探屋里的情景。春子对着玻璃屋顶坐在草丛里的椅子上,似乎正在阅读一本杂志。她身穿印着碎菊花的紫色和服,系着素色的丝绸腰带,和平时的春子判若两人。路子依然一身平常的西式套装,站在椅子后头,两手挽住姐姐双肩,看样子是在一同看杂志。然而,也许是在普照的阳光下的缘故,那姿态就像背着个溺死鬼。路子蓦地直起身子,两手仍旧挽着姐姐的脖子,稍稍从远处凝视着春子雪白而丰腴的颈项。她凝神注视了很久很久。不知不觉间,她的面颊至耳际渐渐泛起了红潮,随后又猛然将脸压在姐姐的脖颈上。然后如小狗钻进草窝之中,一边沉重地抽搐般地摇着头,一边用前额磨蹭春子的头发,用双颊磨蹭白皙的颈项和面庞。她那双微微张开睫毛的美丽的眼睛,这时眼角里似乎刻上了幸福的微笑。她又倏忽闭起眼睛,将嘴唇用力压在颈项的肌肤上。春子一动不动地任凭摆布,仿佛对这些毫无知觉。她低俯着那同样修长的眼睫。两个人纹丝不动,大约有半分多钟。少女只是将纤细的手指轻轻拢起,微妙地震颤着,抚摩着春子的肩膀。——又过了半分多钟,春子如猝然醒来一般,她闭着眼,仰起头,举起双手摸索到路子的脖颈,粗暴地将她的面孔搂到自己的眼前。路子一扭身,左手重重杵向春子的两膝之间。接着,她用左手迅猛地撩起姐姐的衣裾……
——看到这里,我差点儿疯了。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又是如何跑回家中的。我进入楼上的书斋,锁上几个月未曾锁过的门,一头栽到床上,好一阵子直喘粗气。我闷在屋里不吃不喝,一直到天亮有人来敲门为止。
那对姊妹似乎回去了,从此后久久断了音信。
五
可是,我的情绪并未因此而了结。我还不熟悉路子的身子。“不是这个,不是这个身子。”一度使我大叫起来的那副身子,不是依然为路子所有吗?不安和危惧至今还留在我的手上。对于此种不安和危惧的好奇心,甚至对于破灭的强烈的好奇心,依然是归我所有。这个且不说,那座温室中的春子和路子是多么美丽、多么柔情啊!那情景屡屡威胁着我的夜晚。
结论尚未决定。我忍了又忍,三个星期无声无息,几乎使我憋闷至死。终于,我来到佐佐木家。这天一大早拉响了两次警报,天气阴霾,寒冷刺骨。可是一坐上郊外电车,摇摇晃晃抵达了外公家,我就好像沐浴着温馨的小阳春天气,阳光灿烂,薄冰骤解。——听说春子刚刚遛狗回来,她坐在廊缘上织毛衣。夏尔克号依然陶醉于散步的兴奋中,嘴里咬着拾来的木片,转眼抛出去,又远远嚎叫着去捕捉,腰骨像体育选手一样柔软、灵活。
“哎呀,来稀客啦!”——春子说着也不脸红。她织到一半,用两根手指迅速数数网眼儿,随即离开坐垫,一边将双脚垂下廊缘,一边劝我也坐在那只扎染坐垫上。调皮的夏尔克号悄悄咬住春子袜内的脚趾头。几个月来的相处,在这个家庭成员中,这只狗的心和春子的心,将一个女人和一只狗散步时的孤独,反衬得多么清晰!狗只对孤独的人献出真心——我又陷入感伤和优柔的情绪之中了。我觉得春子似乎有所期待,我甚至感到春子今夜很想叫我住下来。
看来,春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的眉宇间流露着忍耐时的一丝险峻,然而又倏忽转化为有气无力的干涩的微笑。“今晚上,你去路子那儿吧。我本来约好八点去的,那就请你代劳吧。”她若无其事地说道。我发现她眼里闪耀着过去那种奇异的光辉。她对我发号施令,仿佛她的过去就是我的过去一般。她今天不是又想成为地地道道的“新闻女人”吗?她本人想把那桩已经了结的事件的意义,再度转化为她的人生的意义一春子索要我的笔记本,画上路子住宅路线图,这时我朦胧地追索着这样的思路。我扪心自问:今晚上我真的想去路子那儿吗?我的心只用诡秘的眼神瞅着我,不肯回答。
黑暗的电车里,晃动着斑驳的黑暗的脸孔。转弯抹角换了两次都电,在一座桥的岸边一下车,就听到初冬时节流动的河水清脆的声响。因为夜间没有空袭,可以专心地遥望灿烂、美丽的星空。沿河房舍之间逼仄的小路,一侧是神社的树林,随处都是挖掘防空壕堆积成的泥土,所以步行非常不便。不一会儿,我就看到了用大青石砌成方格花纹的公寓的墙壁。
这是面对河岸的二楼的一间房子,房门是低劣的三合板,开关很不灵便。当我犯起犹豫要不要敲门时,一股弹力“啪”地将门打开,房门发出可怕的吱吱嘎嘎的响声。进入门内,里面垂挂着厚厚的遮光窗帘,彼此的脸孔埋在黑暗之中,几乎看不见。
“是宏哥儿吧?”——黑暗中听到一个异常沉着的声音。“嗯。”
“是姐姐让你来的?”
“嗯。”
“是吗?那很好。”过去我没有用“嗯”回答过路子,但这种应酬过于神秘,不便采取别的回答方式。我一切听从她的摆布。路子悄悄转到我身后,帮我脱掉夹层外套。从她那熟练的动作上,我联想到她在这个房间里,曾经给多少男人脱去外套啊!
掀开遮光窗帘一走进去,就可以知道遮光效果非常好,六铺席大的室内异样明亮。她穿着彩虹般花纹的、稍嫌短小的锦缎和服,套着外褂,系着土黄色的整幅宽腰带。
这是个神秘的房间,什么都是两两成对的,就连壁橱也不例外。而且,所有的家什摆设和坐垫,都有一种可厌的打破色彩均衡的调子。倘若是无意识的恶趣尚可有救,但这里的东西充满了强烈的恶趣——好比一个极富鉴赏力的人故意搜集一些专门违背自己高尚情趣、充满偏执之物的恶趣。不是为了美,而是为了某种目的,似乎是遵照一种非美而具有新的诱惑的基准挑选来的。既非白粉之香也非马厩之臭,而是散发着那种印泥般的恶德的气味。路子沉静地时而去烧茶,时而拿出柿饼来,不住地忙碌着,动作沉静而带有一定规律。拿出来的茶碗、碟子等,印着廉价的花纹,使人觉得不是五件一套,而是两两一组买来的。两人几乎还没有正式说上一句话,路子依旧不声不响干活儿,洗好的盘碗在沥水,接着又打开壁橱,慢慢悠悠地一一拿出褥子,铺在我的身边。原色的仿造友禅织的盖被也使人悚然一惊。“怎么,就一张床铺?”
“一直是这样啊,我和姐姐睡在一块儿。”她像小鸟一样厚颜无耻。
她拿着睡衣进入遮光窗帘后面,又随即扔过来一件。“换上吧。”——这是一件软软的白纱布上染着藤花的女睡衣,感觉滑腻腻的,拿在手里似乎随时都会逃脱,含蕴着人的肌体的温馨。我不愿在路子面前换衣服,所以连忙脱光身子,将那件软绵绵的睡衣套在身上。路子从遮光窗帘后头出来,也是一身令人生畏的藤花浴衣。换上浴衣骤然快活起来的她,端来威士忌放在矮桌上,曲着两只手臂。
“我什么都知道,你和姐姐的事全清楚。呶。”她指着门框上死去的哥哥的照片,说,“哥哥的所作所为我也全知道,但我决不会违反姐姐的意愿行事的。姐姐叫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今后也是,只要姐姐一声吩咐,我什么都干。你的事也是姐姐的命令,是她叫我喜欢你的。”我没有回答。“哦,窗外有奇怪的声响。”
“是河水的声音,河里流淌着各种东西。”
我穿着相同花色的女浴衣,和路子相向而坐。其间,我感到体内涌动着一种无所畏惧的女性般无耻的温情。——路子揭开镜子上的碎白花扎染盖布,坐在镜台前,将各种小瓶小罐一一打开。“我呀,睡觉前特别爱化妆。我想把电灯光下的自己打扮得更漂亮些。我和姐姐两人,临睡前总喜欢玩化妆游戏哩。来,你也来化化看。”
“好的,我去。”
我站起身子,衣裾下垂,差点儿绊倒了。
镜子前摆着一对花瓶。那是上回在银座买的一对淡红色的花瓶,上面用鲜艳的红色胡乱写着春子的名字,那一定是路子无聊时用口红写的。但是路子对此绝口不提,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
“搽搽口红吧。”
“给我吗?”
“哎呀,除了你还有谁?”——是的,除了我没有任何人。然而,真的没有别人了吗?
我像孩子一样跪下来,闭起眼睛仰着头等着。我感觉路子调整了一下姿势,随即将那我时常闻惯了的散发着香气的热腕静静搂在我的脖子上。她跪着的两膝很不稳定,时时轻轻地摇晃。我知道她右手举着口红,她的气息和我的气息化为一体。她那燃烧似的脸庞,就像一朵看不见的大玫瑰花在我面前闪动。
于是,我猛地感到一阵疼痛。说疼痛也许是错觉,我的嘴唇承受着慵懒而凝重的力量,被温热紧紧地吸引住了。我的嘴唇打皱了,麻痹了,显露出危险的神色,抑或连神仙也不敢正视。我开始做梦了。
就这样,我感觉另一个嘴唇附着在我的嘴唇上了。
昭和二十二年十二月《人间》
[3]Franz Grillparzer(1791-1872),奥地利剧作家、诗人。《萨福》借希腊女诗人萨福的一生,反映理想和现实的对决。其他作品还有《柳布莎》、《金羊毛》和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