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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夏之死_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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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已不是我那位名叫春子的小姨了。正当这时候,春子回来了,丈夫战死,她领着小姑子回到了外公家中。

佐佐木家的外公性格偏执,讨厌打电话,直到现在还坚持不许家里安装电话。外公半身不遂好些年了,他有个习惯,每天一早起床,就唠唠叨叨说个不停,简直像着了魔。他把十年前辞退的伙计又召回家里来;花了三天工夫,从仓库里找出了一九〇二年在柏林买的大型烟斗;同十五年前绝交的朋友言归于好,将一幅弗拉曼克的画毫不吝惜地赠给了他;忽然提出想吃鳗鱼,结果派人跑遍除了特殊贩卖店外什么也看不到的整个东京。一天早晨,他把春子叫回来,对她交待了一番。除了我们家之外,许多亲戚都表示反对。可从来都是,亲戚愈反对,他愈喜欢一手包办下去。我不知从哪里听到过这样一件事情,九州的大舅父发来电报,表示坚决反对接受春子,外公高兴地将电报藏在枕头底下,逢人就乐呵呵地拿出来给人看。外婆笑着说,看他那嘻嘻哈哈的样子,只有这时候倒像个慈祥的老头儿,真是奇怪。

昭和十九年夏初,为了见春子,除了定居于大阪的父亲以外,母亲带着我和弟弟走访了佐佐木外婆家。在战争开始后不久,外公就搬到郊外居住了。头天晚上我几乎没有睡觉,虽然脑子整夜都在胡思乱想,但却没有浮现熟悉的春子的面影。我想起那位残酷的曾外婆,传说她曾经在曾外公宠爱的侍女身上烧遍了艾灸,将她折磨得死去活来。我还想起地震时焚毁的佐佐木老宅子那块大石头的可怕的故事。触犯家法的年轻的伙计曾躺在这块石头上受罚,自从血染庭石以来,这块石头每夜都啼哭不止。好奇怪的大石头!

春子站在大门口,戴着皮手套的右手牵着一只德国产名犬的幼子——名叫夏尔克号的牧羊狗。下身是宽大的灰色女裤,上面穿着花格夹克衫,挂着故意给人粗劣感的首饰——一串白漆木球缀成的项链。牧羊狗乌黑的皮毛和夹克衫花哨的格子,形成时尚的对照。她虽然年过三十,但看起来十分年轻。说来也就是这些。

“啊呀,你们来啦?”——春子对我母亲说,两个人都显得无动于衷。

“我来给你瞧瞧儿子。”

“真的长大啦。宏哥儿从学习院已经毕业了吧?”

我为了掩盖失望,特地装出怪不好意思的样子。

“没有,要到后年呢。”

“这位见到我好像很生分呢。用那种眼光看人,以后我会让你尝尝我的厉害!……好了,姐姐,你们进去等着,我遛遛这只狗崽子就回来。”

夏尔克号立即跑出去,牵着狗链子的皮手套随之绷得吱吱响。不知为什么,我感到自己的心脏也突然紧缩起来。春子并不大惊小怪,牵着狗迈开步子,走到路边回头笑了笑。那不是亲切的笑容,而是干枯、美丽、毫无光泽、有气无力的笑容。

“为什么阔别十年见到我和阿晃还是这般漠不关心呢?”

“什么妹妹,这女人简直是个妖怪!”母亲没有回答我的提问,嘴里咕叽着难听的粗话,随后钻进大门。

一切都失望了。

幸好,外婆和母亲把家庭出现的这件事巧妙地埋藏在混乱的战争中了,她们有意装出什么事也没有发生的样子。然而,我心目中的春子并非如此,她应该还是那桩“事件”里的春子(我不知不觉也学会那些报纸读者的看法了)。她是灾星,是祸水,是一种既威胁我又迷惑我的新的生存方式。据说春子从来不提死去的丈夫,这种传言也是使我感到失望的一个原因。可以说,她被卷入了周围麻木不觉的状态中,如果这是一场麻木不觉的较量,那就谈不上输赢,这位小姨的处世方法,远远脱离我梦想中易受伤害的生存方式。

母亲不愿意把春子邀到家里来,此后整个夏季,我和同学出去旅行,几乎同春子没有什么来往。

说实话,这年夏天,我对春子感到失望,但我一直记挂着与她初次见面时认识的路子——春子的小姑子。为了躲避强制动员令,春子托我父亲在公司里给路子安排了工作,虽说不是因为她是司机的妹妹,可是我母亲对待这位少女就像对待女佣一般。这一点我很看不下去,心里非常憎恶母亲。这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路子的打扮整洁、利落,身上虽说带些乡下人的土气,但反而显得天真烂漫。她眉清目秀,笑起来既娴静又活泼。她寄居在管家夫妇那里,他们住在另一栋房子,这对夫妇没有子女,听说不久就会收她为养女。

不知怎的,我就是忘不掉她。路子长着一张充满稚气的脸蛋儿,她那成熟的身体使我着迷。她说话口齿不太灵巧,有时令人着急,所以大多时候沉默不语,不过,她那慢条斯理的样子反而具有挑逗性。

虽说相识,也并不是每一次去外公家一定能见面,她不爱说话,两人也没有机会交谈。不知不觉夏天就要过去了。

一天夜里,我突然醒来,担心她是否病了。我一时弄不清是梦见的还是醒来之后想到的。我只当是自己胡思乱想,第二天也没有跑到外公家里看看。谁知,由于那天没有对这场噩梦加以验证,各种倒霉的事情一起向我袭来:我失手打破了茶杯;乘电车本应是山手线,结果误上了京浜线;把东西忘在朋友家里;丢失了钱包;削铅笔老是嘎嘣嘎嘣折断笔芯……最后没办法,我还是去看望了路子,她根本不知道我暗暗为她所受的一番辛苦,只是一味地忙忙碌碌。路子见了我像看见路人,只是例行公事地行了礼。我一脸愤怒,满怀幸福地回到家中。我对镜自照,一副傻傻的痴情的面孔,明明是恋上了那个女子。

不久便是秋天,胆小怕事的母亲决定带着弟弟疏散到Y县深山里的熟人家里,我因为无法逃避学校工厂的义务劳动,单独留了下来。在大批行李运送到疏散地的前一周,母亲和弟弟先去那里住了一夜,看看情况。

……夏季结束了。但是,太阳光比夏季平稳的时节炎热得多。不知不觉之间,映入眼中的燕子回旋飞翔的情景越来越少了。

我放学回家时,在等省线电车的月台上看到两只燕子,它们无疑是今年尚未离去的最后两只。燕子看来是在隔着铁道和马路的石头房子的屋檐下垒巢。这两只燕子时时活泼地穿插飞翔;同时又像玩马戏似的描画出危险而明快的路线。它们蓦然展开双翅,又立即合上,不停地绕着圈儿,空中,地上,是那样无忧无虑。燕子单纯和明朗的灵魂,仿佛会全部深刻而清晰地印在我的胸中。

我十九了。她不是才十八吗?从年龄上考虑,我好像被人看出干了什么坏事,总是畏畏缩缩,一直红着脸。拖着这种倒霉的年龄走路,就像屁股上被人绑了扫帚游街,简直没脸见人。我在等待什么呢?其实我自己心里也很清楚。自己的事情完全要靠自己去争取,可是同样年纪的我没有这个自信。我就像一只追逐自己尾巴的猫,一个劲儿在原地兜圈子。

然而,燕子似乎给了我一种轻快的教训。我想,要是赋与我一双少女般长着长睫毛的眼睛,我一定要再一次守望燕子的去向。燕子只不过暗示了一半的教训。

家里来了稀客,她就是春子小姨。不巧今天家里没有人,她便等着我们回去。——婢女告诉了我小姨在哪里,到那里一看,不见她的身影。廊缘被外面的阳光映得十分明亮,藤椅上放着正在编织的蓝毛衣,闪现着纤细的光影。

明天就要运到疏散地的行李,堆满了所有的屋子。一堆堆昏暗的行李的对面,可以看到侧房凸窗那扇明亮的窗户。那里响起了不常听到的女子的笑声,其中似乎夹杂着一个男子的声音。

我不由踏上通往侧房的铺着榻榻米的走廊,一个手里夹着香烟、身子靠着凸窗、穿着宽腿裤子的女人向着这边敏锐地瞟了一眼,我立即站住了。我看到一张刚刚涂抹成的艳丽的女子的脸孔,尽管映射着户外的绿树,但那翠绿也被映衬得囫囵一团,黯然失色了。她就是春子小姨!在我觉察到这一点之前,我的联想里不知为何,突然闪过这样一句奇异的话语,这句话是今天工休时间一个同学说的:“大凡船员的老婆,必定是浓妆艳抹的女子。”听到这句话时,我的脑里浮现着鱼油一般腥腻的淫思——犹如初会一样,我狼狈地细细打量着春子的面颜。然后,使自己的心境终于平静下来。

“啊呀,你回来啦?”春子跟人说话时总是像对着天空。

我绝不愿意把春子想象为浓妆艳抹的女人,决心将她看做普通的“小姨”。这样一来,我就不必害怕被她识破我的孩子脾性。为什么呢?因为“小姨”这类人种,总是从自己的年龄角度来看待我们小孩子的。

我絮絮叨叨对她说,母亲和弟弟去疏散地察看,大概今天晚上回来。我一说完,小姨就坐在凸窗边上,扯起了另外的话题:“好大的防空壕啊!”

“噢,还有一处是躲人用的。这个则一旦紧急,就可以把行李抛进去。究竟有没有用啊?”

从明亮的户外光线中认出了我,和我打招呼的是父亲公司东京支店的两名杂工。他们的工作是拆除侧房对面那座茶亭式荒凉的小院,挖掘一座四方形的大壕沟。但是这两名懒惰成性的杂工,搬动一块脚踏石就歇息了一小时,又说要淋雨,赶快回家去了。我很早以前就不喜欢那个高个子杂工,他身穿一件运动衫,干起活来吊儿郎当,刚满十九岁就显得精于世故。他在背后对婢女说我幼稚不懂事,我知道后十分憎恨他。我这般年龄还说什么幼稚,简直是难以容忍的侮辱。他走到窗棂附近,对我睬也不睬,嘻皮笑脸地喊道:“夫人,又挖了五十厘米,再给我一支烟。”我听了心中一阵窒息。但是,更使我惊讶的是小姨那副做派,春子将膝盖抵在凸窗上,一只手扶着窗棂。

“那好吧,这回给你一支吸了半截的,你可要耐着点性儿,和上回一样,用嘴接!”

“我说夫人,您真够狠心的,那可是燃着火的啊!”

杂工说着说着,浑身燃烧起一种奇特的情欲,开始抖动着那副胖乎乎的敦实的胴体。他像狗一样,全神贯注等着那点了火的半支香烟抛过来。刹那间,我仿佛看到了刺眼的光亮。想到这里,一种莫名的厌恶感使我转过头去。“哎,行吗?可以吗?”春子肆无忌惮的声音,使我联想到栀子花香,那黏黏糊糊的腔调,令人即便堵住耳朵也还是逃不脱。

——我跑回自己屋子,考虑了半个钟头又下了楼。这时,春子依然像先前一样,坐在廊缘的藤椅上,漫不经心地摆弄着编织的毛衣。我之所以要考虑半个钟头,不过是想办法为自己找个借口,以便下楼再去见小姨。虽说到了我这个年龄都一样,但似乎一直被迫作着自我反省,其实,当我注视自己时,仿佛觉得是在注视着女人的脸孔,有一种生理性的恐怖感。我一旦在自己的心目中发现“自省着的自己”的背影时,便安下心来,似乎寻到了烦恼的依据。总之,徐徐将我捆束起来的是某种快乐的痛苦。我再次揣摩着小姨似乎若无其事的言行举止,仿佛一下子感觉到了什么。例如,眼下所见到的情景,好像是打我这里引出的某种丑恶的共感。是的,果真如此,那桩事件发生的当时,春子的同学兴奋异常,究其原因就在这里。我也许在春子的名字里梦见一种未知的热情,宛若某种所谓“纯粹卑贱”的野兽,奔跑于阳光灿烂的原野,气喘吁吁地垂着灼热的舌头。

这种想法突然使我偷偷地瞟了小姨一眼,那眼神充满与生俱来的深沉的内疚,就像被人识破自己年龄时的感觉。与此同时,我又奇怪地再次清清楚楚想起春子当时说过的那句话:“用那种眼光看人,以后我会让你尝尝我的厉害!”

“有人说今年秋天战争就要结束了。也有的同学说小矶是什么和平内阁。不管投降还是干什么,越早越好。”

“哦,你讨厌战争吗?”

我想,小姨现在莫非要谈起战死的丈夫?我感到自己的眼睛发亮了。然而,这种空想的期待连我自己都不抱希望。不知为何,我害怕春子提到自己的丈夫。我战战兢兢地急忙回答她说:

“嗯,因为我们都气馁了。”实际上,我一点儿也没有气馁,只是一到春子面前,就想发现自己的堕落、大大炫耀一番似的,我被一种天真的冲动左右了。

话虽这么说,但我一次也没向小姨问起路子的事,我也不打算再问了。说来奇怪,小姨也从未提起过路子。

口头上不敢提一下路子的名字,这证明你在恋着她——我心中另一个自己奚落我。然而,我就像一位被迫作了一首歪诗的少年,害怕拿出来见人。自己的恋爱要是被所有的人看穿,那比路子本人知道更可怕。这种虚荣心令我产生一种迷信,认为只要提起路子的名字,就有被人看透心思的可能。其实,我哪里知道,自己不提路子,反而更会引起别人的猜疑。

院子里黑下来了,母亲和弟弟还没回来。婢女通知说洗澡水烧好了,春子最先被请去入浴。

这时,我突然记挂起那一方浴场来,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我一个劲儿冥想着,热气或许已在玻璃门上结了露滴,变得又湿又重了。木垫子还是干燥的。女人的足踝踏在桧木格子上,从那种柔滑的触感中可以体味今秋的韵致吧?浴场黯淡的灯光之下,女人的身体在阴影里娉婷而立,仿佛满含着悲哀和情思。随着揭开浴槽盖子的响动,传来最初放热水的哗哗声。女人蹲下身子,热水浇到肩膀上,黯然闪光的水流接连不断地顺着她的双肩和乳沟淋漓而下,一直向着阴影浓黑的地方奔泻……

耳边蚊子的叫声使我清醒过来,觉得坐着的藤椅扶手上似乎有扇动羽翅的声音。一看,那里停着一只巨大的蛾子,洁白的双翅上布满红绿斑点,我嗅到一种烂花瓣般病态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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