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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夏之死_第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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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到自己和前生流泻而来的可怀恋的静谧融为一体了。此时的心境和那时候十分相似,很难区别开来。

然而,随着时日的推移,我已经从尚未染上身的厚颜无耻,以及悔恨和恐怖中解脱出来了,所不能忘怀的只有香烟的味道。不过,这种早已习惯了的烟味,反而比先前更加强烈地困扰着我。父亲吸着雪茄,我站在旁边,看着他那快意的样子,立即感到一种剧烈的恶心。我感到,我仿佛不再爱好那种静谧不动的东西,而是逐渐转向过去一直轻蔑的喧骚而闪光的东西。

一天晚上,我和祖母、父母一起到城里一家热闹的餐馆去,因为祖母行走不便,回来时车子特意稍微绕了点儿弯路。我从车里看到了晚秋明丽的街景。祖母和父母坐在后面,我坐在助手席上,眺望车外,司空见惯的市街,今宵格外美好。各种剧烈晃动的红色霓虹灯光,由于过分明亮,使得一扇扇窗户了无意趣,一点儿也不好看,但是一旦集中起来,便获得奇妙的均衡,永不消退,蓦然悬于黑暗的夜空,犹如一轮巨大的永远微妙抖动的梦幻的焰火。我联想到在学校里学到的“梦幻的街巷”这句话来。这只不过是一种幻景。居民们不知不觉之中已经变成别的东西,不是吗?今天的市街不是明天的市街,明天的市街不是后天的市街……这时,我发现一座船形的美丽建筑,这是一座银白的大楼,不像其他建筑那样闪闪发亮,而是飘浮于烟雾般暗灰色的灯光里。我看到这座大楼时,一团静静的影子升起来了,摇摇晃晃,宛如浮在水面之上。我大吃一惊,将眼睛紧紧贴住窗玻璃。“阿启特别喜欢银座哩!”沉默的母亲忽然大声笑起来了。“他要是迷上银座,那就麻烦啦。”祖母也笑着说道。父亲含着雪茄,似乎也在嘻嘻地笑。我没有应声,神情严肃地一味盯着窗外连绵的灯火。这时,车子向右来个大转弯,那里是意想不到的幽暗的街道。我带着别离的悲愁,将乞求的目光移向黑暗的屋顶远方。高大的建筑上方依然可以看到一派辉煌。灯光犹如渐渐消隐的月亮,沉落到屋脊的背后。于是,朝霞般的烟雾始终布满了天空。

冬季来临了。一天,放学之后,因为要查找国语自由研究课布置的作业,我向委员借了钥匙,走进积满尘埃的文艺部的房间。这里的书箱上摆着精细的文学大词典。我把这本厚重的书摊在膝头上阅读。好容易摊开来,再合上实在太麻烦,干脆连不用的地方都一段段读完了。这时候才发现,迅速沉落的太阳,犹如暗夜里水面上反照的微光。我连忙收起书本走出了房间。这时,走廊上传来一阵喧骚的笑声和杂沓的足音,一伙人正转弯打这里经过。逆着阳光看不清楚,原来他们是橄榄球部的高年级学生。我行了礼。其中一个人就像撞击一样,用强劲的手臂拍拍我的肩膀。“这不是长崎吗?”他说。没错,这正是那种充满朝气的响亮的声音!我感动得几乎哭起来,抬眼望了望他。“哎,是的。”——这时,大伙一下子哄闹起来。“哦,是个稚儿呢。”“好哇,好哇。”“伊村,到底是第几个啦?”那个叫伊村的人经大伙一起哄,说道:“长崎,咱们一起到屋子里去吧。”他挽着我的臂膀,把我拉到了橄榄球的活动室。高年级的同学越发闹得凶了,硬是将我和伊村推进了屋子。房里摆满了杂物,没有下脚的空儿。首先闻到一股强烈的,抑或可以称为浓艳的复杂气味。这种气味和柔道部的气味不同,是更加使人感到阴郁或者说令人难以排遣的、十分鲜烈的无常的气味——也不是刚吸过烟,一直使我烦恼的本色的烟味,而是类似那种富于假想的气味。他们让我坐在破桌子旁边的一张坏了的椅子上,伊村坐在我的身边。他的椅子比我的结实得多,可是每当他一动身子,就发出悦耳的咯吱咯吱声。听到这响声,我就感到他的体重直接压到我的身上了。天气已经冷了,伊村还穿着裸露着膝盖的运动服,脸上和胸间尚未消退的汗水闪着光亮。大家拿我和伊村两个当话题谈了好一阵子。伊村一边抽烟,一边颇有兴致地听任大伙嘲谑。看他的态度,仿佛早已没有我这么一个人了。大凡抽烟的人,只想到自己一个。我不时望望伊村肥肥的臂膀,在众人面前极力装出一副幼稚的样子。我高声大笑,连自己也出乎意外,我觉得浑身发冷。

过了一会儿,大伙说笑够了,伊村便用他那干哑的嗓音谈起今天训练应注意的事项。于是,大家又恢复了少年所特有的认真的神情。我闭眼倾听伊村的声音,又睁眼看看他粗大手指间逐渐变短的烟头。我突然一阵憋闷起来。

“伊村同学。”我喊了一声,大伙一起朝我看着。我拼命叫道:“给我一支烟。”——高年级同学哄堂大笑。他们中还有很多人没有抽烟。“了不起,了不起!”“这小子真行,不愧是伊村的稚儿啊!”伊村一双浓密的流线形的眉毛,这时微微歪斜了,他爽利地从烟盒里抽出一支来。“真的能吸吗?”他说着,把烟递给我:虽然我一时很难说得明白,但是眼下我所期望回答伊村的完全是别一种东西,应该说,我把一切都抵押在这个唯一正确的答案上了。我的不同寻常的决心,还有促成这种决心的异样的憋闷,都只是在这一期待之下产生的。然而,更大的意义不正在于难以解决的焦躁之中吗?那就是希求通过这个回答,尽快决定我今后的生存方式。对此,我已经无力回首顾盼了。我像一只言语不通的羊,只能直直盯着饲主的眼睛,哭诉心中最大的悲哀。我茫然望着伊村——对一切都觉得厌烦。

可是,如今,我不得不继续抽下去。结果,我呛得喘不出气来,眼泪直流。我强忍涌上心头的一阵阵恶心,坚持继续抽烟。这时,后脑仿佛被浇了凉水。透过泪光,我看到室内异样地明丽,高年级同学欢笑的面孔,犹如戈雅版画里怪里怪气的人物。他们的笑容里已经失去了刚才的明朗。欢笑的涟漪一经收敛,一种沉滞、伤痛的感情,好似水清见底,开始威胁他们了。仿佛冬夜所有的水面都劈里劈里结了一层薄冰,我感到周围的人们,都回到了自我,用一种另外的眼光看待我了。“算啦,算啦。”身后有人低声说道。这时,我才透过泪水,眼巴巴盯着伊村。

伊村故意不朝我看,他满心不安地用胳膊肘支着桌子,浅浅地坐在椅子里。他脸上勉强地浮着微笑,死死盯着桌子的一角。我看着他这副样子,浑身涌起一股痛楚的喜悦。他受伤了。我的喜悦正是来自这里吧?抑或这种喜悦是如此悲剧性地、反常地得以实现,或者说在实现的一刹那就变成了空漠的离奇的共感了吧?

伊村猝然回过头来。他僵硬地笑着。他有些漫不经心,但手脚十分麻利。他冷不丁一伸手打我指缝里迅速抢走吸剩的烟头。“算啦,算啦,别再逞能啦。”——他在桌面上刀子刻划的凹坑里,用力掐灭了烟头,一边说:“天黑了,还不回家吗?”

——大家盯着站起来的我,一致说道:“一个人能回去吗?伊村,送送他吧。”这明显是叫我和伊村搭伴儿。我鞠了一躬,顺着相反的方向出了屋子。我走在灯光晦暗的廊子上,感觉如同第一次长途旅行。

夜间,我在床上睡不着觉,凭我这个年龄,能设想到的都想过了。高傲自负的我到哪儿去了?我过去不是顽固坚持不做一个不同于自我的人吗?而眼下,我不是又开始切望做一个不同于自我的人吗?漠然觉得丑陋的东西,又忽而摇身一变为美丽了。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到做个小孩子真是可憎。

——当天深夜,似乎记得远方发生了火灾。失眠之中,听到气泵的声音就在附近轰鸣,我即刻起床跑去打开了铁门。但是,火灾现场离城镇很远。气泵的警笛依然焦急地鸣叫着,但只见火舌优雅地蹿上天空,这远方的火场景观显得异常的寂静。火焰次第浓烈地燃烧起来,我一看到这番情景,立即产生了睡意,于是胡乱关上门窗,倒在床上进入了梦乡……

可是,因为记忆有些不确,事实上,也许是我当天梦里出现的火灾现场吧。

昭和二十一年六月《人间》

[1]能乐剧目之一,描写武藏坊弁庆,于京都五条桥上败给牛若丸(源义经),双方订立主从关系的故事。[2]Francisco José de Goya y Lucientes(1746-1828),西班牙画家,作品有铜版组画《奇想集》、《卖牛奶的姑娘》和《唐·霍塞·庇欧·莫利那》等。

春子

麦莉塔 这是玫瑰花呀。

萨福 这花正在你的芳唇上燃烧呢。

格里伯尔泽《萨福》

佐佐木春子这个名字,人们不记得了吗?想必在什么地方听到过吧。虽说不一定想得起来,但无疑会留下一种印象:几分华丽含蕴着几分伤感;又像闭幕之后舞台前的一阵骚动。是的,一个逝去时代女子的名字,都会给人留下这种印象的。

发生那件事情时,我大约九岁或十岁。家里人把报纸藏起来不给我看。因此,我也只是朦胧记得这位不知去向的年轻小姨的名字。但是,四五年过去了,我有机会得知事情的经过之后,在我的少年时代,春子这个名字可以说带有象征意义,好比以往在理科课堂的西洋图书上的插画中所看到的华美的鲜花的名字,纵使想起又随即忘掉,然而却像一只驱赶不走的飞蛾,围绕记忆的灯火盘旋不止。逐渐地,这个名字凝结在我的头脑里了,宛若一朵金雕玫瑰,被深深雕在金属盘中,然后只待涂上色彩了。

况且,这个名字总是容易同我所有的可耻的记忆连在一起,还有那狂放的好奇心,以及对于色欲莫名的尊敬之念。因而对我来说,这个名字似乎是一个禁忌,一则咒语。

所谓“春子事件”,在当时只不过是普通的私奔事件。在一份仁丹和化妆品广告占据了整整一页的报纸上,用大标题写着“伯爵的爱女偕同专任司机私奔”,旁边刊登着她的放大的毕业照。我没有见过这张报纸,但那自然是出事两年之前一位天真少女的玉照。然而不知何故,据说照片上的少女紧蹙眉头,神情悒郁。也许校园草坪上的阳光反射强烈,照相时她觉得晃眼罢了。这只能使我感到,一帧毕业照竟然用在一篇私奔的报道上,真是奇妙的暗合。毕业典礼的晚上,那位专任老司机在酒宴上喝醉了酒,得脑溢血死了。他虽然没有什么财产,但每逢过年时都要重新改写遗书。他在遗书里向主家推荐了一位自己最信任的年轻的见习生,还说这位见习生虽然莽撞,但他认为年轻人总比开车时突犯脑溢血的人好些,所以这位年轻见习生就升任为佐佐木家的司机了。

春子是我母亲的妹妹。不过是所谓的同父异母妹妹,现在的外婆——春子的母亲——是外公的后妻。外婆虽然原为烟花女子,但随着岁月的流逝,她已经洗尽铅华,露出美丽的木纹,养成一副洒脱的人格了。

春子小时候胖得像个桃太郎,所以都叫她“阿桃”。进入少女时代后,筋肉瓷实了,虽说偏瘦,但体形丰满,具有轻盈的质感。她呀,谁见了都会喜欢,和男同学相处很好,和女同学更加亲密。总之,和谁都处得来。你只要在她面前出现一次,你就觉得非爱上她不可。她本人也似乎觉得没有人不爱她。

但是,自打进入女校起,春子不知为何,开始讨厌市井男人了。园艺工,商人,街头所见的无赖,劳动者……不仅这些人,哪怕是朋友自豪地提到自己年轻的家庭教师,也会使她皱起眉头。和同学一道逛街,当年轻的店员摇摇晃晃骑着自行车一边跑一边回头张望时,春子的脸上就泛起近乎痛苦的轻蔑的表情。这样一来,人们以为她势必喜欢同一阶层中那些华而不实的公子哥儿们了。奇怪的是,据说她和这些富家子弟,也只停留于一般交往,连接个吻她都不答应。

这样一个春子,突然和司机一起私奔了。同学们兴奋得有哭有笑,吵吵嚷嚷两三天,仿佛是自己私奔了。我想起当一位同学说道,如今身为她丈夫的那位年轻司机油光闪亮的帽檐上映着蓝天,帽檐下边露出洁白的牙齿笑了时,春子微微皱着嘴角,板起面孔不作回答的表情。

——这些传言不足为信,总之她和司机同居了,听说家中只有司机一个最小的妹妹,才八岁。她虽然和这边的家人断绝了来往,不过外公还在暗暗寄钱过去。

本来,我做梦都想弄清楚的不是这种颇带喜剧色彩的事件本身,而是后来的她,是她漫长的谜一般的生活。每当我于自己平板的生活中感到痛苦的时候,我就想起小姨,想起她那放荡不羁、女艺人般寂寥而又危险的生涯。

一个成为新闻人物的女子,究竟会走过怎样的道路呢?她不久就将被人们遗忘。进而,她自己也会感到被过去的自己所忘却。为什么呢?因为那个时候的自己,和人们的记忆交相辉映,而今天的自己,虽然依旧执拗地为新闻报道的记忆所追逐,但当自己出现于人前时,人们想起的不是眼下的春子,而是过去的春子。尽管今天的她如此凝视着过去的她,但过去的她不会再对今天的她瞟上一眼了。

一度娓娓动听谈论她的大众的口舌,对她倾斜过来的无数只耳朵,还有贪婪地盯着她的玉照的众多眼睛,已经为春子的一生投下许多暗示。她要么遵照他们的愿望而活,要么遵照他们的失望而活,别无其他选择。她自身的生活方式失掉了。

——然而,她不能再获得其他的生活方式吗?一种预想的或预想之外的活法,或者特别设计的活法。可以说,我一直期待着、憧憬着她能成为这样一个人。

一切都落空了。我知道,我梦想中的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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