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灵墟城附近,云燃忽然传音道:“我本想让他们转告掌门师兄,如今该对外言明,将我从昆吾除名,只要我今后不再回到昆吾,掌门师兄便不必因此为难。”
沈忆寒顿了顿,传音回道:“那为什么……又没有让他们转告呢?”
云燃沉默片刻,修长的睫羽微微垂下,道:“在贺兰仙岛,你告诉我你亦心慕于我,那时我曾想过……让整个昆吾都见证你我的结契大典。”
沈忆寒微微一怔:“……结契大典?”
云燃道:“是,我想让师尊、掌门师兄、碧霞……诸峰弟子、所有昆吾弟子都看到——”
“我与你是结契道侣。”他言及此处,忽然顿了顿,微微蹙了蹙眉,似乎想解释什么,“……我知你并不在意这种事,只是……我想。”
沈忆寒看着他,忽然笑了笑:“你怎么知道,我不在意?”
云燃沉默片刻,并未回答。
可惜他心中的念头却瞒不过沈忆寒——
“你从来不是在意这些虚礼之人。”
“我是不在乎虚礼,但什么是虚礼?”沈忆寒的目光如水波一般温柔的追逐着对方的眼睛,“虚礼是本来没有,但却要靠这些礼节虚张声势哄骗别人,也哄骗自己,可如今是我最在意心慕的爱侣,希望告诉他的师尊、同门,他与我是彼此最重要的人,我们从今往后只认彼此一人,他想要自己一直守护、也最亲近看重之人的祝福,这怎么能算虚礼?”
沈忆寒一向以为自己并非肉麻之人,然而现在在漫天黄沙之中,他们要赶着去做非做不可之事,这样并不太合适谈情说爱的场合,他竟然能半点不觉害羞的将这些话宣之于口,一个字一个字的告诉阿燃。
云燃沉默了许久,久到沈忆寒都要疑心他是不是没听清自己说了什么时,才听见云燃的声音。
“沈濯……你很好。”
沈宗主很得意,心道阿燃这会一定害羞惨了,正想好好欣赏一下此刻他的模样,扭头看清云燃眉眼,却是一惊。
这一惊委实非比寻常——
“这东西怎么回来了?”沈宗主大惊失色。
他那曾今的好友、如今心慕的爱侣,此时一张冷峻的帅脸上,眉心处竟然依稀浮现出一点丹砂,然后越发清晰,越发殷红。
第121章羽楼
云燃眸光深邃,静静看着他,似乎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不是,阿燃……你的……你眉心的丹砂,在……芥子中……之后,不是就消失了么?”
沈忆寒震惊的舌头都险些打了结,半天才把一句话捋顺——
“它怎么又出来了?!”
他却不知,自己方才那番话,引得云燃心绪激荡,他所说一字一句,本心剑意之中的云燃听得见,登阳剑功体压制下的心魔“云燃”,自然也听得清清楚楚。
而心魔“云燃”,在方才元神交战中占得上风,重新掌握控制权后,第一句听到的就是沈忆寒方才那句——
“它怎么又出来了?!”
“……”
“我不能出来吗?”
沈忆寒一愣,立刻察觉这句话语气有异,却见云燃虽然神情未变,那点丹砂出现在他眉心,此刻给人的感觉,却和从前也同样带着这点丹砂的阿燃截然相反——
那点丹砂越来越鲜艳,不似压抑住了主人所有心念欲望的禁锢,却反倒是他心念意志的外显。
像是一滴落在白雪里洇不开的朱墨,又像是一点即将燃起燎原火海的火苗。
“怎么是你?”沈忆寒立刻明白了眼前的是谁,“你……怎么出来了?”
这话似乎……不,这话显然不是欢迎的意思。
“……”
倘若原本的云燃会磨牙,心魔现在一定在磨牙了,可惜云燃不会,他的心魔自然也就不会。
沈忆寒:“……”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阿燃的情绪便经历了从方才十分的欢喜到十分的不欢喜,如此大的跨度,叫沈宗主不得不反思了三遍,自己刚才说错什么了么……
可惜苦思无果。
他只好小心道:“这……自然是可以……只是方才我在严柳身上留下的标记消失了,咱们现在要去做正事。”
心魔:“……”
言下之意,他是那个不能做正事的,所以该回去,换那另一半出来?
“我知道。”
“你和他说的话,我能听见,我也知道现在要做什么,我和你一起去,跟他和你一起去并无差别。”
沈忆寒:“……”
他摸了摸鼻子,心道罢了,看来阿燃体内两副功体又在打架了,那丹砂忽然再次出现,多半与此有关,不过好在看起来倒没什么大碍,这会他还是不要多问,省得又触了阿燃这莫名其妙就不高兴的心魔的霉头。
二人几句话间,已经到了灵墟城外。
沈忆寒感知了一下那枚他留在严柳身上的印记,自方才凭空消失后,他便再也感受不到标记的方位和存在了,甚至连半点灵力痕迹都没留下。
离开那片沙漠,北域的天空中仍是乌云压顶,狂风大作,暴雨如注。
云燃的避雨咒为两人开辟出了一方另外的小天地,雨水被无形的壁障隔绝在两人身侧,哗啦啦的落下。
沈忆寒还在纳闷:“就算印记中我的神识被人除去,也不该毫无痛觉,而且花瓣里亦有灵台桃树的意识……为什么也一起消失了,难道严柳离开了印记的范围?”
可从他们跟着那两个魔修离开灵墟城,救了三名昆吾弟子,再折返回来,拢共不过一个时辰,这么短的时间里,严柳还能到万里之外不成?
云燃轻轻蹙了蹙眉,忽道:“……灵墟巨渊之中,魔物在暴动。”
沈忆寒讶然:“你怎么知道?”
云燃抬目道:“我能感觉的到。”
此话一出,沈忆寒一愣,心道,是啊,阿燃经过魔化,却仍能回到人形,保持神志清明,这种情况是万年来修界前所未闻的,无论是仙门哪家留下的籍典之中,遗魔血脉一旦魔化……便已经只能被称为魔物,而不是人修了——
也就是说,如果依照这种观点,阿燃现在是魔物……他能感觉到灵墟之中的魔物暴动,似乎也不足为奇。
深渊魔物暴动,沈忆寒在古籍上也曾经读到过,多数魔物,尤其是低阶魔,并不具有清晰的自主意识,离开巨渊攻击人族,大多靠着魔潮暴动,一旦暴动开始,他们便会受到煽动,潮水一般涌出渊口。
在铺天盖地的魔潮之中,即便是拥有自主意识的高阶魔物,也会受到影响,魔潮会侵蚀他们的意志,也让他们变得更凶狠嗜血,更好斗。
阿燃既然能感觉到暴动,那他……沈忆寒呼吸一滞,抬眼去看他。
云燃察觉到他目光:“我没事,不必担心。”
他眉心丹砂仍然十分殷红,目光却是澄明的,与在谷底时的混沌不同,沈忆寒稍定下心来:“那便好……若觉得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
他正说着,脑海里忽然电光石火闪过了什么,话头便也猛地顿住了。
云燃道:“怎么?”
沈忆寒喃喃道:“我知道了……”
云燃并不催促,只由他思索,半晌沈忆寒才回过神来,一把抓住他道:“阿燃,我知道了……为什么我的神识标记会消失,它不是消失,是严柳带着他进入了师父当年布下的封印阵法中。”
云燃眸色微动,道:“长乐女君?”
沈忆寒道:“不错,祖狐前辈说过,当年封印灵墟渊口的正是师父,她一生所学阵术,并无敝帚藏私之处,都留在了传承中,我虽只是囫囵吞枣,稍有了解,但若说其中有什么阵法,能够封印住灵墟渊口那样的地方,还要镇住渊下魔物万年……恐怕唯有七绝五灭阵。”
“此阵共有七处阵角,六处阵眼,连接起来,足可覆盖千里,每处阵眼之中,自成一番天地,七绝顾名思义绝的是人间七情,六欲即为红尘六欲,阵眼之中隔绝一切与外界联系,不必说是我的神识……即便是元神印记,也无法穿透。”
云燃道:“既如此,为何是五灭,而非六灭?”
沈忆寒思忖片刻,道:“如果真的是此阵,它能牢牢封印住灵墟巨渊万年,足可见其强横,这样厉害的阵法,倘若存世,我从前断不会从未听闻,而且此阵唯有封印之用,恐怕多半是师父专为镇压灵墟巨渊所创,以她性情,本非信奉断绝心欲之人,即便以此设阵,也一定不会设下一个天衣无缝、水泄不通的死阵,这亦与她的道心相违。”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必存一个生门,正如她的传承一般,所以……只能是五灭,而非六灭。”
“此阵唯一解阵之法,就是找到六处阵眼之中,那个唯一的生眼,只要摧毁此处阵眼……或者说也只能摧毁此处阵眼,整个大阵才会摧枯拉朽般崩塌,但如果没有找到这个阵眼,对其他阵脚阵眼再怎么破坏,也是无法使阵法松动的。”
“灵墟城是距离渊口最近之地,必然有阵眼临近,严柳身上的印记在这里消失,不会是巧合,只是,竟然这么快……”
云燃忽道:“灵墟城中已有魔气散逸。”
沈忆寒闻言一惊,闭目感知一番,却察觉不出周遭有散逸的魔气。
云燃如今对魔气的感知必然比他敏感千百倍,沈忆寒也并未过分执着,睁开眼道:“我倒是察觉不到,阿燃,你可能感觉到魔气是从何处散逸?若有方位,或许咱们便能找到阵眼。”
云燃想了想,道:“可以,只是此魔气并非来源于巨渊之中,方才在灵墟城中时,我便隐有所感,散逸魔气十分细微,如果不是你受其影响,我本以为是多心。”
沈忆寒一怔,道:“你是说,先前我在城中,忽然被杂念所绕,是因为这些魔气……”
云燃道:“不错,整座灵墟城,都被覆盖在散逸的魔气之中,你是心念澄明之人,若非受那些魔气所诱导,本不会轻易被杂念侵扰心神。”
又道:“稍待片刻。”
他语罢阖上双目,眉心那点丹砂竟然缓缓亮起细微的赤芒,呼吸一般轻轻闪动着,如同有了生命似的。
沈忆寒心下讶然,难道这是阿燃魔化后新领会的什么法门?
天色渐渐暗下,北域的天空中难见星斗,他们站在山上,远处山下的灵墟城中各色灵灯亮起,风貌却与南境仙城入了夜后的灯火辉煌不同,各色灵灯愈发映得这座小城远远看去光怪陆离——
就像他们现在眼前的局势一般。
沈忆寒本非爱管闲事之人,换做从前,要他保住灵墟巨渊的封印、还要与洞神宫这样的魔道大宗为敌,竟然要担起如此麻烦事,他只怕早已敲起退堂鼓。
但如今看着阿燃合上双眼后安静的面容,他心中竟然并无半分退缩之意。
红尘纷纷,从前穿花拂叶而过,他虽觉赏心悦目,却并未真正产生什么留恋。
如今,这尘世却似忽然对他产生了引力。
云燃睁开眼来,本欲说什么,目光落在正愣愣的看着自己的沈忆寒脸上,忽然顿住了。
两人对视良久,最终以云燃败下阵来告终。
剑修耳后一小片冷白色的皮肤下隐约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浅红,纤长的睫羽却掩盖了他眼眸里的情绪。
沈忆寒恍然回神,对自己方才在眼神交汇中获得了胜利一事恍然未觉:“如何?可有方向么?”
云燃喉结微动,道:“嗯……很近,在西南方向,距离此地七十余里。”
两人于是动身朝着云燃所说的方向行去。
一路上果然魔气渐重,沈忆寒不由心下暗道,看来无论是哪个阿燃,都是一样靠谱的,原以为心魔状态下的阿燃干不了什么正事,看来还是自己先入为主,冤枉了他。
毕竟心魔归根结底还是主人的一部分,他们本来便是一个人。
一个靠谱的阿燃,自然也有一个靠谱的心魔。
靠谱的“心魔云燃”,却并不知道自己被身边人在心里编排了一番,忽然驻足,不再向前。
沈忆寒不等他说,也已察觉到周遭空气中忽然变得凝厚的有如实质的魔气——
“不对,这好像不是魔气……”
或者说,不全是魔气。
数不清的丝丝缕缕的紫黑色魔气,夹杂着起起伏伏的说话声,将他们二人密不透风的包裹在了中间。
这些说话的声音各不相同,有老人,有孩童,有喜有悲,有泣有诉,有怒吼嘶嚎,也有凄厉哀叫,似乎都在为了自己心中的那一点念头呼号。
千人万人,千声万声。
沈忆寒感觉到轻微的晕眩之后,识海逐渐清明,瞬间明白过来,裹挟着魔气萦绕在他们耳畔的这些是什么——
这是“欲”。
不知是什么人,竟然以神通或者法器,在这一番小小天地里,束缚了数不清的欲|念……不同的人一生中最强烈、也最难以放下的欲|念。
这一方天地,倘若心志不坚者骤然进入,只怕不消半刻就会神魂受损,七窍流血,更甚灵智尽失,沈忆寒却只是晕眩了一瞬间,便恢复自主。
他一恢复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扭头去看身侧的云燃——
云燃也正在看他。
沈忆寒见他不受影响,先是安心下来,又有些惊讶:“阿燃,你没事么?”
云燃眉心那点仍旧十分殷红,甚至不知是不是沈忆寒的错觉,它似乎更加鲜艳了。
“嗯。”
沈忆寒这才放下心来,思索道:“此处聚拢这些欲|念的法门,只怕多半有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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