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宁自小就是孤独的, 父亲不喜欢他娘,连带着也不喜欢他这个小哥儿,他没有玩伴,也没有一母同胞的兄弟姐妹。
姨娘房中倒是有两个孩子, 但并不相熟, 甚至没说过几句话, 母亲走后, 姨娘成为新的谢夫人,也不乐意自己两个孩子与谢宁接触过多。
谢宁出生的那一天,院子里的梨花正好绽放, 或许是这个原因,他很喜欢那颗梨花树。
后来梨花树死了, 死在他母亲去世的那一年, 那年谢宁十岁。
同年,府里的姨娘就被抬上了夫人之位, 理由是府里不能没有主母打理, 并且谢宁年幼也需要一个母亲照顾。而事实上,自那之后,谢宁就没有人照顾了,他成了一个没人管的“野孩子”,但他是个乖巧不惹事的野孩子。
灵华山上有一个半废弃的灵华庙,前来上香的人很少, 多是附近的百姓,谢宁知道此处,是因为母亲带他来过好几回。
母亲信佛, 周边的大小寺庙谢宁都跟着去过,但只有灵华庙人最少, 最为安静,也是母亲死后,他偶尔会去的地方。
庙里有棵大榕树,上面吊了一个秋千,以往母亲来上香,他跟着磕完头后就会一个人来玩秋千。
母亲去世一年,他还是一个人玩秋千。
没人会上完香出来叫他名字带他回家,他会自己估摸着时间,只呆一小会儿就下山,如果不小心遇到雷电风雨,那就在庙里睡一晚,反正也不会有人发现。
这天谢宁又来了,今日庙里竟然一个人都没有,他安静坐在秋千上好一会儿,就在准备走的时候,突然从树上沿着秋千绳滑下一个人,跟谢宁脸对脸,瞬间吓着了他。
那人倒吊在秋千绳上,笑着说:“哪里来的小哥儿,可是山中精怪?”
四目相对,谢宁吓了一大跳,呆呆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道:“我,我是人。”他到觉得萧呈渊更像妖怪才对,突然一下就跳出来了,还这么好看。
那时萧呈渊刚从战场回来,从一群小屁孩儿中脱颖而出,傲得要上天。他有数不清的小伙伴,但还是觉得无趣,因为低龄的太嫌弃,同龄的看不上,大龄的不交心。
那日萧呈渊随表兄等人来前打猎,他中途离开,独自找了个僻静处睡觉,就有了那一幕。
萧呈渊就是这样闯入谢宁寂静的世界,成为了他唯一想要抓住的东西。
那年谢宁十一,萧呈渊十二。
后来萧呈渊又来几次,每回都能遇上谢宁,他兴奋的说“真巧!”但他不知道,自上次过后,谢宁来这里的次数频繁了很多。
谢宁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他只是不想在家里待着,也没有别处可去。
而这里有那个少年,他喜欢他能一直不停的说话,希望他能一直陪着自己。
“好玩的地方那么多,你怎么总在这里待着?”萧呈渊带谢宁下了山,回到城里。
谢宁虽长在燕京城,但对城中各处都是陌生的,萧呈渊待着谢宁去了很多地方,招猫逗狗,爬树钓鱼。
再后来开始翻墙,翻谢府的墙,翻安国公府的墙。
萧呈渊觉得谢宁傻傻的,太单纯,“是不是随便一个人都能把你骗走。”萧呈渊这么说着,谢宁笑而不语。
顺兴二十年,萧呈渊对谢宁说:“阿宁,我好像挺喜欢你的。”谢宁说,“阿渊,我也喜欢你。”
萧呈渊问:“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喜欢吗?”
谢宁梨涡浅浅,摇了摇头,萧呈渊好笑又好气地弹一下他的脑门儿,“这么傻,真让人骗走怎么办?”
萧呈渊拉着谢宁,十分郑重地说:“阿宁,外面坏人太多了,你可真不能没有渊哥哥,只有渊哥哥能一直保护你。”
萧呈渊像个大尾巴狼一样,眼底满是精明与算计,他画了个陷阱,哄着谢宁跳进去。
谢宁毫不犹豫乖乖入了坑,毕竟这坑大半功劳都是他自己的。
“那阿渊会离开我吗?”谢宁问。
“当然不会,可如果你嫁给了别人,渊哥哥就不能陪你了。”
大户人家的哥儿,很多十五六岁家里人就开始操心婚姻大事了,好在谢宁在府里无人关照,谢夫人根本没有给他提前相看人家的打算。
萧呈渊哄道:“等你长大我就把你娶回家,好不好?”
谢宁眨眨眼,“这样就能一直和阿渊在一起了吗?”
“对呀。阿宁嫁给我,就是我的夫郎,一辈子不分开。”萧呈渊笑着,没发现谢宁小小梨涡下也藏着一丝狡黠。
谢宁开心地说:“好呀!”
萧呈渊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块姻缘牌,两人一起在上面写上名字,挂在了灵华庙的大榕树上。
翌年七月七,萧呈渊跑到朱雀大街上的白玉楼顶高调示爱,还跑到宫中向圣上请旨赐婚,一时热闹非凡。
第二日,他被安国公夫妇关了禁闭,谢宁又何尝不是。
谢夫人哭着说都怪自己没教好,他也不知道谢宁什么时候竟然瞒着众人和安国公府世子勾搭到了一起。
谢大人大发雷霆,“小小年纪就学会了攀龙附凤,如此不知羞,谢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其实没那么严重,毕竟安国公府及时压下了这件事情,没过多久这事就被人淡忘了,谢宁算哪号人物,说出去根本没人知道。
萧呈渊被禁足一个月,谢宁则被禁足半年。
萧呈渊翻墙入谢家,跟谢宁说抱歉,“都是我考虑不周,牵连了阿宁,你放心,总有一天我会光明正大迎你入门,谁都不能阻我。”
谢宁说:“好。”
此后,在两家人眼中,萧呈渊和谢宁似乎断了联系。但只有他们知道,灵华庙是二人的秘密基地,大榕树上每年都会多一块姻缘牌,上面写着两人的名字。
萧呈渊决定要在谢宁十八岁时将他娶回家,他下了狠心,不断积累战功,分府独立,只要自身强大起来,即便父母也不能插手他的婚事。
顺兴二十四年,谢宁十八,萧呈渊禀告了父母,他知道父母肯定不同意,提前做足了准备,连劝说的话跟条件都准备好了。
然而造化弄人,南月国来犯,越州大乱,萧呈渊连夜进宫领了旨意。
临走前,他跟谢宁说等我,“等我回来娶你。”
谢宁说:“好。”
一年后,萧呈渊身负重伤回来了,谢宁万分担忧,日日难安,可安国公府拒绝任何人探望。
谢宁知道,主要是拒绝他。没关系,他可以等,却不曾想,这一等就是数年。
萧呈渊伤好后并没有联系他,安国公府来人,委婉表示两人相差太多实非良配,说萧呈渊已经回头了,一场年少无知荒唐事,也请谢宁放下,不要再纠缠。
谢宁不信,这绝对不可能,除非萧呈渊亲口承认。
但他见不到萧呈渊,他的阿渊像是专门躲着他一般,谢宁想不通,究竟是什么原因?
无论是安国公府,亦或是萧呈渊自己的侯府,都严丝合缝,一点消息都递不进去。
没等谢宁想出办法,萧呈渊就回了越州,一年后,越州大胜,萧呈渊班师回朝,谢宁上门,再一次吃了闭门羹。
没几日,消息传来,萧呈渊被调到嘉峪关,一去又两年。
这几年间,谢宁写了无数封信,都石沉大海,期间萧呈渊也回京了几次,每回都停不久,两人擦肩而过数次,谢宁眼睁睁看着那人走过,没给他一个眼神,而他也无法靠近。
谢宁心中有了些许猜测,可他想不通。
外祖母回京,替谢宁求了姻缘,赐婚圣旨送至嘉峪关,命萧呈渊回来成婚,本该开心的,谢宁却不知为何,心底越发不安。
萧呈渊回京的消息传来,这次没人再阻挡,当年一别,谁能想到再相聚竟是五年后。
五年了,终于等到这天,谢宁要亲口问问为什么,他站在城门口,萧呈渊驾马而来,谢宁一眼就认了出来。
旁边跟着一个马车,车帘被掀起,出来一名小哥儿,萧呈渊扶着那哥儿下了马车,两人从谢宁面前走过。
谢宁踉跄一步,“公子!”长乐及时扶住了他,只是怔愣一瞬,再回头那两人已湮没人群中。
“回府吧。”谢宁无所谓的笑了笑,五年都等了,不差最后几个月。
新婚之夜,他终于知道萧呈渊失了忆,这也验证了他的猜测之一。谢宁笑了,多年积压在心中的郁结消散,他释怀了。
“原来你失忆了,那我原谅你了。”
萧呈渊说:“莫名其妙。”
“可是你失忆了,那我该怎么办?”
萧呈渊说:“你有病吧。”
萧呈渊不但失忆了,还喜欢上了别人,听他说是个单纯又可爱的小哥儿,正和当年的谢宁一样。
也不一样,毕竟当年萧呈渊眼中的小兔子谢宁是伪装的,五年过去,他已经装不出了,该怎么办呢?
没人比他更清楚要如何拿捏萧呈渊,谢宁撕开了伪装,他轻声说着,“我身子不好,你不要气我。”
萧呈渊嗤笑,“关我什么事?”
谢宁勾唇道:“我气死了,你会心疼。”
“那你试试。”
“试试就试试。”
谢宁晕倒在萧呈渊怀里,萧呈渊果然慌了,没过多久,他开始被迫跟在谢宁后面追着喂药,“你最好别死在我侯府。”
“太苦了,没有蜜饯吗?”谢宁躺在榻上抿了抿唇。
“你小口小口喝能不苦吗?”萧呈渊坐在一旁耐心快要耗尽,他气道:“你给我一口闷了!”
谢宁拒绝,眨了眨眼,“除非你喂我,嘴对嘴的那种。”
“你想得美!”萧呈渊端药的手一抖,扔掉勺子,咬牙切齿站起来,捏着谢宁鼻子就将整碗药灌了进去,洒出来的部分顺着嘴角淌过脖颈划入衣襟。
萧呈渊冷眼看着谢宁咳嗽半天,从长乐手中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
“好看吗?”谢宁突然问道,萧呈渊莫名其妙,“什么?”
“你过来。”谢宁冲萧呈渊招了招手,萧呈渊犹豫着弯下腰,“怎么了?”
谢宁抓着萧呈渊的衣领将他拉近,两人距离危险,萧呈渊听见谢宁轻笑着说,“干嘛一直盯着我的嘴看,是不是想亲?”
“你!”萧呈渊瞬间瞪大眼睛,不等他反应,微热的唇印上他的嘴角,萧呈渊震惊,瞬间挥开谢宁的钳制退后,大声道:“谢宁!你!放肆!”
“哎?”谢宁抱歉道:“不好意思,看来我误会侯爷了。”
萧呈渊气到发抖,他挥了挥袖子逃似的走了,身后谢宁笑声不断,一直追着他离开院子才消散。
清冷和清雅一字之差,在生人眼中,谢宁是有些冷的,令人无法靠近,但接触过后,会发现这是个极温柔的人,他总是带着浅笑,骨子里透着清雅之气。
再深一步接触,会发现完全不是这回事,狗屁的清雅!萧呈渊不想多说。
府里上上下下,就他一个人火眼金睛,就他能看出谢宁皮下的坏,坏透了。
此后,萧呈渊一说赵淮宁谢宁就病倒,一提和离谢宁就病倒,一吵架谢宁就病倒,断断续续,反反复复,这身子就从来就没好过。
这日萧呈渊喂了药,盯着他许久,沉声道:“谢宁,别让我知道你是装的。”
谢宁窝在萧呈渊怀里蹭了一下,抬了抬眼皮,“那我尽量。”
病不是装的,他打小身子就不算好,曾经的阿渊时时刻刻护着他,都不敢惹他生气。
但重病是装的,为了装的像一点,谢宁吃了和他病情相克的药。
如他所说,他尽量不让萧呈渊知道,可纸包不住火,萧呈渊还是知道了。
这天萧呈渊特别生气,发怒的样子比以往都要可怕,是谢宁从没见过的,将他吓坏了。
长乐挨了板子,谢宁替他扛了一半,直至晕过去萧呈渊也没喊停,等他醒来后,萧呈渊已经走了,他院中的人除长乐外全部被换掉。
萧呈渊再没踏入谢宁的院子,谢宁的身体一日比一日差,长乐哭着说,“公子,不要折腾了,没有什么比自己的身体更重要啊!”
有的,谢宁心想。
他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只想要那个人陪着他,失忆了没关系,不喜欢没关系,怨恨讨厌也没关系,只要能陪着他就好,不要让他一个人,毕竟也是他承诺过的。
谢宁又病了,管家来报问侯爷是否要去看看,萧呈渊不予搭理,“找我作何,让他找大夫。”
可管家说谢宁这次病得比以往都要严重,吐了很多血,“侯爷还是去看看主君吧。”
萧呈渊终是来了,还带了五个大夫和一队护卫,枫园被上下搜查了一番。
萧呈渊将没处理干净的药渣和一个装着毒药丸的瓷瓶扔到谢宁面前说,“谢宁,你真能耐,可要解释?”
谢宁知道他又生气了,没有解释,咳了两声吐出口血,脸色苍白,看着脆弱极了。
满屋子的下人都心疼坏了,唯独可萧呈渊没有动容,还转身要走,长乐急忙跪下拦住他,“侯爷,主君还没喝药呢,您能不能先......”
“爱喝喝,不爱喝就倒了。”萧呈渊打断长乐。
“主君,先把药喝了吧。”另一位婢女端着药局促地站在谢宁床边,谢宁说,“不爱喝,倒了吧。”
婢女无助地看向萧呈渊,“侯爷......”
萧呈渊冷声道:“那就倒了!”
在两人的僵持下,婢女左右为难,最后颤微微地把药端出去倒了。
“想死可以,别死在我府上。”
萧呈渊走了,这次直接搬出侯府住到了别院,谢宁十分懊恼,这么大的气,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消啊。
没关系,那就等他气消搬回来时再哄哄吧,谢宁这么想着。
可他没想到,萧呈渊搬回来的当晚就又送上一封和离书,不同以往,这次是经过新皇点头的。
谢宁什么也没说,签下了和离书。
谢宁知道,他的身子已经经不起折腾了,他也累了,不想再胡闹了,还有就是,他生气了。
谢宁脾气好,从来都不生气,即便成婚后萧呈渊总气他,他也从未放在心上。
但这次,谢宁生气了,很生气。
萧呈渊推门要走时,谢宁看着他背影喃喃道:“阿渊,为什么要气我,我气死了,你会心疼。”
萧呈渊愣了愣,自成婚后,谢宁一直叫他全名或是侯爷,从没叫过“阿渊”。
这也是第一次有人叫他“阿渊”,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像是在叫他,又不像是在叫他,亦或是在叫五年前的他。
没关系,都过去了,一别两宽,各生欢喜,萧呈渊这么想着。
可他没想到,谢宁死了,死在了和离的第二日。
那么干脆,没有留下一句话。
那么决绝,不肯留下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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