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宁这才引见秦宁,并将他在衡阳与郴州两度截杀永安寨匪的义举讲给刘禹锡,请刘禹锡能否给秦宁在连州谋一职事。
刘禹锡笑道:“秦公子有这份武功侠气,留在连州,是百姓之福。”传请州尉过府,想将秦宁荐入军中。
过不多时,那州尉来拜,两下里一见,那州尉与秦宁都退开两步,相互戒备。
那州尉冷笑一声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你。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刘大人,此人是淮西叛将,朝廷通缉的要犯。”喝令左右拿下。
刘禹锡问唐宁:“唐世兄,此是为何?”唐宁道:“秦公子是受人陷害。”
秦宁也向那州尉道:“王师兄,秦某投入淮西乃是卧底,阎师兄及各位师伯师叔都是知道的,何况我事后还因功回到神策军。”
那州尉冷哼一声道:“你戕害同门,而后逃之夭夭。我身为剑宫弟子,岂能让你从我眼皮下逃脱。”
秦宁道:“赵师弟平素与我交情不错,我怎会杀他?这都是成颀诬陷,赵师弟也是他杀的。”
那州尉喝道:“不得污蔑成师兄。”
秦宁道:“我临去成德时,阎师兄对我叮嘱再三,他最了解我,会替我洗清冤屈。”
那州尉冷笑道:“正是阎师兄发布掌门令,要各地见到你,不必多问,立即格杀。否则你我都是旁支,我何必害你?”
秦宁万没想到阎峰会发布这样的命令,这分明是不给他任何申诉的机会。秦宁一阵心寒,拔出长剑道:“王师兄,你若讨好成颀,想取我的性命,就来吧。”
那州尉也拔剑出来,周围数人也持剑围住秦宁。唐宁眼见秦宁势危,也拔出箫剑,秦宁救他一命,他怎能见死不救?
两下里剑气相向,刘禹锡脸上慌乱片刻随即镇定,道:“王将军,这位公子不管怎么说也是我刘某的客人,王将军难道要在我堂上动手么?”
那州尉虽自恃有剑宫撑腰,也不便得罪地方上司,何况这刘禹锡最是强梁,对权贵是宁折不弯,惹怒这老头,也是麻烦。那州尉也知真动了手,也未必能胜,当下收剑道:“看在刘大人面上,今日便放他一马,不过若再在连州遇见他,只好得罪了。”
秦宁道:“不劳王师兄,秦某自会离开连州,就算死也要抓一个成颀的死党垫背。”那州尉居然暗叹一声。
唐宁哪里放心让他单独行走,便向刘禹锡辞行,并道:“那永安寨匪还望刘大人费心剿除。”
那州尉道:“不劳费心,剿灭盗匪是本官职责。这永安寨本官早就要剿除,只是它一直不曾犯到连州,如今本官便与郴州道州联兵剿灭。”这时他又以官自居了。
唐宁与秦宁即日便离开连州,一路小心,也未再遇见永安寨匪。过了衡阳,秦宁道:“如今连州这样的边远之地也是剑宫势力所达,看来普天之下再无秦宁容身之地了。”边说边怆然叹气。
唐宁默然半晌,对秦宁道:“秦兄,有一句话唐某不知当不当讲。”
秦宁道:“唐兄但讲无妨,秦某洗耳恭听。”
唐宁道:“我看秦兄在学宫时便想出人头地,似乎颇为上进。但细究起来,秦兄在学宫时便只想着在学宫中混得好,在剑宫时便只想在剑宫立得稳。以至剑宫让你拜圆通为师你便拜,圆通带你到淮西你便出力杀官军,在无极帮你只为卧底稳固,浑不想击败武灵门幽燕帮,河北便要受王庭凑之意与朝廷作乱。后来秦兄为成颀所迫,又投到武灵门,也是一心为武灵门效命,到了青龙帮,又一心为青龙帮效命,如今又只想找一个安身所在,未曾想这个地方是做甚么的。常言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恕我直言,秦兄努力确是努力,却无长远之志,做事没了大方向,也不会有明确不变的原则,如此盲然行事,岂有不困之理。”
秦宁点头道:“唐兄所言真正切中秦某要害,我果然只知随遇而安,却反不能安,皆因胸无大志。经唐兄指点,我真要好好想一想了。”
唐宁道:“天下之大,只要有心,何处又没个立身所在。便是大唐中土不能留,那河湟不也可以作一番事业么,当年骊山大会时那瓜州张议潮有心光复旧土,秦兄何不便去河湟助他一臂之力?”
秦宁默然思索,过了一夜,翌日秦宁却向唐宁辞行道:“唐兄,我想好了,与其东奔西走,寄人篱下,不若干脆自己去闯一番天地。除了中土、吐蕃,不是还有南诏么,我便去南诏闯他一番。”
唐宁击节道:“好,秦兄有此决心,一定能够成功。”
二人执手话别,秦宁道:“他日唐兄有事,秦某一定鼎力相助。”欲言又止。
唐宁道:“秦兄但说无妨。”
秦宁缓缓从怀中掏出一支白羽小箭。
唐宁奇道:“凤儿?”
秦宁点点头,将白羽箭交与唐宁,长啸一声,打马而去。
唐宁心道:“原来秦宁喜欢凤儿,哎,要是凤儿喜欢的是他倒也好了。”
却听一阵马蹄声,秦宁去而复返,道:“唐兄不是说过仇家缺一右耳么?”
唐宁点头称是。秦宁道:“倒有一人,秦某一直不愿提起,如今一切都放下了,也可以告诉你了。”唐宁惊问:“是谁?”
秦宁道:“你记不记得有一个人尖瘦脸,面色发黄,总是抚胸咳嗽,常戴一顶帽子。”
唐宁想了想,熟悉之人中却无此人。
秦宁又提醒道:“骊山大会的台上。”唐宁再一想,失惊道:“骆二?”
秦宁点头道:“不错。他常年戴帽,大热天流汗也不肯摘去,当年我因觉得怪异可笑,曾偷看他洗澡,知道他缺一右耳,而且他也是河北口音。他二支的弟子中也有使三齿镖的。”
唐宁心中翻涌,一时也不知是何滋味,道:“当初那仇家剑法怪异,却也平庸。那骆二在长安剑宫辈分不低,怎使这种剑法,远不及长安剑法。”
秦宁道:“长安剑宫开创之初便网罗了许多小门派,我师父是铁剑门的传人,也被邀入,长安剑法却是综合各家剑法、博采众长才推敲出来的。剑宫内掌门只有阎峰成颀两个弟子及他们的再传弟子,称为长支大堂二堂,骆二的弟子是二支,孟三的弟子是三支,这三家是正支,其余乃是旁支了,常被正支看不起。各支之间暗中竞争,或者依附阎峰,或者依附成颀。”
唐宁叹口气道:“原本听阎大哥所言,长安剑宫志在助朝廷平服藩镇,哪知如今竟与无极帮结盟。剑宫中居然混入骆二这样残害妇孺的贼人,看来阎大哥在剑宫中也是难伸其志啊。”
秦宁苦思一夜,想通了许多事情,冷笑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唐兄,你也莫把人全向好处里想。长安剑宫与漕帮东西结盟,若果然立志削藩,为何漕帮在徐州驱逐了朝廷派的节度使,长安剑宫却无动于衷?岭南无人割据,他派人到连州做什么?”
唐宁叹口气,莫别说长安剑宫忽然与无极帮结盟让人预想不到,便是一年来,眼看天下一统,却忽然河北大乱,殃及徐淮,局面竟不如元和初年,又是谁能预料的。
唐宁别了奚郎后,便向城南来。
一条清江东去,一位少女独坐江边,看背影便是韦玉筝,只瘦了许多。
唐宁轻轻上前,低呼道:“筝妹。”
韦玉筝一惊回头,惊喜道:“宁哥哥。”跟着心中一酸,扭过头去。
唐宁道:“筝妹何时来的杭州?”韦玉筝幽幽道:“十天了。”
唐宁道:“筝妹是一个人来的么?一路可平安么?现在住在哪里?吃住可习惯么?太乙宫的前辈们可都好?”一口气问了五个问题。
韦玉筝道:“他们都好。”过了半晌,方道:“有个王道兄在台州执掌道观,前些日回太乙宫,我便随他出来游玩。”那道士早已离去,韦玉筝却没去找唐宁,独自日日对着钱塘江水,话语中也丝毫不提。
唐宁心中也是沉闷,乍见韦玉筝的喜悦也随水而去。
原本二人之间开开心心。那日田钰临死前将凤儿托与唐宁,意思十分明白。田钰虽然暴戾,对唐宁毫无恩义,但毕竟算是唐宁的师母,再加上老疯头也是唐宁的师父,这份量可就不轻了。
韦玉筝与唐宁自小有缘,终南道人一直是韦玉筝心中维系两人感情的凭证和依靠,可如今凤儿在终南道人心中的地位并不亚于她,终南道人只有两不相帮。胖大道士是不会来管他们小儿女情事的,韦玉筝唯一能依靠的便只有华阳道人了,要是能加上老叫花子,也许……
一边是死师母加真师父,一边是假师母加棋师父,韦玉筝啊韦玉筝,你是争不过凤儿了。
更可恨的是这唐宁心意朦胧,从不明确,反而远避江南。
韦玉筝想到这些,心恨自己为什么这样不争气,巴巴的跑来杭州做什么?
自那日后,韦玉筝便开始有意保持与唐宁的距离,客气起来。凤儿也是有意无意的逃避,过新年前便去了华山。
凤儿身世凄凉,韦玉筝家道坎坷,都是脆弱之人,唐宁唯恐伤害她们,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三人都心事重重。
唐宁心道天下一统了,唐蕃之间迟早和盟,自己又不愿纯粹做个江湖剑客,乱世崇武,太平尚文,不若便依大唐风气,读书人中举后到各地游历,虽然不图取名声求仕进,但明辨事理锤炼文字总是有意义的。
哪知出来后才知读书人游历的坎坷,实不下于江湖,其中裙带师承、出身逢迎更甚于江湖。唐宁辗转江宁、苏州等地,皆无法立足,最后竟在杭州遇到白居易,便到他府中为他往来文友间传递诗文。
其后河北巨变,唐宁也曾想过再投笔从戎,但李愬已死,李听战败,吕元膺调任,投军何处?朝廷裴度虽在,无奈朋党交构,庸君权臣心无战意,裴度独木难支,凭着威望与吐蕃和了盟,但平复河北却遥遥无期。平素白居易常谈及此,也只是长叹一声,尽心治理好一方百姓便是。
一时二人默然无语,过的许久,韦玉筝轻轻问:“你怎会找到这里?”
唐宁道:“是安子玉说的。”
韦玉筝奇道:“安子玉?那三个偷儿?”想起三个滑稽的偷儿,不觉开颜而笑。
唐宁道:“筝妹住在哪里?还是和我回白府中住吧。”
韦玉筝想要拒绝,内心却又十分不愿拒绝,就这样任由唐宁将她带回白府。
唐宁与韦玉筝一别经年,却有许多话说。慢慢的二人也不再去想那些烦恼的事,能够开心就多开心一日吧。
唐宁便带韦玉筝四处游览杭州,从“桂子云中落”的灵隐、“门对浙江潮”的郡亭到新竣工的西湖,如神仙般过了十数日。
这日谈起西蜀之行,唐宁不是善于作伪之人,他心中存这阿元和骆二两件事,轻描淡写,便不自然。
韦玉筝何等敏感,一再追问,细处尤其不肯放过,唐宁最后只得道出柳州曹家和阿元来,还好到此为止,不曾问出骆二。
韦玉筝听他不能对阿元忘情,心中气苦,却不便发作,心道:“原来我和凤儿根本都只是一厢痴念。那阿元,那阿元……”
过得几日白府要送家书到渭南与符离集,正巧另有一件差事到南昌,韦玉筝便道想回长安,顺路可带这趟差使。她从未单独行走江湖,不是与华阳道人便是与唐宁一道,此次也是随着同门师兄,偶尔独行也是华阳道人暗中跟随,而今一个人走这么远,唐宁自然不放心。白居易便想另遣他人到南昌,韦玉筝道:“此次南昌时限紧急,除了宁哥其他无人能赶得及。”坚持要一个人去,唐宁拗不过她,只得放她去。
韦玉筝虽赌气出门,但心中也是忐忑不安,毕竟没了依靠,一切都要自己解决。风餐露宿之苦倒没什么,一个人行夜路终究害怕,但又不能日日天黑住店、天亮行路,照这般几日才能到渭南?
当年韦玉筝也曾孤身夜宿红花铺,那是华阳道人有意安排,韦玉筝知道师父暗中保护自己,是以放心大胆。今日却是不同,的的确确是一个人赶路,要格外留神,夜里也不敢睡稳了,吃饭也怕着了人家的道。
还未到镇江,韦玉筝已是对赌气有些后悔了,看看天色已近黄昏,打马快行,准备夜间停歇在金陵渡,赶明日一早便渡长江。
远远的已望见了金陵渡口的小山楼,从渡口方向却跑来一个老者,边战边逃,后面有十几人追杀。那老者已经精力不济,只在勉力支撑,身上多处着伤,看来不久便会被人杀了。
韦玉筝见这些人以众欺寡,心感不忿,打马上前便要阻止。那老者又惨呼一声,跌跌撞撞跑来,奔到韦玉筝马前,终于不支,仆地死了。
后面数人追来,看那老者死了,这才驻足,当先一位少年手执长剑,剑尖仍在滴血,居然便是奚郎。韦玉筝唤他一声。
韦玉筝戴着帷帽,奚郎听见她声音才认出,忙来见过。原来是漕帮一位老堂主,因犯了过失被令狐匋革职。这人不忿,暗中向令狐匋下了手,正好奚郎回总舵,见令狐匋受伤,及时救下,又率众从扬州追杀这老者直至此间。
韦玉筝见是漕帮内部事情,也不再管闲事。奚郎便请她到金陵渡上了一条快船,连夜赶到扬州,将韦玉筝安顿好,便到漕帮总舵。
第二日一早,奚郎来见韦玉筝,看神情兴冲冲的,原来昨日他立了大功,令狐匋升他做了一堂堂主,便是那老者原先的位置,下辖五个分舵,总管镇江一带。
韦玉筝别了奚郎,继续赶路,也没时间去看那扬州繁华、二十四桥明月,只想早些回终南山见师父和母亲。
一个孤身女子出门哪有这般容易,才出扬州不久,一阵马蹄声响,五六匹马将韦玉筝堵在道中,原来是扬州城里几个恶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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