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如在天宫,几忘世间,再行不远,山上却有一道观,奚郎便前去打听隐者不遇。那观主是个三十多岁的道士,问明来意,道:“这个不遇隐者有如神龙见首不见尾,可遇而不可求,你能否见到他就看你的造化了。”便打开后山之门,云海中浮出一座缥缈俊秀的山峰来。
奚郎步入后山,那云海恰在小腿高低,人行当风,云开处便见道路,若伫立不动,脚便没入云中,一路到了绝顶,却不见一个人影。只有山下不知何处有人凿石,叮叮声从云下传来。
奚郎顿时心中空空如也,一片茫然,竟不知何去何从了。突然一阵风来,面前云海荡开,但见一个不知多深的山谷,四面皆是绝壁。西面的绝壁中间却有一块小小的平地,长宽不过五步,却有一人在此耕作。奚郎待要看清,又一阵风来,云满山谷,整个面前只留云海上一点小小山头。
奚郎眼看面前奇景,若有所悟,又一阵风来,云海荡开,那耕者已不知何往。
唐宁笑着点头道:“想来那耕者便是隐者不遇了吧。”
奚郎摇头道:“不是。我问过那观主,那耕者只是他熟识的一个农家。”
唐宁道:“那不遇隐者又是何人呢?”
奚郎摇头道:“我到今日也不知。下山时那观主问我坐在山顶时有何作想,我说没寻见隐者,不知今后去那里,心中空空的好象什么也没有了。那观主便道‘有人便有一切’,便送我下山来了。”
唐宁口中反复念叨“不遇隐者,隐者不遇。”突然间似有所悟,开颜微笑,道:“根本就没有这个唤做‘不遇’的隐者。”
奚郎吃惊道:“怎会如此?师父不会欺哄我的。”
唐宁笑道:“太乙前辈自然不会欺哄你,这个‘不遇’是人非人,遇而不遇。”
奚郎更加听不懂了。
唐宁却不点破,笑道:“如今你不懂,将来或许会懂。那观主说的‘有人便有一切’你却要切记,不论遭逢何事,保护自己最为重要。”那观主便是华山派的大弟子了。
奚郎点点头,又讲起一路南来寻找唐宁的经历,直至加入漕帮,一点不漏,末了还问唐宁是否自己还应留在漕帮。
唐宁道:“人生之路终须自己选择,不管太乙门还是漕帮,你终究要做你自己。”
当时奚郎到杭州寻访唐宁时,唐宁正在成都薛涛处。薛涛本是官伎,才名远播,专门迎逢往来官员,后来节度使怜她有才,为她脱了乐籍,常召她侍酒赋诗。白居易与她长有诗往来唱和,便是唐宁往来送信。
薛涛此时已五十多岁,却着女冠服,风韵犹存,却是书记门门下,书记门在各地多是少年女子,年长一些的就会被换掉,薛涛却一直作为西川首席,称为“女校书”,想来“翩翩书记”杨投对她也是十分仰仗。
薛涛此日带了一位二八少女,却是蜀中丁家剑的传人,明艳非常,原来有意为唐宁伐柯。唐宁十分窘迫,忙忙告辞。
船过洞庭,唐宁登岸向岭南连州来,此去湘江乃是溯流,船行反不如人行快了。这日到得衡阳,见湘江上游下来几十条大船,结成一个船队,前后呼应,好不气派,泊在码头,引来无数百姓围观,纷纷羡慕那柳州曹家。
阿元嫁入柳州曹家已有四年,但不知如何,唐宁听到柳州曹家依然心中有些酸酸的。到了夜间,唐宁投宿的客房又面对湘江,与那队商船也仅隔一箭之地,竟展侧难眠。
临近三更,猛听船上一声惨呼,唐宁登时惊起,跟着又是一声惨呼。
唐宁抄过箫剑,急从窗户纵出,奔向船队。
果然是盗贼袭击商船,船上虽有护船的家丁,但人又少,武功也平平,敌不过盗贼人多,形势危急。唐宁跳上船头,接连将盗贼或点穴或打落江中,盗伙见唐宁厉害,发一声暗语,将火把灯笼尽抛入江中。
其时乌云遮月,登时一片漆黑,目力所及不足丈远,盗匪惯行黑道,相互有暗号相认,只苦了护船的和唐宁,不多时又有几名家丁被害。唐宁也只能自保,正在焦急,中船传出婴儿啼声,唐宁急忙跳到中船,脚未落地,横里一剑削来,其势甚是凌厉。
唐宁急忙避开,不想那人一击不中,跟着便是急攻,竟是一个江湖高手。唐宁再不出剑便有危险,箫剑出鞘,一片青光迎向那剑。那剑却知厉害,不肯硬碰,一招下来,两人都是“咦”的一声,原来唐宁从那人剑法中已知来人便是秦宁。
两下里还未打话,隔船呼哨一声,不绝打来暗器,唐宁只得避闪开来。便在此时,明月却从云层中透出,借着这份光,唐宁已看到隔船十几名盗匪,猛喝一声,纵过船去,箫剑指处,登时斩倒数人。
唐宁本不是心狠手辣的人,但是情形紧急,月亮能露出云层只是一小会工夫,不久又将为云遮挡,盗匪人众,又有秦宁这样的高手,满船无辜恐会尽遭荼毒。
这时后面数船也是惨呼连连,唐宁心急如焚,手中加紧要尽歼这船上的盗贼,听得几条船上连声呼哨,那些盗伙纷纷投入江中。
一片死寂之后,陆续有几条船上亮起了灯。唐宁跳上船顶,见各船上的人慢慢走出舱来,适才有婴儿啼哭的船上也亮了灯,出来一个年轻人大声喝令各船不要轻动现场,以备报官。
唐宁这才确信盗匪已退,纵上岸来,那些见过他的家丁呼道:“壮士留步。”
唐宁一笑收剑,转身便走,却听那船上有人轻轻“咦”的一声。声音虽低,唐宁却听得清晰,身子一震,急步便走。
那声音分明便是阿元,虽时隔四年,唐宁还是一下子便听了出来,胸中翻覆不能平静。虽明知阿元已嫁作人妇,那年轻人说不定便是她的丈夫,而那婴儿只怕也是她的孩子。但一闭眼唐宁便见到当年在朱雀大街分别时,阿元身着淡紫衫凄然欲绝的神情,和上元夜见最后一眼时满含千言万语的眼神。
回到客栈,唐宁依然从窗户纵回,店中无人知觉。唐宁斜靠窗前,回想起与阿元从相识直至分别的情形,与阿元的情事是他心中永远的遗憾。唐宁是个守礼之人,他知与阿元纵便以兄妹或朋友身份相见也必然会难过,是以狠心绝情,不肯回头再看一眼。
翌日唐宁担心商船再遭盗贼袭击,便暗中护送直至船队过了衡山,其间远远见一女子常出舱眺望,知是阿元,终于忍下心来不去相见,反身向南。
一路上唐宁总有几分神不守舍,一会想起阿元,一会想起韦玉筝,还有凤儿。这日在郴州地界,要过南岭,行走在山谷之间,猛然前面一伙人马挡住去路,唐宁四下一看,才见自己已被二三百盗贼团团围住。唐宁独自行走江湖也有数年,从不曾这般不小心,只缘今日失魂落魄,直到被人围定才发觉。
一个看似首领的人咬牙切齿道:“好小子,你两番坏大爷的事,真是我命中克星。大爷若不除你,只怕今后连觉也睡不安逸,今日你是插翅难飞了。”
唐宁心道我与你素未谋面,如何会两番坏你的事,冷眼相看,用心周防四周。
那人嘿嘿笑道:“小子,也许你忘了大爷,大爷却记得你。你还记得在澧水边上殷宜那档子事么?”
唐宁一时恍然,此人便是追杀殷宜的四名柳家寨匪之一,投江逃命的那个。当初若非唐宁呼住老疯头,他哪里还有命在?而今却率众围住唐宁,唐宁真觉自己实在有东郭先生之愚。
那人又嘿嘿笑道:“大爷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如今这纵横潇湘的永安寨便是大爷我的。小子,你死期到了,快快纳命来吧。”
唐宁冷眼横扫,已知四周竹林布好了弓箭,只要自己运轻功想逃,立即乱箭射来,自己身在空中,难免应接不暇,最好的方法便是不动,正因不动,周身才无破绽。
那人一摆手,立即从左右两边冲出两人,各挺长枪,直冲唐宁。唐宁待他们冲至近前,箫剑出手如电,登时将二人了帐,他已暗下决心,今日是生死相拼,下手务狠,决不能再行东郭之愚。
那人又一摆手,四人从队中冲出,各挺大刀。唐宁大喝一声,使一招将四人连人带刀削成十六段。
那人眼中露出惧色,猛一挥手,四面八方飞箭嗖嗖射来,唐宁左箫右剑纷纷拨落。
那人脸色更青,呼道:“兄弟们,今天谁杀了这小子,便是这永安寨的二寨主。”几十个盗匪欢呼一声,一拥而上,团团围定唐宁,四下里攻击,不时还有冷箭射来。唐宁奋力格斗,左冲右突,不出三五招便杀一人,盗匪立即有一人补上。看来今日盗匪也是拼了命,无论死伤多少,也要杀掉唐宁。
那人身旁一名盗匪笑道:“大寨主,假使王二砍了这小子的头,许七刺穿了这小子的心,又算谁的?”
那人狠狠道:“两个都算。”话音方落,见那王二被唐宁一剑削去脑袋,跟着许七被一剑穿心,倒似为方才的话做个注脚。
唐宁此刻虽硬起心肠,但眼见盗匪武功相差太远,却如飞蛾一般不绝投火,刚刚一剑挥下,杀死一名盗匪,看模样不过十四五岁,唐宁由不得心中一跳,不知是不忍还是心惊,手下只停的霎那。
当此紧要生死关头,怎可停顿?一时顾不及处,肩头中了一箭,跟着身上也接连挂彩。唐宁心中一凛,急忙调整内息。
唐宁身上着伤,眼见盗匪杀之不尽,一重又一重,也不知杀了多少人,杀得手都发酸,心道:“难道今日我果然要毕命于此么?”
那匪首冷笑道:“小子,你武功高又怎么样?老子十个打不过你一个,就用一百个,一百个打不过,就用……”
猛然匪阵大乱,又一人冲进山谷,见人就杀,出剑凶狠更胜唐宁。那首领呼哨几声,无人响应,原来埋伏在两边山腰的弓箭手皆已被杀。
那首领见不是路,忙发令撤退,那些盗伙四散里逃去,沟中横七竖八躺下上百具尸体。唐宁虽受伤不轻,怎能让他再行逃脱,如飞追去,直追上半山,一剑将他斩首。
那后来者却是秦宁,杀散盗匪,将唐宁救下。唐宁已是四处挂伤,对秦宁道:“多谢秦兄,怎会是你?”他那日在衡阳船中与秦宁交手,还以为秦宁也入了盗伙,此刻见秦宁杀散盗匪,是以不解。
秦宁道:“那日在衡阳,我也听见盗匪劫船,不想与唐兄碰在一起。”
唐宁点点头,原来秦宁也是路见不平,那么后面船上的惨呼便是秦宁打发盗匪了。
秦宁帮唐宁包扎好伤口,寻了两匹盗匪遗下的马骑了,到前面寻个客栈投宿。唐宁受伤,便在店中将养两日。
如此大杀一场,竟无官兵前来,不知是无人报官还是官兵不敢前来,唐宁想起骊山大会时所听的汨罗祠之战,恐怕便是实情了。这日问起秦宁因何到潇湘之地。秦宁长叹一声,将如何为剑宫投入淮西与无极帮做卧底,又如何被成颀出卖,到了江南又被苍岩七杀逼着决斗之事告知唐宁,叹道:“想不到天地之大,竟无我秦宁立锥之地。”
唐宁叹道:“这样说来,从前果真我是冤屈了秦兄,又坏了秦兄的大事。”
秦宁沦落至此,哪里还有找唐宁理论的心思,只连声叹气。
唐宁安慰道:“秦公子莫要这般想,天无绝人之路,你不如同我一起到连州,或可向刘禹锡大人求份差事。”
秦宁眼睛一亮,马上点头答应。唐宁又道:“听你之言,此次是成颀害你,而阎大哥并不知情。若果如此,我回长安时可代你向阎大哥申诉。”
秦宁黯然道:“当初我何曾不这样想。可是成颀若害我,那便是铁案难翻了。”原来长安剑宫掌门人从不露面,平素里由阎峰处置事务,但有时成颀也会直接传达掌门命令。秦宁从未见过掌门,只知他是阎峰与成颀的师父,剑宫中能见过掌门的只有阎峰成颀与骆二孟三了,连秦宁的师父都未见过。此次河北招抚无极帮成颀奉了掌门的意思办理,阎峰也只有听命。
过了两日,唐宁伤势稍好,二人便并辔南行。经此一事,二人倒谈得投机,想起少年在学宫之时,相对唏嘘。秦宁又提起当年唐宁如何两度到河北,唐宁不便提起小时候之事,便说为一个师妹寻访仇家,那仇家只留下右耳被削、河北口音、三十以上年纪、用三齿镖这些线索,如今多年寻访无果,事情又过十几年,也不再存什么指望了。秦宁若有所动,但终于未讲话。
到了连州,唐宁便径到刘禹锡府中,他已来连州多次,熟门熟路。今日见了刘禹锡,递上白居易和薛涛的诗歌信笺,刘禹锡见唐宁面色委顿,身上受了伤,便询问路上情形。在座的又有一名书记门的弟子,更加留心,心道此人与西川首席“女校书”薛涛相识,这事迹莫被她先抢记了去,便要取木板记录。
唐宁道:“一桩小事,何必劳动书记门。”他不喜张扬,秦宁如今只求有个安身所在,哪敢扬名,更是不肯。
刘禹锡笑道:“既是游侠壮举,又何不留名青史。”
唐宁笑道:“小小事情,又那配游侠二字。那《侠隐记》上尽是知名大侠,这种小事不值一写。”
那书记门弟子又是一名少女,道:“这位公子尚未知晓,这侠客事迹太多,确实不能尽录于一本《侠隐记》,只有知名大侠、惊世壮举,才会由我杨掌门亲自选择,录入《侠隐记》中,年年都要重新修订。除此之外,各道、各州都自编成册,凡在各州的书中出现五次以上,或在各道的书中出现两次以上,皆可称为侠客,如能由我杨掌门录入《侠隐记》,便可称为大侠了。”
唐宁与秦宁相视一笑,敢则这大侠和侠客的封号是由书记门颁的。二人坚不肯让写,那少女也只得罢了,讪讪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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