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臂已失,韦玉筝登时便哭出声来。
一行人入内坐定,终南道人才将所发生的事情讲来。吐蕃军用连弩、飞梯昼夜攻城,又造了数十丈高的独脚楼察看城里动静田峪。那李文悦极会用兵,用大石击碎独脚楼。有一日城墙被摧毁十几丈,李文悦带人连夜用水浇筑,成了冰城,坚不可破,以三千之兵抗十五万之敌,竟相持了一个月。
终南道人到了史敬奉那里,听到战况,当即出发,与老疯头、华阳道人夜闯敌营,将吐蕃军的大旗夺了去。史敬奉又带了两千五百名骑兵从吐蕃大军背后杀出,吐蕃军以为唐朝大军杀到,急忙逃窜,被史敬奉杀得大败。过后吐蕃军知道上了当,转而去攻宥州,不到一夜便破城,将三万百姓全掳了去。
韦玉筝依着华阳道人,泣道:“师父的手臂可是在战场中失去的?”华阳道人十分虚弱,无力作答。
终南道人恨恨道:“不是。战场虽然惨烈,但以我们的身手又哪会受伤?却是在归途中遭了暗算。当时从泾州救援的唐军有两三万,却不敢去支援,只远远的扎营,与吐蕃军相距上百里路。我与师妹、老疯头回到泾原,却被唐军当作奸细,不肯放行,还放箭阻行。”
几人同时怒道:“岂有此理。”
终南道人道:“不想从身后却又打来带毒暗器,伤了师妹。”
胖大道士怒道:“是什么人?”
终南道人神色黯然,从怀中取出一支暗器,却是一支三寸长短的银箭,唐宁惊呼一声。
终南道人恨道:“当时前有唐军大营,一时难以硬闯,我三人欲绕道而行,却被七八名大雪山的番僧围住,幸亏老疯头奋力抵敌,我与师妹才甩开追兵,赶到耀州孙山人处。但师妹的这条手臂却保不住了。”
胖大道士仔细端详那支暗器,奇道:“她不是已经死了么?”
唐宁定定神,确信那银箭是那紫衣女子所发,心道:“难道因为凤儿的事?”叹道:“前辈对不起,是我连累了太乙门。”
韦玉筝心中更是觉得愧对师父。
华阳道人摇头,有气无力道:“你们两个孩子,又不认识她,关你们什么事?”
唐宁道:“我认识她,是武灵门的,姓田,长的鼻窄脸白,颧骨高耸。”
胖大道士道:“不对啊,银白羽长得很美,是河北江湖第一美女。”
太乙宫外一阵桀桀怪笑。韦玉筝打一个冷战:“她来了。”
终南道人抢出门去,见紫衣女子已闯进太乙宫,门口两名太乙门弟子咽喉中箭而亡。
终南道人怒发如狂:“田钰,你还有脸敢来?”
紫衣女子怪笑道:“你不是离开太乙门了么,你来得,我为什么来不得?”
终南道人冷哼道:“姓田的,我早已脱离太乙门,你为何伤我师妹在先,又残害太乙门弟子。”
紫衣女子冷笑道:“师妹,叫得好亲热。你既然叫她师妹,那便说你根本不曾脱离太乙门。你……你到今天还在骗我。”
唐宁见凤儿远远的跟在后面,形容憔悴,一脸凄绝,极力避开唐宁的眼光。
二人心中皆想起了“天荒地老,生不相见”,今日见面,竟真成生死仇家。
胖大道士跨前一步道:“原来果真是‘银白羽’,你伤我师妹,杀我弟子,今日要给老道一个交待。”
田钰惨笑道:“太乙道长,今日我和他算过这二十多年的旧帐,自然会给你一个公道。我田钰已经死过一回,今日也没准备活着走出太乙宫。”
凤儿心中一跳:“今日要陪姑姑死在这里了。”心中竟是一阵的轻松。
田钰转头向终南道人喝道:“二十多年前你为了这个贱人,逼得我跳崖自尽。可惜没随你的愿,我居然没死,我不但没死,忍了二十年,终于亲手射了那贱人一箭。哈哈,痛快,痛快。”
终南道人怒吼一声,长剑递出,直扑田钰。哪知田钰一动不动,引颈待死。
终南道人长剑指着她脖颈,只消前伸两寸,立时便要了她的性命,却刺不下去,喝道:“田钰,你为什么不还手?”
田钰冷笑道:“你有种就杀了我。”
终南道人居然手中颤抖,怒道:“你以为我不敢么?”
田钰冷笑道:“敢,你有甚么不敢?终南八式,好厉害,好威风!你敢剑伤岳父,还不敢杀妻么?”
最惊颤的莫过唐宁与凤儿,田钰一向口吻中恨极了终南道人,甚至不许凤儿喜欢太乙门的弟子,谁知她竟是终南道人之妻。
凤儿心道:“原来是终南道人有负于姑姑,娶了姑姑不知疼惜,竟然还伤了她爹爹,姑姑也够可怜的了。难怪她说便是瘸子聋子傻子,我都可以喜欢,就是不能喜欢太乙门的弟子。唉,唐大哥决不是这种人,怨只怨唐大哥心里先有了那个阿元姑娘。”
终南道人手中剑尖渐渐垂下,黯然道:“你走吧。”回头向胖大道士道:“师兄,看在你我多年师兄弟的情分上,今日放她走吧。”
胖大道士叹口气,点点头。那田钰冷笑连连,伫立不动。
韦玉筝与杜颖扶着华阳道人走到院中。
田钰看到华阳道人右臂已失,伤重虚弱,不觉一阵狂笑。终南道人又恨又恼,不知如何处置她,一时竟然呆在当地。
就这样僵持着,这时天开始落雪,雪花一片一片落在终南道人和田钰的头发眉毛上。
凤儿看着天空,好美的雪花,那日在积雪的山上,轻轻倚在唐宁肩头,听他为自己吹箫。
“要是年年这样就好了。”
韦玉筝担心唐宁,过来轻轻拉住他的手。
凤儿眼含笑意,慢慢低头,却见了唐宁轻握住韦玉筝的手。
凤儿眼前一片眩晕,不知是雪花挡住了眼,还是泪珠,一咬牙,三支箭射向唐宁与韦玉筝。
唐宁急拉着韦玉筝向旁避开,以凤儿的出箭,已伤不得他。凤儿又是三箭,唐宁呼道:“凤儿姑娘,难道你我真的要为敌么?”
田钰叫一声好:“先杀了这小的。”两手连续挥扬,十几支箭射向唐宁与韦玉筝。
箭去势急,唐宁急挡在韦玉筝身前,拔箫格开。
凤儿见唐宁不顾生死卫护韦玉筝,心中大痛,再想发箭,却见田钰先发了去。凤儿想唐宁又怎能挡得姑姑的连珠箭,何况喂有剧毒,一时脱口呼道:“唐大哥小心。”
胖大道士抢前一步,用掌将几支箭劈落,不然唐宁能否尽数格开却是难料。
一轮箭过,又是一轮,却是对着华阳道人。
华阳道人身受重伤,杜颖功夫低微,二人怎能躲得开?
胖大道士暴喝一声,奋起双掌,凌空将银箭击偏。
终南道人猛然醒转,怒吼一声:“田钰,你究竟要怎么样?”
田钰冷冷道:“同归于尽。”冷眼看向凤儿,阴森森道:“死丫头,你敢吃里扒外。”三支箭忽然射向凤儿。
凤儿猝不及防,更兼心中早存死意,竟不避不闪。
唐宁急扑而上,来不及格挡来箭,疾推开凤儿。“噗”“噗”,两人肩头各中一支。韦玉筝惊呼声中奔上前来,扶住唐宁。
终南道人那边已与田钰动起了手,怒发直立。胖大道士道:“师弟,制住她,取解药。”
田钰冷笑道:“太乙门都是这样不要脸,名义上是师兄妹,实质都是男盗女娼。告诉你太乙老道,这毒药根本就没有解药,你就等着给你这弟子收尸吧。”
唐宁伤在左肩,咬牙拔出毒箭。韦玉筝听到田钰这句话,悲愤交加,抽出软鞭便来助战。
胖大道士喝道:“筝儿退下,我们不能以多欺少。”
韦玉筝泣道:“大师伯,宁哥哥他……”
唐宁忍痛道:“筝妹,听太乙前辈的。”他略知医理,既然感觉痛,这毒还不至见血封喉,以他内力,总有个把时辰好捱,忙来为凤儿拔毒箭。
凤儿挣扎不从,唐宁柔声道:“凤儿姑娘,别这样。”
凤儿见他满是关切,心里一软,泣道:“我不用你对我好,你,你有好师妹……”
唐宁道:“你也是我的好师妹。”
凤儿泣道:“你不该来救我,让我死了的好。”
唐宁道:“没事的,凤儿姑娘,我们不会死的。”其实他也毫无把握,只是安慰凤儿。
凤儿听他还是唤“姑娘”,显见生份,冷笑道:“和我这个‘姑娘’死在一起不情愿,是不是?要是你的筝妹,或者阿元妹妹,你不知有多开心呢。”一咬牙,拔下毒箭,便向咽喉插去。
唐宁急忙夺下,柔声道:“凤儿,别这样,我们都不会死,等伤好了,我们一起到华山去看望前辈,一起学武功,我再给你吹曲子好不好。”
凤儿道:“我却宁愿和你死在一起。”紧紧抱住唐宁,“唐大哥,就这样死了,我好开心,好开心。”
韦玉筝呆立院中,一颗心不住下沉。
院中终南道人与田钰斗的甚激,那田钰四处游斗,不时突发冷箭。终南道人空有许多凌厉的剑法,却不能出杀招。
田钰知他不下杀手,一边游斗,一边还嘲讽不已:“你的终南八式哪里去了?你不是向来心黑手辣,出手无情的么?你连我爹都要杀,怎么不杀我呀?你瞧你那师妹,对你好痴情,呸,一对狗男女。你那终南八式里不是有甚么‘暗渡陈仓’么,好不要脸。华阳,你这贱人,你居然还没有死,你和他……”
终南道人大怒道:“田钰,你不要乱咬人,我可要下手不留情了。”
田钰骂道:“你本来就对我无情,你不把情都给了那个贱人了么?”
华阳道人激怒之下,摇摇欲倒,道:“田钰,你可以骂我,却不能辱终南师兄,我们之间是清白的。”
田钰冷笑道:“清白,你说,你说,你敢说你们是清白的么?”
终南道人手中剑加快,怒道:“我们自然是清清白白的。”
田钰狂怒道:“好个清清白白,我问你,当年你刺伤我爹,那贱人说的什么话,你还记得么?”
华阳道人支撑着走前几步,道:“田姑娘,你要报仇找我一人便是,跟终南师兄无干,我……我当年说的话,只是……只是为了救他。”
田钰呸一声,银箭射出,被终南道人拍落,田钰更是气恨。
华阳道人咬牙道:“田姑娘若是不信,且看便知。”她右臂已失,举起左臂,用牙咬住袖管,“嗤”的撕开,对杜颖道:“颖儿,你把我袖管卷起。”
杜颖依言将她袖管卷至上臂,只见臂上点着一粒守宫砂,殷红如血。华阳道人颤声道:“田姑娘,现在你终该相信了吧。”
田钰一望,心中大惊,手中便缓。终南道人一剑刺来,她竟忘了抵挡。
终南道人也正向华阳道人这面看来,只觉剑尖微微一阻,收手不及,长剑刺入田钰身体。
第十六回 自来亡命路 咸为意气争
终南道人急回头,只见田钰左胸着剑,深入两寸,伤口血流出只有一丝,分明已中要害,如果拔剑,田钰当场便会丧命。
终南道人急忙出指点了田钰伤口四周穴道,田钰惨然道:“不用忙了。”
终南道人道:“我不是故意要伤你。”
田钰惨笑点头:“我知道的。我终于死在你的剑下。”
终南道人茫然不知所为。胖大道士道:“先抱进房中再说。”终南道人将她抱起,田钰惨笑道:“我不行了,我死之前,只想问你,你为什么要刺我爹?”
终南道人叹一声道:“你父田悦身为武灵门掌门,魏博藩镇,一心割据称王,与朝廷作对,战祸不断。你可知那些年来因你父与朝廷作战,有多少家庭妻离子散,有多少士兵无辜丧命?只为他一人,害了多少人。”
田钰惨笑道:“这些我也知道,我也劝过他,可他就是不听,但他对你不薄,你为何定要杀他?”
终南道人道:“他将你许配与我,又好生相待,确实待我不薄。嘿嘿,你可知他又做了些什么?”
田钰身上插着长剑,说话都很困难。唐宁忍痛道:“太乙前辈,可以用冰镇她伤口,轻轻拔出剑来。”他随孙山人半年,虽不精通医道,却也略知一二。
杜颖取来冰块,唐宁又唤取三七粉洒在田钰伤口,轻轻将长剑拔出,又要敷伤药时,田钰惨笑道:“多谢,用不着了。解药在我怀里,你救救凤儿吧。”
唐宁与凤儿肩头黑了一大块,已近脖颈,再迟些便有性命之忧了。二人服了解药,又将伤口割开,放去黑血。韦玉筝见唐宁不避嫌疑,又不顾自己伤势,亲自为凤儿放毒敷药,伤心不已,躲向一旁。
凤儿赶忙来看田钰,虽然田钰一向对她暴戾,这次又差些杀了她,但想起多年来对自己的养育,不觉泫然泪下。
田钰道:“凤儿,别哭了,姑姑对不住你,今后你就跟着他,他会好好待你的。”
凤儿泣道:“不要,我要跟着姑姑,我不要见他。”
田钰叹道:“那些赌咒是姑姑逼你发的,现在都不做数了。唐宁,你答应我。”
唐宁不知所措,看一看韦玉筝,韦玉筝也正怔怔看着他。唐宁又转向终南道人,见他眼中含泪,华阳道人看着韦玉筝轻轻叹口气。
田钰道:“凤儿从小命苦,我又对她不好。”
唐宁欲言又止,不忍见田钰的眼神,轻轻点点头。
凤儿却是一脸哀绝,轻轻摇头。
韦玉筝心中大痛,想要大声呼喊,但田钰已是临死之人,韦玉筝又能说什么?只掩面出房,背墙饮泣。
这边终南道人对田钰道:“你父亲不过利用我,当作一条狗。为了让我卖命,设计害死我全家五口,又将凶手灭口。他故意透消息给你,让你赶去我家救援,安排我们相识,然后假意将你许配与我,让我去刺杀朝廷重臣,暗中却下了一旦事成便将我灭口的密令。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