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余,虽然未领臻要,却已非泛泛。老疯头学武无师自通,有独到之秘,他也不讲求套路姿式,以实用为是,出招刁怪。
那人乍逢这等功夫,自是不识,一时防不胜防,慌乱不已。其实他若主动攻击,只怕唐宁也难支持,但他不敢贸然进攻,只求防守,便落了下风。哪知世间道理便是如此,你越想守,便越守不住。唐宁没了压力,自然尽力进攻,或拳或掌,或指或抓,只往防守空隙攻来。那人大骇,从未见过这等怪异功夫,眼见空手不敌,忙抽出宝刀来。
这刀一亮,便亮了身份。唐宁却识得此刀,原来此人便是淮西的捉生虞侯丁士良。唐宁冷哼一声,抽出箫剑,寒夜之中犹自发着青光。丁士良也识得此剑,真是冤家路窄,不期而遇,丁士良经上次一战,侥幸逃脱,自知不敌,便思量逃跑,气先怯了。
唐宁哪容他从自己手中两次逃脱,手中箫剑加紧催动。丁士良边打边逃,轻功更是唐宁所长,丁士良左冲右突皆被挡回,身上几处着伤,行动渐缓。唐宁左手持箫,真气贯注,发一声喊,丁士良右胸天溪穴上早着。天溪穴是足太阴经上一穴,此穴被封,双足不能行动,唐宁又持箫连点数穴,封住他上身穴道。
刚刚拿下丁士良,黑暗中又有人奔来。
唐宁持剑迎上,那人看见剑光,一声欢呼:“唐大哥。”
唐宁收剑道:“凤儿姑娘,你怎么来这里了。”
凤儿不悦道:“人家跟着你还不行么?”
唐宁知道她出身孤苦,心极脆弱,怕伤着她,便不再多说。以箫点穴也是老疯头想出来的,唐宁内力未精,以指点穴非短时可练成,而铜箫沉重,倒是一件点穴的好兵器。唐宁知道自己所点穴道不过两三个时辰便会自解,当下将丁士良用绳索缚紧,押到唐州。
丁士良是淮西的一员骁将,作战勇猛,官军吃过他的大亏。唐宁押解他进入唐州,已被不少官兵认出,一路欢呼跟向大帐。更有兄弟亲人死于淮西军的,恨得咬牙切齿,便要上前来撕碎丁士良。
唐宁连连阻拦,见官兵越跟越多,浑无约束,取了面幕罩住丁士良,人群才不再增加。
那赵姓同窗正在帐外,唐宁忙唤他来压阵,自入大帐见李愬,用话暗中作讽道:“在下一路而来,见军中悠闲,想来近无战事。”
李愬挥退左右,才道:“军纪涣散,我是知道的。在我来之前的节度使胆小怕事,敌军对他很是轻视。我初来乍到,敌军肯定认为我声望不高、邀功心切,当然加强戒备。我便以懦弱示敌,不整军纪,就是要麻痹敌军,现在吴元济果然不防备我,已经将精兵调到北线对付那里的官军了。我已向皇上请求增兵,不久便会有两千精兵前来支援。”
唐宁这才晓得李愬用计,笑道:“在下今日路上捡了一件礼物。正要送给李公子。”
李愬连连拒却:“唐兄弟何必如此客气。愚兄怎好收你的礼物。”
唐宁道:“李公子果真不收?”
李愬道:“若是美酒,愚兄便收,若是贵重之物,愚兄就不能收了。”
唐宁道:“或许贵重。李公子真的不收?”
李愬道:“价值几何?”
唐宁道:“无价。”
李愬道:“不能收。”
唐宁笑道:“此礼只应李公子所有。”
李愬道:“不收。”
唐宁道:“淮西,丁士良。”
李愬急道:“收。”
帐外军将看见淮西的丁士良被俘,纷纷要求将他凌迟剖心。李愬命人将丁士良押上,那丁士良昂然而入,拒不下跪。李愬喝道:“丁士良,你既已被俘,因何不跪?”
丁士良仗着一口宝刀和八卦刀法活捉杀害过无数官军,也博得吴元济“金刀将”的封赏,打心里看不起屡战屡败的唐随邓军队,鄙夷道:“我是这员小将所擒,又不是你唐随邓军所俘,凭什么跪你?要杀要剐,随你处置。”
李愬笑道:“吴元济上抗天命,下祸百姓。听说他为防手下大将背叛,将众人的亲属皆扣为人质,众将中稍有规劝,便遭杀戮。你无家无口,孤身一人,又为何要为他效死命?”
丁士良惨然道:“我击败官军多次,杀伤无数,只求速死。”
李愬听他语气也并不是死心塌地效命吴元济,便道:“若我不杀你,你可愿归顺?”
丁士良道:“大帅何必欺哄我?”口气已自软了。
营中众将听李愬要释免丁士良,纷纷不服。李愬自有主张,不但释免丁士良,还任他为捉生将。丁士良大为感动,死心为李愬效力。
过两日援军已到,李愬便从这两千人与山棚两千人以及唐随邓原有五千兵马中挑选出三千勇士,亲自训练,组成了一支敢死队。偏偏这时南线李道古贪功进攻申州惨败,吴元济便抽调西南线精兵开赴北线,根本不知李愬在秘密练兵。
待到春暖花开季节,战场上也屡传捷报,北路官军大败淮西军三万人。
李愬派“金刀将”丁士良与赵姓同窗前往文城栅。
一年未战,当年战场已经是野花遍地,只偶尔有几处白骨,赵姓同窗先出面邀战。迎战的便是秦宁。
眼见那赵姓同窗并非秦宁对手,唐军中突出两骑,截断秦宁退路。文成栅中居然无人增援,秦宁只得边打边退,径奔淮西大营。
大营已知陈将军和吴将军举文城栅之兵三千人投降李愬,当初高霞寓在此丧师万人,号称铁城,而今李愬却兵不血刃而下。
李祐叹口气,也无心计较秦宁如何单人逃回,只忙着分兵据守。第二日更得报李愬派山河十将分兵,连续攻下五处兵栅。
过了几日,李祐更得北路官军攻下了郾城重镇的消息,叹道:“看来淮西真的大势已去。”
秦宁道:“师父不是与驼山派交好么,如今何不去郓州求兵。”
圆通道:“李主公何尝不想支援淮西,只是东西两京事变不成,如今宣武军精兵扼守,连盐道都断绝了,每天嘴里都淡出鸟来了。”
李祐叹道:“平卢军便是支援,也只是东线北线,我西线自失文城栅,已无险可守了。”
一将军恨道:“想不到丁士良居然甘心投身为敌。”
另一将军道:“听闻是被东都信使所擒。”
圆通恶狠狠道:“这小子屡次三番坏我大事,不除不行。”唐宁往来各处,他一身读书人打扮,从不曾引起淮西间谍注意,上次在伊阙龙门山杀方元,丁士良逃回去只说事泄不成,哪里肯说三人敌不过一人,独自逃回?但唐宁自从生擒丁士良,身份暴露,淮西已从间谍处探知情形,圆通立意要截杀唐宁,以报这小子几番坏事之仇。
秦宁也想同去,圆通嘿嘿一笑:“数次派你截杀东都信使都不成功,是不是念着同窗情分啊。”
秦宁吓出了一身冷汗,忙道:“师父,是徒儿无能,一直没能遇上这小子,当初也不知他是信使。”
圆通奸笑道:“好了,我相信你下得了手。我记着在献陵那一剑,嘿嘿。”
秦宁道:“这次师父亲自出马,那小子是在劫难逃了。”
李祐道:“秦师弟便留在帐下吧,如今柳兄弟三面受敌,形势最是危急。我若是李愬,下一个进攻之地只怕便是嵖岈山了。”柳子野据守嵖岈山,铁城一失,西南北皆是官军。秦宁与柳子野素来不和,巴不得他倒霉,心中一阵幸灾乐祸。
圆通计虑周详,暗中派间谍探清唐宁行踪路线,算准唐宁今日必经此处,子夜时分,带了几个弟子在此设伏。以唐宁的武功,圆通一人收拾便不在话下,但黑夜之间为防这小子逃窜,还是多带了人手。
静夜之间圆通听见脚步声,立即出掌。唐宁与圆通相斗两场,对他路数最为熟悉,一动手即知道是圆通,当下一掌反切。圆通初时还只道是找错了人,直到对了一掌,唐宁被击退三步。
有人呼道:“唐大哥,没事吧。”
圆通大惊,以他的功夫,竟未听出对方来了二人。再一听,更不对了,居然有三人。
那人是凤儿。还有便是老疯头,他在吕元膺处身为幕僚,其实洛阳无战事,成了闲人,整日看唐宁穿梭前线各地,带来战场消息,心痒难耐。这日唐宁又被派往李愬军去,老疯头便一同前往。老疯头落叶无声,圆通竟不曾听出,他手里还提着凤儿,圆通就更听不见了。
唐宁道:“无碍。”抽剑反身与圆通再斗,圆通想不到这小子功夫日胜一日,当初在献陵接不了自己三五招,如今便是三五十招也不一定拿得下这小子。圆通此番伏击算计不可谓不精,时辰地点都恰到好处,考虑不可谓不细,连唐宁持有宝剑摸清不说,还专门派人到洛阳探明老叫花子没在,却万想不到还有一个老疯头,不但教授唐宁擒拿,今日还突发奇想亲自前来。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圆通不但未拿下唐宁,带来的几个弟子被老疯头三下五除二或杀或伤,都打倒在地。
黑夜中圆通并不知这人便是当初那老疯子,听见几个弟子被全部收拾,知道这人武功之高远在自己之上,一溜烟独自逃回淮西。李祐得知官军添了江湖高手相助,更加不安。
秦宁正擒回一个活口,李祐一看,哭笑不得,原来那人本是淮西间谍,奉李祐命假意投降官军的。秦宁不识,将其重伤。
李祐也无心与秦宁赏罚,从间谍口中得知官军准备攻打嵖岈山,忙派秦宁与另一名将军埋伏在半路上,准备等南路官军攻打时从后夹击。
哪知等了许久,不见官军一兵一卒,二人回营,却知嵖岈山失守,惊愕不已。
秦宁道:“我看一定是柳子野投敌了,他本是华山派弟子,那唐宁是太乙门弟子,江湖中谁人不知太乙华山实同一家。”
李祐不悦道:“柳兄弟不是背恩忘义之人,秦师弟言重了。”
圆通嘿嘿一笑道:“嵖岈山莫名失守,不知是何缘故,秦宁你去探一探吧。”
秦宁心中大喜,脸上却做出无奈之色,领命出营,径奔唐州。到了中夜时分,秦宁悄悄潜入官军营中,到了一处帐篷外轻轻拍两记手。
一名军士应声而出,轻声向秦宁嘀咕。秦宁回到淮西,除了嵖岈山之事外,还得了李愬正图谋朗山的情报。
不出李祐所料,李愬正是两路夹攻嵖岈山,驻守嵖岈山的柳子野便是华山派弟子柳玄成,而今取了一个俗名。唐宁怜他出身华山,本是名门正派的子弟,却因儿女情事误入匪类,便向李愬求情,倘若擒获莫杀害了他。
老疯头道:“当初是我疯癫之中出掌伤了他,他投入淮西多少有我的干系,我前去便是。”当即如飞而去,惊呆了满营将士。
过了两个时辰,帐外一声响动,老疯头已将柳玄成擒了来。主将失手,嵖岈山不战自破。
李祐闻言漠然不语,过了许久,另一名捉生将进营,将情报交与李祐。李祐两下对照,确然无误,这才相信。
秦宁身上冷汗直下,原来李祐与圆通对他生疑,这次竟是试探于他。
第十回 君是养鹰人 安能缚吾翅
那军士与秦宁刚刚交待完毕,摸黑回到帐中,却听身后一声轻笑,大惊中背心一麻,已被制住。
那军士被解入大帐,战战兢兢,却见设了一桌酒席。李愬笑道:“请入席。”旁边都是淮西降将丁士良吴秀琳等人。
李愬笑道:“这里都是淮西旧识,随意请坐。”
那军士腿肚子发软,被赵姓同窗按坐下去,惊恐不已。
李愬自顾自拿起一本兵书观看,其余人等皆默不作声。过了半个时辰,又解进一名军士,两人不消说皆是淮西间谍了,帐中无人讲话,这二人也不知李愬葫芦里卖的甚么药,浑身发抖,冷汗淋漓。
要知淮西开战以来,所有间谍一经捕获,再无一人活命,砍头已经是最轻的了,往往被剁成肉酱分食掉。这二人皆是淮西军资格最老的间谍,潜伏最久,得罪官军自然最多。这里开了一桌酒席,说不得一会便要拿二人做下酒菜。
在座的大多都是淮西降将,莫非李愬要他们吃了淮西间谍,来证明自己与淮西决裂?说不上还是涮着吃。
那两名军士脸色越来越白,快要晕去。
偏帐中唐宁正苦劝柳玄成,柳玄成心恨因唐宁之故惹袁聪下山,才有了认识阎峰之事,根本听不进。
唐宁劝道:“柳兄,自你失踪后,你华山派上下焦急万分,六月间袁姑娘还千里寻你呢。”果然听到袁聪,柳玄成神色松动,默然半晌,低声道:“我已知晓,我师妹现在可好?”
唐宁道:“袁姑娘现在很好,她如今稳重懂事,倒象个大人了。”柳玄成闭目想起师妹任性调皮的笑容,心中又甜又痛,实想不出如今变成什么模样,想起师妹从前便对自己冷淡,如今自己投入叛军,必将更遭她唾弃,心中更苦。
柳玄成那日吃老疯头一掌,眼睁睁见师妹被擒,后又看见阎峰击退吐蕃人,武功远在自己之上,不觉万念俱灰,知道自己无论人品武功门第皆无法与阎峰去比。那淮西骁将李祐乃是圆通的师侄,潜入骊山大会,见柳玄成受伤,便将他救起,劝说他加入淮西军。柳玄成感谢李祐救命之恩,加上一时冲动,竟投入叛军,其后虽然也知行事卤莽,无奈木已成舟,李祐更赠以宝剑,结为金兰,柳玄成便一心为淮西效命,而今兵败被俘,心道将死。唐宁任由他静坐思虑,不去打扰。
柳玄成想起十岁那年,父母双亡,是华山派的四师叔和韦玄中遇到他,带上华山,拜在云阳道人门下。柳玄成天资聪颖,在同辈之中出类拔萃,长辈都对他寄予厚望,四师叔对他尤为照顾,他也一心想成为师父那样的人物。
袁聪从小受人宠爱,众星捧月象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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