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的幸运,因为这个令人叹服的天才,将诗、画、乐、禅融为一体,创造出了诗歌史上最具灵性的诗歌,直指人心,让人玩味,不忍离去。
山居秋暝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
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
赫尔岑说:“一个僧侣,无论他多大年纪,总同时既是老人又是少年。他由于埋葬了个人的一切而重返于青春,变得超然物外,心胸开阔。”此时的王维,大概已经达到这样的境界了吧?王维的很多诗歌里面都使用了空山的意象,他笔下的空山,不是寂寞凄凉之所,即使“空山不见人”,也会“但闻人语响”,山更像是诗人最忠实的伙伴,伴随着诗人独坐、沉思,秋高气爽之时,新雨沐浴之后的空山更是如此。诗人独步山林之间,空气中飘散着雨后湿润的味道。月亮缓缓升起,月光从松间温柔斜射下来,清泉流过山石,潺潺有声。一切都是那样的安详、从容,淡定不惊。上苍在亿万年前就安排好了这月光和清泉,唯有到了今天,他的苦心才为王维所领会:诗人走进了自然,或者说,回到了自然。他不仅不是自然的征服者,甚至不再把山水作为观察的对象,而是让自己成为山水的一分子,融洽,和谐而又自然。明白这一点,就不难了解,为什么在后面两句出现了叽叽喳喳的姑娘和归来的渔人了:一切都是自然之母孕育的子女,我们来自自然,归于自然,我们的存在也是自然存在的证明,所谓禅,就是那盏幽微的油灯,引导我们远离世俗的繁华和争斗,回归和谐与自然的家园。自然是流动的,因此,诗歌的颔联和颈联为我们描写了四幅流动的画面,月照松间的稀疏之影,泉流石上的耳闻之音;浣女嬉戏的清脆欢笑,莲移船动的归来之景。宗白华先生说:“禅是动中的极静,也是静中的极动,寂而常照,照而常寂,动静不二,直探生命的本原。”王维将充满灵性的禅意引入了山水之后,山水便不再是僵化的存在,而是充满了哲理,充满了灵性,充满了智慧,李泽厚认为,王维的作品:“具有一种充满机巧的智慧美。它们以似乎顿时参悟某种奥秘,而启迪人心,并且是在普通人和普通的景物,境遇的直感中,为非常一般的风花雪月所提供、所启悟。”
南禅有三种境界:其一“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行迹”;其二“空山无人,水流花开”;其三“万古长空,一朝风月”。前两种境界还处在蓄意的隐遁和逃避之中,以“空”为鹄的,以遁为手段,执着而刻意。到了第三种境界,放下执着,忘记刻意,才发觉,万古的时间是空,长空的空间是空,绚丽纷繁的风月也是空,于是终于感悟:“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原来,所谓禅,并不一定就是青灯古佛,并不一定就是孤寂禅坐,吃饭挑水无非禅,真正的觉解,就在这自然的美景中,就在这自然化的智慧和智慧化的自然中。只是我们在尘世中迷失太久,已经无法回头了而已。
而真正的智慧是不强求的,诗人化用《楚辞·招隐士》中“王孙兮归来,山中兮不可以久留”的句子,从容散淡地吟道:春天的花谢了,就让他谢吧;王孙如果想留,就随你留下吧。没有自以为得道者的居高临下,没有自以为真理在握者的盛气凌人,因为诗人知道,既然拥有最高智慧的是自然,那么,给自然选择的权力,给人以去留的自由,那也是智慧。
唐代李翺问药山禅师:“何为道?”禅师回答说:“云在青天水在瓶。”让一切回归自然,回归本真,那就是道,因为,道法自然。
到哪里去倾听落花的声音
鸟?鸣?涧
人闲桂花落,
夜静春山空。
月出惊山鸟,
时鸣春涧中。
明朝胡应麟说:“太白五言绝句,自是天仙口语,右丞却入禅宗。如‘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读之身世两忘,万念皆寂,不谓声律之中,有此妙诠。”以佛入诗,是王维诗的最大特色,他被后人称为“诗佛”,原因也就在此,而在他众多的禅意诗中,这首无疑是声名最盛、流传最广的一首。
王维笃信佛教,连自己的名字都出自佛经典故,他名维,字摩诘,连读就是“维摩诘”,维摩诘是佛经人物,通达甚深般若智能,神通广大,曾多得佛祖称许。王维举家好佛,他自己也称“以般若力,生菩提家”,可见家庭信仰对其影响之深。
这首《鸟鸣涧》,为人们描绘出了一个极其幽静的世界:桂花落下,簌簌有声,反衬出春山之寂静,连温柔的月亮升起,月光泻到宿鸟身上,都打破了这难得的宁静,于是鸟雀惊飞,声闻幽谷。
人们经常说,这样的景象,这样的心境,现代人已经没有了。因为工业化生产已经使自然的领地日渐缩小,人们的心绪也越来越浮躁,于是,功名利禄成为人们唯一的追求目标,纷纷扰扰的红尘之中,还有几个人能听见落花的声音,又有几个人能有这样的闲情呢?
这话听起来不错,但是仔细一想,似乎也有些不对:人类的进步固然使纯粹的自然越来越少,但是也不至于就忙碌得连喘气的工夫都没有,人心的浮躁任何时候都有,即使是王维那个时代,汲汲于功名者也不在少数,但是为何独有王维听见了落花的簌簌之声?或者说,即使我们现在身处闲暇,是否就一定能倾听到这“自然”之声呢?
此诗其实为我们展现的是两个世界:内心世界的空灵寂静,外在世界的闲适散淡。桂花飘落的声音,无人能听得,但是心神俱寂,于是万籁有声,声音不是用耳朵听到的,而是用心灵听到的,“相由心生”,这“相”,其实就包括了声音。人心如果是寂静清灵的,那么即使是身处通衢大道,也自然会有一分清新素净;反之,即使身处清幽山谷,恐怕也难掩欲火炎炎。六祖慧能曾说:“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不必把自己的空虚和浮躁都推到外物影响上。现代人过分强调外物对自己的影响,似乎如果自己生活在唐宋山水之中,就自然会有一副仙风道骨,自然会解得诗情画意,于是,一边在片刻离不开工业文明,一边在大骂文明对自己的戕害,呼唤着回归自然,回归田园。但是,现代人的所谓回归,跟城里人出钱去买乡下的一块地,让当地农民帮自己种点蔬菜一样,无非是叶公好龙式地换换口味而已,或者,也不过是为自己的浮躁和轻佻找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慧能在南海法性寺,印宗法师讲《涅槃经》,风吹旗幡飘动。两个僧人争论到底是风动还是幡动,慧能说:“不是风动,不是幡动,是心动。”内心如果是澄澈的,外物不管如何变化,其实,都不会改变自己那一份可贵的空灵。
唯物也好,唯心也好,其实这世界本无可唯,唯心并非唯虚空,而是守住内心的大道,保留灵魂的质朴,拒绝矫饰,拒绝伪装。《传灯录》载:慧海禅师说自己一直用功学佛,别人问他如何用功,他说:“饥来吃饭,困来即眠。”人说:“大家都是这样的,你这叫什么用功呢?”慧海说:“有人吃饭的时候总不肯吃饭,要这个要那个;睡觉的时候总不肯睡觉,想这想那。”
吃饭睡觉就是禅,不论这饭是一箪食一豆羹,还是王公贵族的钟鸣鼎食,也不管这饭是唐宋的粗茶淡饭,还是豪华酒店的西式大餐,一切拿来便吃——倘我心不移,外物何可移我?于是有人戏称参禅的最高境界是“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这也不是没有一点道理的。当心灵的澄澈与自然同一时,其实也就无所谓自然了,因为,心灵自有大世界,自有大自在,心即自然,自然也就是内心。这才是禅宗所谓的直指人心而不求物外,“明心见性于一念之间”。觉悟了心体的本真,也就是《菜根谭》所说的,不失去内心的本真,即使不建功立业,不著文章,也是堂堂正正做人了。
而这种不失去本真,往往就是一种返璞归真的顿悟。宋代青原行思禅师曾提出参禅的三种境界:
参禅之初:看山是山,看水是水;
禅有悟时: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
禅中彻悟: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
山还是唐朝的山,水还是宋代的水,或者说,即使山不是唐朝的山,水不是宋代的水,如果我们拥有和诗人一样的情怀,一样的静谧,那么,山水也自会有诗意。
王维所处的时代,也是在不断地进步之中,但是他也能从山水中寻找到人生的智慧和哲学的领悟;当我们身处现在的社会时,如果保留住自己内心的纯净和安详,外物也就无足轻重。
因此,唐朝的花开,宋代的花落,和今天的其实区别很大,但是,如果没有澄澈的心,即使我们与王维身处同一时代,也无法领会《鸟鸣涧》中一份难以言传的诗意和禅意;但是如果有安详微笑的内心,即使我们身处车水马龙的喧嚣之中,也能在心底听到唐朝的那朵花悄然开放的声音,也能在心底感觉宋代的那朵花默默凋谢的叹息。
在山水中回归简单孟浩然
孟浩然是唐代山水诗最著名的代表人物之一,与另一位山水诗人王维齐名。他也是唐代诗人中人生经历最简单的一个:四十岁以前一直住在襄阳,四十岁时到长安考过一次进士,但是没有考上,于是再没有做官的欲望,在江浙游历数年之后回家,最后死在襄阳。有人说,唐代诗人,没有谁的一生像他那样平淡的。但是,也许正是由于这种平淡的人生经历,使他有机会去体察我们习以为常的一些事情,并用诗人的法眼和敏锐的嗅觉,去捉摸自然中那点哪怕是最细微的感受,从中寻找出诗意和人生的真谛。
留到最后的是尊严
望洞庭湖赠张丞相
八月湖水平,涵虚混太清。
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
欲济无舟楫,端居耻圣明。
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
唐代文人仕宦主要有三个途径:祖荫、科举和举荐。祖荫就是贵族或者官宦子弟凭借祖上的地位取得官位,这当然是出身中下层的士人无法企及的;科举制度始于隋朝,在唐代主要有两种,一个是进士,一个是明经,前者难度很大,文人们往往皓首穷经亦不得其门而入,故有“五十少进士”之说,意思是五十岁考上进士都算年轻的,明经虽然好考,但是考上之后官位相对也较低,为很多士人不齿,更重要的是,对一些心高气傲的文人来说,让他们乖乖进入考场接受那些莫名其妙的考题的裁判是对他们的侮辱,因此,唐代很多文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隐居这个途径。唐代的隐居其实不是纯粹意义上的避世,而是在保留尊严的前提下入仕的一种手段,狂放如李白者,也使用过这种手段,一旦他被皇帝召进宫,还是忍不住吟出“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的心声。当时隐居最好的地方是终南山,因为此山离国都长安不是太近,保留了文人的一丝清高;也不是太远,不至于皇帝找不着自己,所以,从卢藏用终南隐居得官之后,后人都戏称这种方式为“终南捷径”。
后人对“终南捷径”多持讥讽态度,认为他们隐居的动机不纯。我倒是以为,他们是在用这种方式保留文人最后的一点自尊,一来唐代科举制度还不是很完善,也远未达到太宗所说“天下英雄尽入我彀中”的地步,二来唐代的宽宏和开放为文人的发展提供了多种可能,因此,隐居求仕在唐代也是一种常态,无可厚非。隐居求仕的盛行,也造就了唐代干谒诗的发达。所谓干谒诗,就是用诗歌向高位者表明心迹,展现自己才华的一种诗歌,而在唐代众多的干谒诗中,孟浩然的这首诗可以说是别具一格的。
中国文人往往在保持自己的清高和沦为朝廷的帮闲之间挣扎,而越是在专制社会的早期,这种挣扎越是明显。一方面诗人高喊“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以个人的才华对抗整个专制机器;一方面又经常自比作妻妾甚至妓女,向丈夫(皇帝或权贵)倾诉被抛弃之后的衷肠,从屈原《离骚》到白居易《琵琶行》莫不是如此。而干谒诗更大多是低声下气卑躬屈膝,有些甚至有搔首弄姿卖弄风情之嫌,例如朱庆馀向张籍打听考题的《近试上张水部》:“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不惜把自己比作洞房花烛之后要见公婆的新媳妇,惴惴不安问老公:“我要怎么样化妆才能得到公婆的欢心呢?”这种臣妾式的视角,在唐代干谒诗中是屡见不鲜的。
而孟浩然的这首诗起句即极有气势,作者的视角绝不是仰视,至少是平视,甚至像是俯视:浩荡的八百里洞庭奔来眼底,波涛和着作者胸中的一腔壮志翻滚奔腾,水天一色,不由得使人想到,庄子所说的鲲化为鹏水击三千里,扶摇直上九万里的景象马上就会出现在眼前。在这样的豪气面前,不论是曾经让司马相如为之倾倒的云梦泽,还是稳如磐石的岳阳城都已经消失在眼角的余光之外。而干谒诗的主体部分:求官,作者也写得极其含蓄而别致,以渡水无舟委婉地向曾担任宰相的张九龄倾诉自己无人引荐之苦,以耻于端居言自己报国之志,与那些作女儿态低声下气的邀官者自不可同日而语!最后一句以羡慕垂钓者收束,干净利落,不着痕迹。
孟诗以清旷冲澹为基调,但“冲澹中有壮逸之气”(《吟谱》)这种“壮逸之气”,不仅来自那个伟大奔放而自信的时代,更来自作者对自己尊严的肯定和珍惜。对于真正的诗人来说,他们可能被剥夺很多东西,地位、名誉、金钱、财富,最后给他们剩下的是尊严。
感受你的疼痛
春??晓
春眠不觉晓,
处处闻啼鸟。
夜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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