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宫体诗《艳情代郭氏答卢照邻》,借郭氏的口吻,表达女子思念之苦,也谴责卢照邻的薄情。卢照邻是否薄情且不去管他,但是用宫体诗这种体裁来打抱不平,恐怕也是骆宾王的首创了。
终于,唐诗的江山迎来了一个诗人,一个几乎无籍籍名的诗人,《全唐诗》只收录了他两首诗,史书里没有他的详细资料,只是说他是扬州人,与贺知章、张旭、包融并称“吴中四士”。《唐才子传》也没有收录他的生平,查阅资料,在诗人如群星璀璨的唐代,他很容易被人遗忘在浩如烟海的卷帙诗章中,但是,他却用仅存的两首诗中的一首,以孤篇横绝盛唐,造就了一个诗歌的传奇,这个人,就是张若虚,这首诗,就是《春江花月夜》。
用一首诗来为前辈赎罪
春江花月夜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
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
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
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
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
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
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张若虚是风雨后更宁静更爽朗的月夜,在卢照邻、骆宾王的高蹈豪迈之后,诗人走过了沉静的黄昏,走进了宁静的月夜。唐代的月夜,似乎也多少带着宏伟和壮阔:明明是江水,作者却偏偏要联系到大海,巨笔一挥,起句便是“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让人联想到“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的壮阔和悠远。这种化江为海的视角,在后来的唐代诗人作品中也时有出现,如李白的《渡荆门送别》:“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也许这是唐人境界高远的表现之一吧。
后人评说王维的诗“诗中有画,画中有诗”,而张若虚的诗似乎不只是静止的画,而是流动的电影镜头。在开篇为我们展示了江海明月的全景之后,又将镜头随着江水的流动,渐渐拉远,千里江水,万里月明,诗人以高超的蒙太奇技巧,打破了文字甚至画面的局限,诗歌被赋予了时间的第四维。紧接着,诗人又将镜头拉近: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朱自清先生说:“月光如流水一般,静静地泻在这一片叶子和花上,叶子和花仿佛在牛乳中洗过一样,又像笼着轻纱的梦。”但是,月下的荷塘与月下的江水,一个狭窄,一个广阔,一个清静,一个悠远,意境显然是不一样的。
《沧浪诗话》说,南朝的诗歌,重文字而轻理趣,宋代的诗歌,重理趣又轻文字,前者容易流于形式化,而后者又容易流于说教,只有唐代的诗歌,是文字与理趣并重。《春江花月夜》的理趣,就是第二部分这让人惊异的哲学思索: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面对永恒的时空和瞬间的生命,思索着有限生命的永恒精神家园在哪里安放,刚烈的陈子昂选择的是“独怆然而涕下”,悲观的刘希夷叹息“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豁达如苏轼,也借客人之口发出“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的感叹。可是张若虚却不是这样,“在神奇的永恒前面,作者只有错愕,没有憧憬,没有悲伤”。(闻一多《宫体诗的自赎》)诗人在江边与永恒猝然相遇,他选择的是淡定与从容,不卑不亢,如平等的朋友一样,互相交流着关于自然与人生的感想。个体的人生是有限的,但是人生代代无穷已,用蜉蝣的瞬间达到了年年只相似的江月的永恒。诗人似乎从宇宙天地顿悟到有限与无限的平衡,于是,时间被诗化,哲学也被诗化了。施勒格尔说:
从严格的哲学意义上说,永恒不是空无所有,不是时间的徒然否定,而是时间的全部的、未分割的整体。在整体中,所有时间的因素并不是被撕得粉碎,而是被亲密地糅合起来,于是就有这么一种情况:过去的爱,在一个永在回溯所形成的永不消失的真实中,重新开花,而现在的生命也就挟有未来希望和踵事增华的幼芽了。
诗人明白了,所谓永恒,就是那一刻瞬间的真情,是楼台之上,月光之下无尽的相思: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
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德国浪漫主义美学认为:所谓美不过就是客观化了的精神意义,美只能出自关照者的内心,它只能是由情感所激起的直观的内容。
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
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于是,《诗经·小雅》中“昔我往矣,杨柳依依”的情怀在这春夜的月光下复活,汉代“青青河边草,绵绵思远道”的相思在这江边的小楼上再现。过去的爱,在一个永在回溯所形成的永不消失的真实中重新开花,月华超越了时间,超越了空间,而随着月华温柔地抚摸着离人双肩的思念,也就得以永恒。
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
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
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
思念是痛苦的,人生是短暂的,但是在无限的时间和空间里,这种关于痛苦和短暂的哀伤一直在不间断地上演,痛苦有了伙伴,于是痛苦被减轻;甜蜜有了同道,因此甜蜜被加倍。江水送走了时间,但是送不走时间的轮回,落月再次西斜,以瞬间的离去方式预告永恒的来临,用一个瞬间的结束连接下一个瞬间,迈向永恒。
作者明白了,所谓永恒,其实就是那组合起来的瞬间,而瞬间,无非是分割了的永恒,在月光的抚慰下,诗人顿悟:
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
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于是,当别人还在伤春悲秋的时候,张若虚已经站在了宇宙的高度,从哲学的视角,将瞬间化为了永恒。
闻一多先生说:
这一番神秘而又亲切的,如梦境的晤谈,有的是强烈的宇宙意识,被宇宙意识升华过的纯洁的爱情,又由爱情辐射出来的同情心,这是诗中的诗,顶峰上的顶峰。
终于,在被宫体诗毒化了一百多年后,张若虚用《春江花月夜》揭开了盛唐的序幕。“至于那一百年间梁、陈、隋、唐四代宫廷所遗下了那分最黑暗的罪孽,有了《春江花月夜》这样一首宫体诗,不也就洗净了吗?向前替宫体诗赎清了百年的罪,因此,向后也就和另一个顶峰陈子昂分工合作,清除了盛唐的路,——张若虚的功绩是无从估计的。”(闻一多《宫体诗的自赎》)
可爱的老狂人贺知章
狂得可爱的诗人
诗人似乎多多少少都是有些狂的,唐代诗人更是如此。初唐四杰自不必说,王勃、杨炯一个胜一个狂,诗仙李白更是狂放不羁,就连沉郁顿挫的杜甫,也忍不住吟出“欲填沟壑唯疏放,自笑狂夫老更狂”的诗句,在四川依附严武幕下时,甚至对严武大放狂言:“没想到严挺之(严武父亲)竟有这样的儿子!”惹得严武大怒,几次差点杀掉杜甫。杜甫的狂放多少有些家族遗传的因素,杜甫的爷爷杜审言就是著名的狂人,苏味道当天官侍郎,杜审言出来说:“苏味道必死!”人家惊问其故,他说:“苏味道看到我写的判词,一定会羞死!”常言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可是杜审言病重的时候,宋之问、武平一等人来探望他,他却说:“我被‘造化’这个小儿害得不轻啊!我也无话可说,不过我在世的时候一直压着你们,我死了,你们也就有机会出头了,恨只恨无人能接替我啊!”弄得几个来探望他的客人尴尬无比。
在这么一个崇尚“疯狂”的时代里,多出一两个狂人也就不足为奇了,贺知章就是这些狂人中的一个。
贺知章,字季真,史书记载他“性旷达,善谈说”,年轻时就与张旭、包融、张若虚并称“吴中四士”。当时的工部尚书陆象先说:“贺知章言论倜傥,可谓风流之士。我与子弟分别良久,都没有什么思念,但是一天不见贺知章,则生鄙吝之心。”
贺知章自号“四明狂客”,关于他狂的事迹的确不少。贺知章嗜酒如命,在他的醉眼里,落花似乎都带上了醉意:“落花真好些,一醉一回颠。”杜甫《饮中八仙歌》把他排于首位,说“知章骑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贺知章比杜甫大五十三岁,杜甫居然调侃他说醉酒落井,还在井底酣睡,看来,贺知章的确很狂,居然到了跟属于自己孙子辈的杜甫都可以互相调笑不分彼此的境界了。
今人说起贺知章,大多知道他是著名诗人,很多人却不知道,他也是著名书法家,《唐才子传》说他“善草隶”。有人求字,贺知章首先问:“有多少张纸?”人家回答之后,便兴酣命笔,把纸写完才罢休,“忽有好处,与造化相争,非人工所到也”。(唐·窦蒙《述书赋注》)贺知章和号称“草圣”的张旭是好友,两人经常叫仆童背酒,出入百姓家,见到人家好的墙壁,兴之所至,就在墙上挥毫题字。张旭外号“张颠”,跟“狂客”倒是配成一对,这种把戏,已经跟顽童有些类似了。一次,贺知章见一家花园景致甚好,便大大咧咧走入观赏,主人询问时,他以诗相答:
题袁氏别业(一作《偶游主人园》)
主人不相识,偶坐为林泉。
莫谩愁沽酒,囊中自有钱。
他告诉主人:我们的确素不相识,我到贵府来只为欣赏美景。别担心没钱招待我,我兜里有钱,请你一起喝!再吝啬的主人,在这一番与孩童无异的天真面前,恐怕都会莞尔。也许,贺知章著名的《咏柳》就是在这户人家的花园里写的吧?
咏??柳
碧玉妆成一树高,
万条垂下绿丝绦。
不知细叶谁裁出,
二月春风似剪刀。
第一个夸奖女子如花的是天才,后面的就都是乏味的模仿了。在贺知章之前,有谁把碧绿的柳树比作美丽的少女呢?又有谁把二月的春风比作剪刀呢?只有拥有一颗清明澄澈的童心的人,才会有这么简单而又生动的比喻吧?谁会想到,拥有这样童心的人,竟然就是太子宾客、曾任礼部侍郎,后改任工部侍郎、银青光禄大夫兼正授秘书监的朝廷重臣贺知章呢?
可爱的狂诗人
常人以为,狂似乎就是狂妄和疯狂,而疯狂的后果很可能就是使自己和周围的人受到伤害。但这只是狂的其中一种含义。《论语》说:“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在这里,狂即积极进取,勇于开拓之意。李白也曾说:“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这里的狂,更多的是不受约束、自由自在之意。
贺知章大概就是这样的狂人,他的狂所要突破的约束,就是年龄、身份和地位。
天宝元年,三十多岁的李白前来谒见当时已经名重海内的贺知章。他先给贺知章看了自己的诗作《乌栖曲》,贺知章不绝口地赞赏:“这首诗真可以泣鬼神了!”前辈的赞赏让年轻诗人惴惴的心放下一大半,于是再拿出自己的《蜀道难》给贺知章看,贺知章还没看完,就称赏者数四,竟把李白称为“谪仙人”,于是,李白,盛唐最伟大的诗人,以诗仙之名,登上中国的诗歌舞台。李白大概不会忘记,当他去拜访当时闻名的北海太守李邕时,李邕认为他年轻气盛,给了他冷遇,于是他只好写了一首《上李邕》来发泄自己心中的不满;他更不会忘记,他曾经拜谒韩朝宗,期望得到引荐,但是,他的近乎屈辱的自荐信《上韩荆州书》递上去之后,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韩愈曾长叹:“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究其原因,无非是伯乐需要的不仅是超人的锐利眼光,更需要的是坦荡的胸怀和爱才的赤诚。这种胸怀和赤诚超越了文人相轻的藩篱,也超越了怕自己被挤出历史舞台的恐惧,没有前辈的架子,没有“专家”的权威。如果说这就是“狂”的话,我们的历史上这样的狂人也许是太少了。
自那以后,贺知章和李白就成了忘年交,经常一起喝酒。据说有一次,出门之后贺知章才发现,居然没带钱,于是他毫不犹豫地解下腰间系的金龟交给店主换酒喝。唐代的金龟是三品以上高官才能佩戴的饰物,贺知章用来换酒,可谓狂到极点了。而后来李白《将进酒》中的名句“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也许就是受到贺知章金龟换酒的启发吧。
多年后,李白回忆起这段故事:
四明有狂客,风流贺季真。长安一相见,呼我谪仙人。
昔好杯中物,今为松下尘。金龟换酒处,却忆泪沾巾。
此时,贺知章已经去世了,李白回想起这位可敬可亲的前辈,潸然泪下。
不过,贺知章在他人生快走到尽头的时候,脸上一直是带着笑的。
天宝三年,八十六岁的贺知章得了一场病,在梦里,他到了天帝的居所。醒来之后,他上表玄宗,请求辞官回乡当道士。唐玄宗答应了他的请求,并为他修建了一所道观,起名“千秋观”。贺知章离开京城时,皇帝命令百官在城外设帐为他送行,并赋诗为他饯行。
可是,这个前朝廷大员回到家乡的时候,似乎并没有跟别的官员一样,衣锦荣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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