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是水土不服造成的疾病,第二是弓箭和刀枪。战后的林则徐感慨道,天朝虽有百万貔貅,不够临敌之一哄。封闭状态下思想缺失、制度缺失和技术的落后,使得中国大炮成了摆设,军队也就成了摆设。
第四篇 再谈国民性 第2章照相这点事儿
照相术发明不久,中国人就有福享用了。被照相的人叫耆英,鸦片战争过后任两广总督。吃了败仗,满人中的开明人士打算用怀柔政策对付洋人,耆英就是其中的一个。两广总督当时负责跟洋人打交道,他的办法是跟洋人套关系,争取建立私人联系,恨不得攀上亲戚。于是老跟洋人混的耆英,有了一张流传至今的小照,相片质量不高,但却是第一张中国人的老照片。
对于西洋的新鲜玩意,民间和上流社会总是看法不一。民间对轮船、火车和洋枪洋炮都感兴趣,甚至可以说喜欢,但对有线电报和照相却心怀疑虑。不仅担心照相会把人的魂给摄走,甚至觉得那一排排的电线杆子以及上面的电线有蹊跷。传教士李提摩太提到过这样一个故事,甲午前,洋人工程师在山东安装有线电报线的时候,德州有家人的孩子丢了,民间哄传是被电线摄走了魂魄然后被洋人拐走了。所以,直到辛亥革命发生,各地一有点什么事儿,就有人砍电线杆。但是,中国的上流社会,对有线电报和照相都十分感兴趣。北京算是很保守的地方,1892年第一个照相馆开张,很快就门庭若市,来的顾客尽是王公贵族。
当年的王公贵族,都是旗人。当年的旗人政治态度保守,思想也不开放,对洋务运动很多人持否定态度,至于戊戌维新,就反得更激烈了。旗兵不喜欢玩洋枪洋炮,而旗人对火车、轮船也不感冒。但是,他们对西方来的小玩意儿却一点不排斥,各式钟表、打簧表、鼻烟、洋烟、光学仪器,兼收并蓄,对电报和照相也充满了好奇。庚子之前,北京照相事业有两家店最为有名,一家叫丰泰,开办者叫任景丰,一家叫鸿记,开办者叫杨远山。这个杨远山在当年也是一个公子哥,风流倜傥,好玩,好交朋友。当年北京城里,上至公卿贵胄,下至书吏走卒,没有不认识他的。来往的朋友,都是好玩的贵公子。当时人称京城二杨,一个是内务府大臣杨立山,一个就是杨远山。
那个时候,旗人公子哥喜欢照相,跟这些公子哥打得火热的伶人们也喜欢照相。现在留下的老照片,就有好些是伶人装扮好了的“剧照”。伶人穿戏装照相,喜欢票戏的公子哥当然也喜欢。一次,汉军旗的赵家三公子赵尔震、赵尔巽、赵尔丰和满人贵族三公子宝杰、宝梁、宝棻外出游冶,吃花酒。酒酣耳热,被怂恿着照了好些戏装和道装、僧装的像。大家看着好玩,见者哈哈一笑,不知怎么就流传到社会上去了,人称“狎客群居像”。但是,有一张居然落到了宫里太监手里。知道这个消息之后,这些公子很紧张。虽然当时官员不许嫖妓、不许登台演戏的禁令早已松弛,但这副尊容如果进了宫,被老佛爷看到,还是大有不便。于是马上花了大价钱把相片买了回来。其实,这几位仕途不错的公子有点过于神经过敏了。那个时候,宫里已经有人照相了。西太后照没照不清楚,但至少珍妃有张玉照。况且,即使是皇帝,也喜欢装扮成渔夫、樵夫、老道的模样,现在留下来的雍正的行乐图,都是这个样子,只是唯独没有装成戏子的,也许是因为雍正不喜欢戏子。但当时的西太后老佛爷比谁都喜欢戏子,恨不得让皇帝换上戏装给她演戏,奴才们戏一下又有什么大不了呢?
庚子以后,想通了的西太后,突然之间对照相特别热衷了。这个老太婆不仅喜欢换上各式各样的衣服拍照,各种摆拍,而且还拍了好些戏装照。自己扮成观音,让李莲英扮成韦陀,公主们扮成龙女,这样的观音、韦陀和龙女,毫无疑问都是戏里的扮相,所以只能说是戏装照。到了这步田地,宫外的照相就无法无天了,连公子哥在戏园子里票戏的照片也都有了。
有意思的是,庚子年义和团进北京,痛恨一切洋物,连用根铅笔都被义和团视为二毛子,却没听说他们砸照相馆。跟杨远山齐名的杨立山,在此期间丢了脑袋,跟照相无关,只是因为他跟载漪拌嘴,不买义和团的账。大概当年最欢迎义和团的是旗人,旗人喜欢的东西,义和团也就刀下留情了。
照相是个好玩的事儿,在晚清,凡是好玩的事儿,旗人都有份儿,不管它来自哪里。当年旗人中英语最好的张德彝出使多国,对别的东西都没兴趣,单单把人家的游戏一项一项介绍回来。旗人之好玩,可见一斑。
第四篇 再谈国民性 第3章麻将这玩意
中国人其实是有创造力的,这种创造力,在国将不国的晚清时候,表现得相当充分。麻将这玩意,就是晚清国势最微之际发明出来的,属于拥有完全知识产权的文化产品。一旦发明出来,就像有魔力似的,风靡全国上下。从皇宫到陋巷,一片搓麻之声。
据说,麻将的前身叫马吊,是一种叶子牌,有点类似于扑克的东西,最早出现在明朝中叶。就像扑克在西方是赌局一样,马吊在中国也是赌局,不沾钱没有人玩。然而,南方人有口音,把马吊叫成了麻雀,打牌叫叉麻雀。转回北方,麻雀就成了麻将。不过,麻雀也好,麻将也罢,开始还都是叶子牌,长长的一种纸牌,打的时候抓在手里,都要摆成叉字形,也许这就是为何南方人管打麻将叫叉麻将的原因了。
但凡叫个赌具,就需要加强保密性。抓在手里容易被人偷看,所以,人们就将之改良成竹牌和骨牌,扣在桌子上,随打随抓,又方便,又省力,还保险。到了这个阶段,叉麻将就变成了打麻将,一片噼啪之声,无论碰还是和,都要用力打。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这玩意不发明则已,一旦发明,迅速风靡大江南北、黄河上下,其中又以官场最盛。时人咏京官生活有云:“谈助无非中发白,闲来只是逛胡同。”京官们个个麻将玩得精熟,外地官员进京,第一项任务就是陪京官老乡打麻将,在桌上输些银两给他们。自然,大家平时谈天,还不就是牌桌上那点事儿,中、发、白而已。即使进了胡同——八大胡同,吃花酒,逛窑子,大部分时间也是打打麻将,只不过此时的麻将有美人陪着。晚清和民国还有一个传说,说是牌桌上运气不好,嫖个雏妓就可以转运。进入民国之后,官员,特别是高级官员,对麻将之痴迷,已经几近疯狂。袁世凯做大总统,开最高国务会议,几乎每次参加的人都迟到——因为他们通宵聚赌打麻将。当然这已经是后话了。
话说在皇帝还在的时候,满朝文武就已经这样了,只不过大臣们在见皇帝之前,还不敢放肆。但是,麻将肯定是要打的,大小官员,哪个都好这口。一个听戏,一个麻将,当年是官员的两大爱好,有些人还要加上吸一口(鸦片)。晚清推行新政,财政状况好转,京官经手的事情多,能捞的好处也多,腰包渐次鼓了起来,所以,打打麻将,也输得起了。朝中的王公亲贵,像肃亲王善耆,以及庆亲王奕劻的长子载振,振贝子,在新政时期都身居高位,都是麻坛高手,而且赌风甚佳,一夜输上万两银子,眉头都不皱的。大官带头,小官中官自然要跟上。那时候,借打麻将拍马屁已经流行。大官跟小官一桌麻将,小官多半是像红楼梦里的凤姐跟贾母玩一样,要给人喂牌的,好歹也得让领导赢个痛快。只有碰上平级官员打麻将,才会真的不讲情面,厮杀起来。
麻将里头有政治,明白人打一开始就知道这个道理。晚清最后几年,向以贪渎闻名的庆亲王奕劻一直受到政敌的猛烈攻击,但他却大旗不倒,始终是一人之下的第一号人物——首席军机大臣。善于知人的西太后当然知道奕劻很贪,但跟人一谈起来,借口总是在宗室亲贵之中,还就是这个老庆比较明白事理,办事放心。满人亲贵无可用之人,倒也不假,但另一个很关键的因素,她老人家不说,其实是老庆会做人。跟王公们一样,西太后也喜欢打麻将,瘾大得很。老庆派他两个女儿,有事没事就进宫跟西太后打麻将,当然,这俩宝贝闺女,都是凤姐一样的水晶人,玲珑剔透,一天玩下来,把老佛爷哄得高兴,连伺候牌局的宫女太监,也给赏赐得高兴。上上下下都高兴,老庆的地位也就任谁也参不倒了。任凭御史弹劾,长得像同治深得老佛爷喜爱的瞿鸿禨说坏话,都无济于事。一个恨奕劻恨之入骨的官场恶少岑春煊,仗着庚子逃难护驾有功,几次当面跟老佛爷挤兑奕劻,老庆岿然不动,岑春煊却着了老庆的道,给排挤出了京师。这种事,后来的岑春煊回忆起来,都恨恨连声,但一直到大清倒台,老庆都没倒。这里面的奥秘,跟太后的麻将,不能说一点关系也没有。
围棋是中国人发明的玩具,麻将也是一种玩具,可以做赌具的玩具。但是,麻将这种玩具却集中了中国文化最恶心的成分:勾心斗角,李代桃僵,互相拆台,见风使舵。玩精了,就不像是在玩游戏,而是在玩阴谋、玩诡计,难怪它伴随阴谋文化盛行这么久。
第四篇 再谈国民性 第4章冷清的孔庙和送子的孔子
鲁迅先生曾经谈到,中国的孔庙虽然很多,但很冷清,老百姓是不去孔庙的,似乎说明,孔子跟民众离得很远。鲁迅先生是从晚清走到民国的,清朝的孔庙的确很冷清。每个庙门口没有戏台,倒是有一块刻着“文武百官下马轿”字样的石头,庙的外墙多半高大,上面写着“宫墙万仞”,森严、威武。这样的地方,当年根本就不让平头百姓进来,想来都来不了。能进来的,都是有功名的读书人,或者现任的官员和过去的官员。孔夫子其实未必跟百姓离得有多远,再愚蠢的乡下人想必也知道孔夫子是干吗的。只是,当年的体制根本不让百姓跟孔子亲近。
曾经有一度,孔庙其实很受百姓的青睐,尤其受女人的欢迎。唐人封演在《封氏闻见记》里提到,在南北朝时期的北朝也有孔庙。那时候,经常有妇人去孔庙求子。不知怎么回事,当时的孔庙居然还设有孔子之榻,前来求子的妇人还要露形,也就是脱了衣服登榻躺一躺,大概觉得这样才会应验。在孔子的床上裸身睡过,受孕的可能性大大增加。后魏孝文帝是个追求汉化的鲜卑皇帝,对孔子很尊敬,感觉这样轻慢了圣人,于是下诏禁止妇人进孔庙。后来,随着孔子的地位越来越高,孔庙也就越来越神圣。到了清朝,在特别尊孔的满人皇帝手里,孔庙就变成了鲁迅看到的样子——神圣、肃穆但冷清。明朝的时候,至少书生们还可以聚集到孔庙闹闹事儿,可是自打金圣叹哭庙案之后,书生的这个特权也没了。孔庙成了有专人(各地的教官)管理,只准春秋两祭,士人参与的官办仪式场所。平日大门紧闭,连鬼都不见一个。可怜赫赫威名的孔夫子,只有到了祭祀的时候才能享用一下冷猪头,祭拜过后,就便宜了教官。虽说按理士绅们平时也应该在里面的明伦堂讲讲经,但这么正经的地方有谁乐意去呢?
我们实在不知,当年北朝的妇人为何喜欢到孔庙里去求子,过程还多少带点色情色彩。类似的情形,后世只有在淫祠,如五通神庙这样的地方才会发生。孔夫子一个大男人,虽然当年活着的时候并不是一个禁欲主义者,也见过名声不佳的美妇人南子的,但他怎么就在老百姓眼里变成送子观音或者娘娘了呢?莫非因为他是野合而生,特别具有性方面的暗示?民间的事情好些没理可讲,我们实在不知道当年百姓的想象力是从哪个方向展开的。但是,既然百姓能把伍子胥庙演绎成五撮须相公庙,把杜拾遗(杜甫)庙演绎成杜十姨庙,并塑了十个美娇娘,大姨、二姨……一直排到十姨,认定孔子可以送子,也不奇怪。
中国老百姓造神拜神,是有强烈功利意义的。他们一方面在不断制造一些无厘头的神怪出来,无端地供奉;一方面也从不放弃任何一个比较有名的人物,努力将他们改造成自己喜欢的模样,赋予自己需要的功能。观世音菩萨由男变女,然后再变千手千眼,无所不能。关云长一个从自身事迹无论如何都看不出跟钱财有半点瓜葛的家伙,最后居然变成武财神,饱受商家的香火。林夫人,一个官家太太,变成妈祖,海上的第一女神。当年的孔子,自然是不会被轻易放过的,大概也就是按这样的思路被开发出来的——这样一个文人墨客的鼻祖,浑身洋溢着文采的家伙,如果再能有助于女人生子,那么生出来的娃娃将会多么有出息?要知道,古代的中国一向是个官僚帝国,成为文人,为官为宦,一直都是百姓的梦想。而这种梦想,自打汉武帝独尊儒术以来,又跟孔子搭上了不解之缘。有什么理由、什么借口,可以挡住百姓对孔老夫子的这种期待呢?
然而,这样的期待,这样一种基于生活的神灵再造实践,居然活生生被皇帝,也许还有打小报告的士大夫给扼杀了。此后,百姓的这种愿望,就只好寄托给一个不知什么来路的文昌帝君,还有三十六星宿中的魁星,让魁星阁和文昌庙白赚了好些香火,而孔子却被束之高阁,干干地看着眼馋。
当然,把孔夫子高高挂起,是符合统治需要的。孔子在后来已经变成了官方意识形态的标志,必须有一定的神秘性、严肃性。把孔子跟凡夫俗子,尤其是跟妇人搅和在一起,即使不脱衣服,也无论如何都正经不起来了。不仅道学家没法装正经,皇帝也不好端着了。不端着,政治的假面就挂不住,好些冠冕堂皇的话都说不了。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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