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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谈国民性_第1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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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听说过女皇帝,尽管因为此前北朝鲜卑人统治多年,唐初女人比较嚣张,但中国还是一个男权社会。做女皇,无论如何都是件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儿。在武则天看来,自家的屁股能不能坐稳,关键看能否及时剪灭异己,镇住这些不服的人。自古以来,聪明的统治者都谙熟人性的阴暗,用不着奖励,只要放手让人告密,就会有人跃跃欲试,试的人多了,自然人人自危,大家互相怀疑,谁也不能信任,原来密切的社会关系,就处于分崩离析的状态,再整治也就容易了。跟密匦制度配套的,是酷吏的严刑逼供,三木之下,何求不得?古代问案,尤其是这种从密匦出来的政治性案件,谈什么证据?只要有人告下了你,基本上就死定了。密匦横行多年之后,真正的反叛,或者曾经参与反叛、同情反叛的人也能被检举揭发出来,但更多的则是被冤枉之人。冤狱遍地的结果,是人人钳口、个个服气,不只反叛的危险消除,连不服气的念头都没人敢动了。也可以说,当年武则天设置密匦制度,要的就是营造这种人怀疑人、人人自危的恐怖气氛。等到大局已定,再杀几个当日过于专横的酷吏,安抚一下人心,她就可以放心改朝换代了。

不过,古代的中国毕竟是个熟人社会,人与人之间的相互信任,是这个社会赖以维系的基石。尽管是皇帝,如果刻意摧垮这样的信任,也一样会遭到强烈的抵制。武则天的密匦制度基本上只实行于社会的上层,用于消弭上层的反抗,如果她把这一套强力推到下层,肯定会引起天下的纷扰。因为无论哪个皇帝,都没有这个本事,可以把政权体系立体化,贯彻到社会每个角落,管到每个家庭。当年统一六国的秦始皇都做不到,张良刺杀他,博浪一椎,然后大索天下也没找到行刺者。即便如此,在武则天实行密匦制度的那些年,仍然让官僚阶层很不舒服。在达到既定目标之后,密匦制度就慢慢废弛了。如果武则天一直这样做下去,恐怕她的统治反而会不稳了。告密固然可以整人,但却难以避免请君入瓮,被人如法炮制。人性固然有阴暗的一面,但人性更不喜欢紧张,尤其是日常生活中的紧张。人与人持续而强固的紧张,是会把人逼疯的。

第二篇 官场戏与梦 第15章作为替罪羊的“奸商”

世界上有没有奸商?当然有。三百六十行,哪行都有坏人,商人自不例外。在商言商,商人做买卖就是要挣钱,商人言利,理所当然。在一个儒家学说盛行多年的国度,言利之人被人看不起,在情理之中。况且,统治者为了统治的需要,长期实行重农抑商政策,商人一度甚至被打入贱民行列。所以,用“奸商”二字鄙夷一下商人,就成了时髦。

每到物价飞涨时,人们第一个想法,就是奸商作怪,囤积居奇,哄抬物价,牟取暴利。其实在这种时候,虽然不能说完全没有心术坏了的商人在中间捣蛋,但物价飞涨的关键,还是因为短缺。一旦供应充足,没有商人有这个力量可以垄断商品,抬高物价,就算有商人联盟这样做,总会有不乐意加入的人破坏之。市场太大,没有几个人或者一群人可以操控得了,囤积多了,不仅货物本身积压资金,储存也是需要成本的,万一到最后还卖不出价来,就会赔得底掉。这样的教训很深刻,没有多少商人乐意冒这么大的风险。

但是,在消费者眼里,物价飞涨给他们的直接刺激,就是商人作怪。因为他们眼睁睁看着同样的东西频繁地在商人手里涨价,罪魁祸首不是他们,还能是哪个?不用说,凡是在这种时候,社会必定出现动荡,而统治者稳定秩序的法宝,就是找替罪羊。现成的替罪羊,就是商人。拿几个囤积居奇的奸商,咔嚓掉了,马上就可以收到立竿见影的神效,老百姓立马人心大快。

国民党统治的最后几年,经济一团糟。糟的原因,是作为统治者的国民党不乘抗战胜利的东风搞建设,而是大肆接收所谓的敌产。敌产的确定,就大有问题。按中国人的经商习惯,当年留在沦陷区的企业家,或多或少都得跟敌伪政权打点交道,不能说人家打了交道就是敌产。但是,在抗战胜利后,在唯道德主义的旗帜下,大多数沦陷区的产业都成了敌产。而接收者,实际上是经过抗战八年,已经变得相当腐败的国民党军政大员。所以,接收变成了劫收,不仅加剧了国民党政权的腐败,而且接收来的产业都变成了国家资产,国民党政府因此成立了诸多国字号的大公司,什么中棉、中糖、中蚕之类。这些公司跟所有国有企业一样,都经营不良,在那个特别的岁月,干脆就无法运作。所以,抗战胜利后的中国经济经此一劫,百分之七十的产业停工,经济实际上陷于瘫痪。

瘫痪的经济,却要支撑一场空前规模的内战。由于战后英美的剩余武器大量涌入中国,国民党军队的现代化程度在短时间内翻了几番,一场突然到来的现代化战争,使得国共内战的规模大大超过了此前的所有内战,其耗费也是空前的。显然,残破的中国经济根本支撑不了这样的战争,所以战争一开始,国统区立马物价飞涨。在中国最大的城市上海,百姓连米都买不起了,民怨沸腾,工潮和学潮,都闹起来了。

当然,买不起米的市民,愤怒的目标首先是米商,这些人被骂为“米蛀虫”。而国民党政府安抚民心的招法,也是打击米商。当时,上海米业公会的理事长是杜月笙的大管家万墨林。杜老板在上海威名赫赫,无事摆不平,米业找万墨林做理事长,其实不是因为他米业做得大,仅仅是想借杜老板的名头,拉不来杜老板,拉一个管家也好。没想到这么一来,却给万墨林招来了无妄之灾。当时上海负责治安的淞沪警备司令宣铁吾,背后的靠山是蒋经国,对于采用“列宁主义铁腕”治理国家情有独钟。整顿秩序,平息民怨,他要拿万墨林开刀。事实上,选择一个具有黑社会背景的所谓的米业老大,拿来杀鸡儆猴,制造舆论,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结果,万墨林被抓,关进了警备司令部。宣铁吾公开宣布,万墨林具有黑恶势力的背景,囤积居奇,操纵米价,要以军法严惩。好在杜月笙毕竟在上海树大根深,基础雄厚,任凭这样,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算把万墨林以保外就医的名义捞了出来。在万墨林锒铛入狱期间,上海的米价依旧狂涨,如果政府限价,那么米店就空空如也。为了应付局面,政府只能加速通货膨胀。结果,一个政府雇的清洁工的工资要用麻袋装,领了工资,马上跑步进米店,晚了一步,米价就又是一个样了。

到了1948年,国统区的通货膨胀已经达到了天文数字的规模,经济已经崩溃。原因大家都知道,就因为内战。内战耗尽了国内的真金白银,拉得通货膨胀直线上升,物价不过是通货膨胀的体现,这个大格局,绝非什么奸商可以操控得了的。但是,国民党政府此时即使有心停战,也力有未逮,想要稳定局势,遏制经济崩溃,还是乞灵于列宁主义的政治经济组合拳,于是开始了金圆券的货币改革。

在内战不能停止的情况下,实现把法币换成金圆券的改革,原本就是一场必输的赌博。发行一种新的货币,必须有足够的准备金,即黄金储备和硬通货。但是,显然当时的中国政府没有足够的准备金,原来的家底都耗于内战了。但是,金圆券却气魄很大,可以直接兑换黄金和硬通货,政府也就真的强行用金圆券来购买民众手里的黄金白银和硬通货。幻想通过这样的掠夺,让自己的新货币坚挺起来。然而,这样牛气的新货币,一出笼实际上就是膨胀的,此后更是一路翻着跟头地膨胀。从来没有一个国家,能靠掠夺使货币站住脚的。在这种情况下,民众包括商家,当然不买金圆券的账。而一些大人物,包括杜月笙,自然要想办法把手里的黄白之物和硬通货转移到香港或者国外。眼看着金圆券就要变成第二个法币,这时候,蒋经国亲自出马,亲到上海作为经济督导员,以铁腕整顿经济和金融。

小蒋出马,再次拿杜月笙开刀,以套汇外流的罪名,抓了杜月笙的儿子杜维屏,同时强令冻结上海物价。拿杜月笙开刀,震慑所有的上海有钱人。结果,杜月笙拉出来同样套汇的孔令侃,让孔家人告到老蒋门上,致使小蒋查不下去。而冻结物价的结果,是上海商家货架空空,所有的商品,连抽水马桶都算上,均有价无货。新一轮的打击奸商行动,又告破产。整个国统区秩序紊乱、人心不宁的状况,一直持续到了国民党政权的彻底崩溃。小蒋一轮又一轮地收买人心、打击奸商的铁腕行动,不仅没有安定下民心,连上海的中产阶级,甚至连杜月笙这些老牌的国民党支持者的心都寒了。这也是为何上海解放之后,杜月笙只去香港,不肯去台湾的原因。

第二篇 官场戏与梦 第16章《新安天会》

《安天会》是京剧的一出传统戏,演的是孙悟空大闹天宫的事儿。跟《西游记》原著一样,故事突出的是闹天宫,孙猴子出尽了风头,威风八面。但最终却要以他被压在五指山下,天宫恢复秩序作为结束,所以戏名叫《安天会》。

过去的中国人,无论上层还是下层,都有极强的两面性,一方面喜欢捣乱,一方面又向往秩序。对于闹天官这种事儿,既喜欢做孙猴子,又想做玉皇大帝和如来佛。一边乐见孙猴子把富丽堂皇的天官搅了个稀巴烂,一边津津乐道孙猴子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却逃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当然,位于上层的人,“佛性”或者“帝性”足一点,而位子下层的人,猴性多些。正因为如此,这个戏才必须叫《安天会》,或者叫《安天大会》。只有这样,有钱有势的大爷们才看得安心。编本子和唱戏的人,知道自己是吃谁家的饭,不会跟自己的衣食父母过不去的。

民国了,袁世凯做了大总统。像袁世凯这样的人,即使在清朝,也属于“佛性”和“帝性”比较多的那一类。袁世凯不大喜欢皮簧,对于唱戏、听戏,不过应景而已。不过,如果他听《安天会》这种戏,固然也可能欣赏孙猴子的花招,但屁股肯定是要坐在玉皇大帝和如来佛一边的。这样一来,如果人戏的话,他的对头就只能做孙猴子了。民国开张,袁世凯跟革命党人有过一阵虚假的蜜月,但蜜月很快结束。宋教仁被刺后,两边都不可能再相安无事,或者装着相安无事。据说,袁世凯也终于看清楚了,孙(中山)、黄(兴)无非就是捣乱,左也是捣乱,右也是捣乱。对于这样捣乱的孙猴子,他就只好下手安天了。

二次革命,国民党的反抗雷声大雨点小,被免职的国民党三都督,只有江西的李烈钧做了比较激烈的抵抗,广东和湖南一枪都没放,而革命党的老巢南京,仅仅是很戏剧性地闹了一下。如此声势显赫的国民党,几乎是不旋踵就被打垮,孙黄之辈,只好在自己建立的民国成立后的第二年就流亡国外,袁世凯完胜。如此顺当地打败一个声势浩大的对手,无论如何都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但是,公开开大会、唱大戏庆祝,多少有点不好意思,毕竟再怎么辉煌,也是一场内战。但是又不能不声不响,所以,袁氏的左右就想起来编戏这回事,编一个紧扣时事的新戏演出来,让袁大总统高兴高兴。孙猴子姓孙,孙中山也姓孙,而且,孙猴子捣乱,孙中山也“捣乱”,自然,新戏最靠谱的就是《安天会》了。就这样,不知哪个无聊的文人得钱动了动笔,新编的《安天会》出笼了。

《新安天会》里,孙猴子是时装打扮,脸上八字胡,俨然就是孙中山模样。而孙手下大将,是黄风大王,体态肥硕,明白的就是黄兴。先锋官曰独木将军,一个俊俏的白面少年,说的是抵抗最力的李烈钧。而李手下的左右二将,一个是刁钻古怪、虎头豹眼,一个是古怪刁钻、白鼻黑头,暗指李烈钧手下林虎和方声涛二将。后来又说其中一个投降了,那么也可能是指湖口炮台的守将刘镜福。而安天的这边,没了如来佛,只有玉皇大帝,玉皇大帝手下几员大将,不再是托塔天王和哪吒,变成了大将军冯异、桓侯张飞、通臂猿李广、忠武王曹彬。几个朝代的人,胡乱凑在了一起,分别指的是进攻国民党的前线将领,冯国璋、张勋、李纯和段芝贵(从古代名将里实在找不到姓段的,没办法,只好让姓曹的顶替)。剧情很简单,孙猴子出来捣乱,玉皇大帝遣将镇压,当然是孙猴子这边一败再败,最后现出原形,孙当然是猴子,黄是猪,而李烈钧则是一条狼狗,两个先锋偏将,一个是白额虎,另一个没交代清楚。就这样,戏到末尾,还生怕看的人不明白,蛇足地加了一段一个人的道白。出来一个小生,连唱带说把孙中山的身份道了个清楚,让他无限凄凉、无限怀乡、无限惨然。

原来的《安天会》,尽管捣乱的最终被镇压,但整个过程却是捣乱的猴子出尽风头。像这样一边倒的安天,没故事、没噱头,真的是不好看。编的人拍马心切,笔头着粪,演的人当然也出不了彩。所以,据说当时的名角谭鑫培和孙菊仙都不肯接,只能由次一等的角儿来担纲。好戏在袁世凯生日那天开场,袁大总统连同一大帮戏里演的文武干将,也都坐在底下过瘾,看着演员活生生地拍自己的马屁。但是,这样的戏拿出去,却没有人喜欢看,所以《新安天会》就成了一出纯粹的官场拍马戏。

从晚清到民国,由于西太后的提倡,戏剧舞台是京剧的天下。几乎每个历史的关头,都会有相应的时事戏被编出来,每出时事戏,立场都毫无例外地站在当家人的一边。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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