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凛替傅雪衣披上寝衣,将人抱回去。
傅雪衣仍旧抓着他的一袂衣角,眸光迟疑,不肯闭上眼休息。谢凛出声道:“我陪你?”
傅雪衣轻眨了眼,半张脸掩在被中,闻言便点了点头。
谢凛上了床,把傅雪衣抱在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安抚着怀中人,轻声道:“我保证,你睡一觉之后,醒过来,还是在我怀里。”
谢凛道:“我不会丢的。”
傅雪衣听见了谢凛对他说的话,心里终于稍微安定下来,闭上眼,听着谢凛在他身边的轻微呼吸声,终于静下心来。
谢凛微微低头,轻轻地吻过傅雪衣的眉眼,将人容纳在自己怀中,闭上眼,陪着傅雪衣。
不知不觉间,他好似坠入了一场冗长的梦境之中。
梦境里,依旧是春和十五年。
异界入侵,来得快,退得也快。
幽州渡劫地前,谢凛于虚空之中,望见傅雪衣僵立在原处,许久未曾动过身形。
傅雪衣弯下腰去,将断裂开来的两根红绳捡了起来。风沙染上他雪白衣裳。
谢凛伸出手去,想要将蹲在地上的人给抱起来。
当他的指尖穿过傅雪衣面颊时,谢凛方才惊觉这只是一场真实的梦境而已。他触碰不到眼前人。
谢凛僵住身形,轻垂眸光,窥见傅雪衣此刻背脊微弯之下的轻颤。
直到有人从远处掠来,伸出手去,试图将蹲在地上的傅雪衣给扶起来。
傅雪衣抬起头来,面容间却尽是平静神色。
他避开了沈景之朝他伸来的那只手,慢慢地站起身来,低声道:“我没事。”
谢凛安静地望着此时此刻的傅雪衣。
傅雪衣拒绝了所有人的帮助,独自一人回了青州剑宗。当他站在清玄境前,试图打开清玄境结界的时候,平静的外表之下,抬起的指尖却是止不住的颤抖。
终于,傅雪衣好不容易打开了清玄境结界,迈步走了进去。
清玄境结界关上的那一瞬,傅雪衣清瘦的身形轰然倒下,晕倒在山脚处。
“傅雪衣。”
谢凛僵住声音,指尖穿过这个人的身体,却无力垂了下去。
清玄境中的白雪覆落下来,在傅雪衣周身盖了一层雪白,就连铺散开来的一瀑墨发亦如满目雪白般。
梦境不知时间流逝。
当傅雪衣睁眼醒来之时,入目已是黑夜。
清玄境中无人再点灯,天幕之下唯余如银月华,清冷地洒落了下来。
傅雪衣跌坐在黑暗中,失神良久,任由那些寒冽的雪覆落在他周身。
谢凛沉默地坐在傅雪衣身边。时至天光大亮,他转眸轻声唤道:“傅雪衣,原来……”
你这般痛。
谢凛在这场冗长的梦境之中,看见日月轮转,傅雪衣浑浑噩噩了半月有余。直到当年他曾与傅雪衣约定过的百日之期过去,傅雪衣方才重新拿起本命长剑。
傅雪衣闭关了将近半年,当他外出之时,九州不再有人向他提及起数月前的那场大劫。
春和十九年,傅雪衣进阶化神,因上林春传承几近断层,而提前继位上林春峰主之位。
乱世过后,一切好似都恢复如初。
渐渐的,九州之中,不再有人议论起异界,不再有人议论起乱世那场大劫,也不再有人议论起当年渡劫地的……那个吻。
傅雪衣站在青城神树之下,挂了一块没曾写上任何内容的祈愿牌。
除了傅雪衣自己之外,没有人知晓这块祈愿牌上该写上怎样的祈愿。
时隔数年,傅雪衣也重新拿起了旧日已经修缮好的琴。夜深人静之时,清玄境中除了他自己,再无其他人。
谢凛坐在殿前,安静地听着殿中传出来的琴音。
傅雪衣并非乐修,又数年未曾碰过琴,再次弹琴时,难免生疏,琴音断断续续,难成一首完整的琴曲。
谢凛却从这断续的琴音之中,听出了弹琴之人的心意。
傅雪衣弹了一整夜的琴,由生疏到逐渐熟练,曲调悦耳动听。
谢凛也在殿前坐了整整一夜。
从春和十九年,到春和百年,谢凛数十年如一日,沉默地陪在傅雪衣身边,见傅雪衣练了一日又一日的剑,修为从化神,到渡劫初期。
谢凛也听见了傅雪衣每一次的琴音,越来越完美无瑕,堪比乐修大成。乐修弹遍九州众曲,可傅雪衣从来却只弹一曲。
谢凛见证傅雪衣越来越强大,听见九州对傅雪衣越来越多的称赞与敬佩。
他看见傅雪衣越来越冷淡,听见九州皆传猜测傅雪衣是否也如当年的他一般,修了无情道。
无人看见傅雪衣午夜梦回惊醒时分眸中的茫然与无措。就连谢凛也只能在百年之后这场回溯过往的梦境之中,窥见半点半分而已。
流光初年,傅雪衣于渡劫期渡劫。
漫天雷劫之下,劫云可怖。
在一片璀璨炽亮的劫光里,谢凛望见了傅雪衣平静眸光深处的那点茫然与害怕。
他僵住身形,抬起手来,试图为傅雪衣挡下那劫雷,却未果,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劫雷一道道地劈在傅雪衣身上。
修士在渡劫期,每进阶一个小境界,便需要渡一次劫。渡劫初期的第一次劫雷,傅雪衣渡劫失败了。
青州常年无惊雷,傅雪衣过去百年,也未曾表现出过自己会怕打雷这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流光初年,傅雪衣卡在渡劫初期,渡了上百次的雷劫,都以失败告终。有好几次的渡劫惊雷劈在傅雪衣身上,他都几近身陨,最终却都未曾放弃过,艰难地捱了过来。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流光初年的年底。
傅雪衣去了将近百年都未曾再去过的幽州,重回当年的渡劫地。
当年那场飞升之劫所留下的劫雷痕迹即使过了数十年,也未曾消散,土地焦黑,春草未生。
当劫雷再次聚集的时候,傅雪衣站在渡劫地中心,彻底地安静了下来。
他的剑域瞬发,布满了偌大的渡劫地。
被当年那场飞升之劫劈过的痕迹,顿时消散在傅雪衣的剑域之中。
“我明白了。”
傅雪衣低声道。
谢凛望过去,春生桃花开满了渡劫地。
随着傅雪衣话音落下的时候,原本该轰然劈下的劫雷于此刻倒灌回劫云深处,然后烟消云散,天光大亮,晴空万里。
——你怕打雷?
——对啊,怎么了?
——你连打雷都怕,修行渡劫该怎么渡过去?
——也可以有不用渡劫的修炼方法。
——比如?
——比如……修炼的大道,是天道。
谢凛回忆起隐藏在过去的那番对话。
原来……傅雪衣怕打雷,是因为他。
他曾身陨在一场劫雷之中,此后傅雪衣便对渡劫心生惧怕。
上百次的渡劫失败,纵使几近身陨,傅雪衣也不敢放弃修为精进的机会。因为傅雪衣要在修为到达至臻之时,逆转时空,强求一次得见他的机会。
终见初见,皆是情深。
谢凛从这场冗长的梦境之中醒过来的时候,睁眼便望见怀中人望向他的眸光。
傅雪衣被谢凛逮住自己没入睡却在这里盯着他看的事情,下意识想要解释:“我睡不着,就睁开眼看看你……”
旋即,傅雪衣瞥见些什么,轻轻抬起手,指腹触碰到谢凛眼尾的一点眼泪,神色惊讶又好奇:“师尊,你怎么哭了?”
“我又没有欺负你……”
傅雪衣小声嘀咕的话还没说完,便察觉到谢凛拥住他的手臂蓦然收紧,将他紧紧抱住,力道大到快要把他整个人揉进骨血之中。
“傅雪衣。”
谢凛难得的情绪外露,声音微弱:“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了你。”
傅雪衣笑了笑,问道:“你就在我身边,怎么还要去梦境里面找我啊?”
谢凛道:“春和十五年,到流光十五年。”
傅雪衣闻言,神色微怔,眸光有些失神。
好半晌后,他回过神来,想到自己过去有时候有些疯狂的举动,隐约紧张地抿了下唇,轻声道:“大概是双修的时候,我们神魂交融,所以你才做了这个梦。”
谢凛捧住傅雪衣的面颊,低声道:“你过得一点也不好。”
傅雪衣沉默瞬息,最终还是应声说:“是,没了你,我过得一点也不好。”
谢凛吻住傅雪衣的唇瓣,力道失控地吸吮,似乎想要将他吞噬、占有。
傅雪衣微微闭上眼,眼睫轻颤了下,与这个人唇齿相依。
修士有灵力傍身,修为强大。
可此刻,傅雪衣感受到谢凛周身的温度,失神得连呼吸都忘记了如何去转换。
直至唇分时,谢凛还渡了些气息给傅雪衣,他才慢慢地缓了过来。
谢凛眸色极深地盯着傅雪衣,内里翻涌着化不开的占有欲,嗓音低缓:“我现在想要你。”
傅雪衣闻言,脑子里“嗡”得响了一声。他觉得自己就算适应得再良好,有的时候也会招架不住谢凛的过分直白。
谢凛这话简直比说“我想和你双修”还要直白一些。
傅雪衣轻眨了下眼睫,感知到谢凛放在他耳边的指腹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他的耳垂,微微启唇,声音有些涩,应声点了下头,眸中蕴着晶亮亮的光,轻声唤道:“师尊。”
谢凛覆身而上,拥住傅雪衣。
他想将这个人彻彻底底地打上属于他的印记。
两人折腾到了天光将亮前。
谢凛拥着傅雪衣,又睡了一会儿。
傅雪衣睁眼醒来之时,视线里是谢凛冷白如玉的一截锁骨。无暇白玉上面,覆盖了一枚带着浅浅血痂的齿痕。
傅雪衣眼睫瞬也不瞬,抿着唇,悄悄地抬起指尖,触及到自己留在谢凛身上的这点痕迹。
“做什么?”谢凛早在傅雪衣伸手的时候,便已经醒了过来,略微收紧了些手臂,锢在傅雪衣腰间。
“想摸一摸,还想……”傅雪衣话音未完,便凑过去,动作轻微地亲了一口自己留下的齿痕,桃花眼中蕴着零星笑意,眸光无辜,“亲一亲。”
谢凛身形蓦然绷紧,喉结微微滚动。
这时候,傅雪衣却推开谢凛的手臂,坐起身来。锦被从他身上滑落,堪堪覆在腰身处,墨发披散在雪白的肩背之后。
半遮半掩的风光,隐约而美好,便愈发勾魂摄魄。
“师尊。”
傅雪衣伸出手来,出声道:“帮我穿衣裳。”
谢凛应了声,同样坐起身来,握住傅雪衣肩头,语气平静地问:“穿哪一套?”
傅雪衣闻言,挑选了一番,又拉着谢凛挑了挑,歪头问道:“师尊喜欢我穿哪一身?红的?白的?”
谢凛看了一眼傅雪衣,淡声说:“我的。”
傅雪衣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之前逆转时空时,调戏纯情小谢所说的话,面色微微染上薄红,呐声道:“那我今日还要不要出门去逛了?”
虽然他的身形未曾有过变化……
但是十八岁的谢凛,和现如今的谢凛,其身形定然变化。他当初穿十八岁小谢的衣裳,尚且都大了些,更何况是谢凛如今身形更加挺拔和高大的那些衣裳呢?
谢凛说着话的时候,已然从自己的储物空间之中取了一套衣裳出来。
好半晌后,傅雪衣裹了一身宽大至极的衣裳,被谢凛抱在怀中。
两人磨磨蹭蹭地折腾了好一会儿。
在差点儿失控的边缘,傅雪衣终于抬手抵在谢凛胸膛之上,叫了停。他换回自己的衣裳,任由谢凛帮他束好头发。
两人在灵养圣池周遭逛了一圈。
接下来的数日,傅雪衣除却在灵养圣池中温养身体之外,无他事可做,便在附近逛了逛。
空灵一族擅长养灵植,圣地内随处可见九州之中难得的各类灵植。
这一日,在回去的路上,傅雪衣遇见了来此地的戚遥。
他出声道:“戚道友?”
戚遥手中拿着一方玉盒。
傅雪衣却是看向戚遥肩上蹲着的那只灵物,身形不过小小一只,却是浑身毛茸茸的,一片雪白,拥有一条同样雪白的大尾巴。
“傅道友,族长爷爷让我将灵药给你送过来。”戚遥解释了一番,“我听闻你受了很重的伤?”
傅雪衣摇头说:“也没有很重,修养一段时日便能好。”
傅雪衣主动上前去,接过了戚遥手中的木盒,并道了谢。
而后,他又指了指戚遥肩上的灵物,问道:“戚道友,这是……”
戚遥解释说:“这是我们族中最小的小辈。”
傅雪衣对于空灵一族了解并不深,听了戚遥的解释,方才惊讶于空灵一族纯正血脉竟然并非是人身,而是需要一定时间才能化作人形。
这时候,戚遥肩上的小家伙微微耸动毛茸茸的大尾巴,然后从戚遥肩上一把跳进了傅雪衣怀中。
傅雪衣下意识抬起手来,摸了摸小家伙雪白的大尾巴,而后顶着身后不远处谢凛的目光,将小家伙递还给了戚遥。
“傅道友……”
戚遥正欲再说些什么时,视线余光瞥见傅雪衣脖颈侧的一点红痕,迟疑地愣了下,欲言又止。
“怎么?”
傅雪衣询问出声。
戚遥收了思绪,出声道:“傅道友,你与你的师尊……在此地暂住的时日,若是有什么需要之物,可以告知于我。”
待到戚遥抱着小家伙飞快离开此地之后,傅雪衣这才收回了目光,往回走去。
时至两人回到院中,傅雪衣在房间里的镜子中偶然瞥见自己脖颈上残存的那枚吻痕,终于想明白戚遥刚才的欲言又止是何意。
谢凛从身后抱住傅雪衣,明知故问:“怎么了?”
“戚道友好像看见了。”傅雪衣下意识解释。
下一瞬,谢凛极其平静地吻上他的耳垂,低低出声:“不可以吗?那我下次注意些。”
“我没有……”
傅雪衣开口,便察觉到谢凛轻轻咬了下他的耳垂,一阵酥痒传了过来。他只好连忙说:“我只是在想,找个合适的时间跟戚道友解释一下。”
谢凛又问:“解释什么?”
傅雪衣眉眼微弯,点明道:“谢凛,你的占有欲也太强了些。”
“他心悦你。”
谢凛语气淡淡:“无事献殷勤,定有所企图。”
“我与戚道友,总共不过就见了三次面而已。”
谢凛整个人像是浸在了醋缸之中似的,开口评价:“是你太招人喜欢。”
傅雪衣挑眉,问道:“这还能是我的错了?”
“想把你藏起来。”谢凛无理取闹,“只准我一个人看。”
“说起来……”傅雪衣顿了顿声,想到些什么,饶有兴致,“师尊你当年特地为我打造的‘大铁链子’,还在我的储物空间里。”
他半是玩笑、半是提议地说:“改日试试。”
结果,当日夜里,傅雪衣便后悔了白日里的提议。
帐中枷锁被撞得摇晃的响动,“铮铮”地响了大半个晚上。
两人在此地待了小半个月,待到傅雪衣的反噬之伤彻底好转,他们才向空灵族长告别离去。
临走前,傅雪衣看见戚遥,思索瞬息,将人叫到旁侧,同戚遥解释了一番。
傅雪衣和谢凛离开幽州之后,很快回到了青州。
路上,谢凛问刚才傅雪衣同戚遥说的话。
傅雪衣不答,只是笑着说:“师尊,你近日醋劲怎么这么大啊?”
路过青城时,傅雪衣拉着谢凛去了神树前。
傅雪衣开口道:“我第一次来青城的时候,听闻这里这颗神树祈愿,极为灵验,我便留了第一块祈愿牌。”
“那时候,我祈愿我能求得灵药。终得偿所愿,是因为你。”
“第二次挂上的祈愿牌,是那一次你来这里‘抓’我的时候,我挂上去的。”傅雪衣轻声道,“那时候,你问我许的什么愿望,我说了谎。”
“我说我祈愿能够早日修炼。”
“你说,求神树,不如求你。”
“的确,我当时的愿望的确是应该求你,而不是求神树。”傅雪衣一字一句地道,“我那时候真正祈愿的,是希望谢凛能够早日飞升。”
谢凛神色微怔。
傅雪衣笑了下:“师尊,无论当时心境究竟如何,却依旧改变不了这个祈愿与你有关系的事实。”
“后来,我的祈愿虽然一时成空,但是好在现如今是在我强求之下,你还是回来了。”
“春和十九年的时候,我又挂了一块祈愿牌在神树上。”
谢凛找回自己的声音,开口道:“我在梦境中看见了,那是一块空白的祈愿牌。”
“师尊,你怎么还偷偷看我的祈愿牌呢?”傅雪衣语中带了些笑意,抬眸找到自己当年挂在神树上的空白祈愿牌,“这并非是一块空白的祈愿牌,上面有我的祈愿。”
傅雪衣伸手以一缕灵光将那块空白祈愿牌摘了下来,开口说:“都说取下来的祈愿牌,神树不会再有所应验,但是没关系,我的祈愿依旧与你有关。”
“求神树,不如求你。”
傅雪衣将祈愿牌递向谢凛,出声道:“师尊,我此生所求,好像都与你有关。这块祈愿牌上的祈愿是……”
“傅雪衣想与谢凛结为道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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