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外廊上去,好像他已经衰老得快要死了。掌柜付了几个卢布买下了圣像,卖主向彼得·瓦西里伊奇深深地鞠了一躬就离开了。我被派去饭馆打水泡茶。回来时我看见鉴定家精神抖擞,十分快活,他好奇地打量着这件购物,教导掌柜说:
“瞧这圣像,多么严谨,笔法细腻,充满神灵的威严,没有一点凡人的俗气……”
“那么这是谁的墨迹呢?”掌柜高兴得跳起来问道。
“你要知道这个还太早了点。”
“行家能出多少钱呢?”
“这我也不知道。让我拿去给人看看再说……”
“啊呀,彼得·瓦西里伊奇……”
“要是能卖出去,分给你五十卢布,其余的归我。”
“啊哟……”
“你别啊哟,啊哟的……”
他们喝着茶,两双骗子眼睛相互对视着,无耻地进行着交易。很明显,掌柜完全落入了老头的手中。等老头走了之后,他一定会对我说:
“你要注意,别对老板娘说这桩买卖的事!”
谈妥了卖圣像的条件之后,掌柜问他:
“城里有什么新闻吗,彼得·瓦西里伊奇?”
老头用一只发黄的手捋了捋胡子,露出油腻腻的嘴唇,讲述了富商们的生活,他们买卖上的兴隆、纵酒作乐、疾病、婚礼、夫妻离异,等等。他们说起这些油腻的故事来又快又机灵,就像一个巧厨娘煎油饼一样,说话中还时时发出嘻嘻的笑声。掌柜的圆脸由于羡慕和狂喜变成了褐色,两只眼睛蒙上了一层幻想的轻雾,边叹气边诉苦说:
“人家都正常地生活,可我呢……”
“各人有各人的命,”经学家用男低音说道,“有些人的命是天使用小银锤打出来的,可另一些人的命则是魔鬼用斧背敲出来的……”
这个结实有力的老头什么都知道——知道城里的全部生活,知道商人、官吏、神父、小市民等的全部秘密。他像一只猛禽,目光锐利,他身上兼有狼和狐狸的东西。我总想惹他发怒,但他远远地像通过一层雾似的望着我。我觉得他被笼罩在一种无底的空虚之中,如果再走近他一点,就会掉进不知什么地方去。因此我觉得他身上有某种类似司炉舒莫夫的东西。
尽管掌柜当面背后都赞赏他聪明,但有时候他也和我一样,想惹老头生气,让他难受。
“其实大家都知道你是一个骗子。”他突然挑衅性地看着老头的脸说。
老头懒洋洋地笑了笑回答说:
“只有上帝不骗人。我们生活在傻瓜中间,如果不骗傻瓜,那么傻瓜还有啥用呢?”
掌柜气坏了。
“乡下人也不全是傻瓜,要知道,商人也是来自乡下人!”
“我们谈的不是商人。傻瓜当不了骗子。傻瓜是圣徒,他的脑子在睡觉……”
老头说得越来越没劲,这非常使人生气。我觉得他好像站在一个草墩子上,周围都是泥淖。无法叫他动气,他是不会动怒的,要不就是他善于把怒气深深隐藏起来。
但是他常常自己来纠缠我,走到我的跟前,胡子下面咧着嘴,问道:
“那个法国作家你怎么称呼来着,叫波诺士?”
他这种故意糟蹋别人姓名的恶劣态度,使我非常生气,但是我忍住了。我回答说:
“是庞逊·德·捷拉伊利。”
“在哪里丢失了?180”
“别胡闹了,你又不是小孩子。”
“你说得对,我不是小孩子。你现在在读什么书?”
“叶夫列姆·西林的书。”
“谁写得好些,是那些普通作家,还是这一位?”
我没有说话。
“普通作家写什么多一些?”他接着问。
“生活中发生的一切事情都写。”
“那么就写狗写马喽,狗和马到处都有。”
掌柜哈哈地笑起来,我却很生气。我感到难过,不痛快。这时我要是离开他们的话,掌柜就会出来阻止:
“你到哪儿去?”
老头又来考问我:
“喂,有学问的人,请你回答一道题:在你面前有一千个裸体的人,五百个女的,五百个男的,其中也有亚当和夏娃——你如何把亚当和夏娃找出来呢?”
他追问了我很久,最后得意扬扬地宣布说:
“小傻瓜,他们不是人生出来的,是上帝造的,所以他们身上没有肚脐眼!”
老头知道无数这样的“命题”,我常常被他难倒。
刚到铺子里上班时,我曾把我读过的一些书的内容讲给掌柜听。现在他却反过来拿这些东西来为难我:掌柜把它们转述给彼得·瓦西里伊奇听时,加以篡改,歪曲成十分猥亵的东西。老头再帮他从中提出一些无耻的问题。他们的如簧之舌把许多不要脸的脏话,像倒垃圾似的倒在欧也妮·葛朗台、柳德米拉、亨利四世的身上。
我明白,他们这样做并不是出于恶意,而是由于空虚无聊,但这并没有让我感到轻松些。他们制造出这些污秽的东西后,还像猪一样钻进这些污秽里打滚,只是为了获得一些快感,而把美的东西(不合自己脾胃、为自己所不理解并认为是滑稽的东西)加以玷污和抹黑,还得意地哼着鼻子。
整个商场,它的所有居民——商人们,掌柜们都过着一种奇怪的生活,他们尽干些幼稚而又愚蠢,却往往是恶意的游戏。要是乡下人向他们问路,问到去城里某个地方怎么走近一些时,他们总是故意告诉他错误的路线。这种事他们早已司空见惯,连骗子也不屑引以为乐了。又如,他们逮了两只耗子,便把耗子的尾巴系在一起,放在道上,欣赏它们朝不同方向奔跑时相互撕咬的样子,有时他们会在耗子身上浇上煤油,然后点火烧它们。他们还把破洋铁桶系在狗尾巴上,吃惊的狗汪汪地尖声乱叫,拖着洋铁桶狂跑起来。这些人看着哈哈大笑。
还有很多诸如此类的消遣。好像所有的人,特别是乡下人,在商场里是专门供人取笑的。在对人的态度方面,我觉得他们永远有一种取笑人的愿望,总想让人痛苦和难堪。我很奇怪,为什么我读过的书里却没有这种在日常生活中相互捉弄的经常而又激烈的倾向。
商场的这类游戏中,有一种特别令我感到生气和厌恶。
我们铺子下面,有一家卖毛皮和毡靴的商店,店里有个伙计,其食量之大,让整个尼日尼市场的人都为之吃惊。他的老板却极力夸耀他的这一本事,就像夸耀狗的凶狠、马的气力那样。他常常拉他的邻居老板来打赌。
“谁敢拿十卢布打赌?我赌的是,米什卡在两小时内吃完十俄磅火腿。”
不过大家都知道他是能做到这一点的,所以他们说:
“我们不打赌,但我们可以去买火腿,让他吃,我们看着。”
“不过要吃不带骨头的净肉。”
大家懒洋洋地争论了一会儿,接着从黑暗的库房里出来一个小伙子,他身材瘦削,没有胡子,高颧骨,穿一件厚呢大衣,系着红腰带,全身沾满毛屑。他恭恭敬敬地从小脑袋上摘下帽子,一双深深陷进去的眼睛用浑浊的目光默默地望着老板的圆圆的脸。老板脸色红润,长满了又粗又硬的胡子。
“一巴特曼181火腿,能吃下去吗?”
“多少时间?”米什卡关切地尖声问道。
“两小时。”
“有困难!”
“这有啥难的?”
“那就添两瓶啤酒吧!”
“好吧,”老板说,并夸耀道,“你们别以为他是空着肚子,不,他早晨还吃了两磅面包,中午也照常吃了午饭。”
他们拿来火腿,观众们聚拢起来,全都是肥肥胖胖的商人,穿着笨重的毛皮大衣,一个个像大秤砣似的,都挺着大肚子,而他们的眼睛却小得很,藏在肥胖的眼包里,并蒙上了一层无法排遣的无聊的朦胧薄雾。
他们把双手塞进袖口里,紧紧挤成一团,围住这个暴食者;此人预备好了一把小刀,一大块黑面包,首先是虔诚地画了个十字,然后坐在皮毛袋上,把肉搁在自己身边的一只箱子上,用茫然的眼睛打量着那块肉。
他切下一片薄薄的面包和厚厚的一块肉,并整整齐齐地把它们叠在一起,然后用双手托着放进口里;他的嘴唇嚅动起来,并用狗一般的长舌头舔着嘴巴,露出尖细的牙齿,像狗吃东西那样,把嘴巴凑到肉上面。
“开始了!”
“看好表!”
大家的眼睛都认真地转到暴食者的脸上,看着他的下颌和耳朵边由于咀嚼而突起的两块圆圆的肌肉,看着他的下巴均匀地一起一落,并东拉西扯地议论着:
“简直就是熊吃东西!”
“你见过熊吃东西吗?”
“难道我住在森林里吗?只是大家常这么说:吃得像熊一样!”
“大家常说的是——像猪一样。”
“猪可是不吃猪肉的呀……”
大家不由得笑了笑。有个懂行的人当即出来纠正说:
“猪什么都吃,连小猪崽、自己的姊妹都吃……”
暴食者的脸渐渐变成了褐色,两只耳朵发青,一双陷下去的眼睛从瘦削的眼窝里鼓了出来,呼吸困难;但是他的下巴却依然均匀地活动着。
“加紧大口吃啊,米哈伊洛,时间快到了!”他们在鼓励他。他不安地用眼睛估量着剩下的肉,喝了一口啤酒,又嚼起来。观众活跃起来,越来越频繁地看着老板手里的表,大家相互提醒说:
“把他的表拿过来,别让他把表针往回拨啊!”
“注意米什卡,别让他把肉藏在袖子里!”
“他按时准吃不完!”
米什卡的老板奋激地叫道:
“我打二十五卢布的赌,米什卡,可别输了!”
观众跟老板在耍嘴皮子,但没有一个人肯和他赌。
米什卡仍在不停地吃。他的脸也变得和火腿的颜色一样了。他那个软骨很大的尖鼻子抱怨地喘息着,看着很可怕,我觉得他马上就要叫起来,哭起来:
“饶了我吧……”
或许,肉会卡在他的喉咙里,一头栽在观众的脚下死了。
他终于全部吃完了,睁着一双醉眼,疲惫地哑着嗓子说:
“给点水喝吧……”
可是他的老板却看着表埋怨说:
“混蛋,超过了四分钟……”
观众嘲弄他说:
“可惜,没有人跟你打赌,否则你就输钱了!”
“不管怎样,小伙子还是很棒,像头猛兽!”
“不错,应把他送到马戏团去……”
“可是,上帝怎么能让人变得如此畸形呢!”
“走,我们还是喝茶去吧,好吗?”
于是他们像一群小船漂进酒馆去了。
我想弄明白,到底是什么使这些笨重得像生铁般的商人要去围住这么一个不幸的小伙子,为什么他的暴食病竟会使他们开心呢?
狭小的长廊里堆满了羊毛、羊皮、大麻、绳子、毡靴和马具,显得昏暗而且烦人。砖柱子把长廊的人行道隔了开来。这些又粗又难看的柱子,由于年代久远,沾满了街道的污泥。所有的砖块及它们间的缝隙或许我已默默地数过千百次了,它们的畸形的图纹就像一张沉重的网,永远留在了我的记忆里。
行人慢慢地在人行道上走过,马车和载货雪橇在街道上缓缓地行驶。街道后面有一所用红砖砌成的两层楼房的铺子,然后是一个广场,那里堆放着各种木箱、稻草、揉皱了的包装纸等。广场上覆盖着一层被人踩踏过的脏雪。
所有这一切,连同人和马一起,虽然都在活动,我却觉得他们没有走动,懒洋洋地在原地打转,好像有些看不见的链条把它们捆在一起似的。你会突然感到,这种生活几乎是无声的,是哑巴的世界。雪橇的滑木吱嘎地叫,店铺的大门砰砰作响,小贩们叫卖馅饼和甜饮料,但所有这些声音听起来都很不愉快,不自然,显得单调,很快就变得习以为常,不再被人注意了。
教堂里的钟声像送葬似的响着。这种令人沮丧的音响永远停留在耳朵里,好像从早到晚无休止地飘荡在市场的上空。它给一切思想感情盖上一个盖子,像铜垢一样沉重地压在一切印象的上面。
从脏雪覆盖的大地、房顶上灰色的积雪,到建筑物上肉红色的墙砖——处处都散发着冷漠而闷人的寂寞。这寂寞以其灰色的烟雾从烟囱里升起,飘进了灰蒙蒙的、低矮的空虚的天空中。马儿喷出的气,人类呼出的气都是寂寞的。寂寞有自己的气味——难闻的,说不出来的汗臭味、油腻味、麻油味、烤焦的馅饼和煤烟混合的气味。这种气味像一顶闷热的窄小的帽子压在人的头上,逐渐地钻进胸部,引起一种奇怪的醉意和阴暗的愿望:想闭上眼睛绝望地大叫起来,向什么地方奔去,一旦看到墙就使劲地让脑袋撞去。
我在仔细地观察那些商人的脸,那是吃得肥肥胖胖、充满油腻腻的浓稠血液,冻得通红、像睡着了似的呆然不动的脸。他们张开大嘴打哈欠,就像一条搁浅在沙滩上的鱼。
冬天生意清淡,他们的眼睛里也没有了夏天那种使他们神气活现、增光添彩的紧张而又凶猛的神色了。笨重的皮大衣拘束了他们的行动,使他们弯腰拱背。这些商人们说话也懒洋洋的,一动气就吵架。我想,他们故意这样做,只是为了表明,他们彼此都还活着。
我很明白,他们被寂寞压倒了,打杀了。我给自己作这样的解释:他们玩这种残酷的不聪明的把戏只不过是对这种吞没一切的寂寞力量的一种无效抵抗罢了。
有时我跟彼得·瓦西里耶维奇也谈及这一点。虽然他老是嘲笑我,捉弄我,但他喜欢我有读书的爱好,所以他有时也允许我同他作有教益的严肃的谈话。
“我不喜欢像商人那样生活。”我说。
他把一绺胡子绕在他的长手指上,问我:
“你从哪里知道商人的生活呢?难道你经常到他们家去做客吗?这里是街道,小伙子,在街道上是不住人的,他们在街道上做买卖,否则会很快地走过去,又回家了!大家都穿着衣裳上街,你凭衣裳不能看出他们是什么人。一个人只有在自己家里,在四面墙里面才袒露地生活着,而他在那里怎样地生活,你却不知道。”
“可是不论在这里,还是在家里,商人的思想不是都一样吗?”“谁能知道,你隔壁的商人有什么思想呢?”老头严厉地瞪圆了眼睛用很重的男低音说,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