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便对我说:
“你想想:我们在地狱般灼热的炉灶边把血抽干了,把骨头烤酥了,而他却像猪一样还在大吃大嚼!”
“各人有各人的命。”司炉一边咀嚼着食物,一边说。
我知道,在炉口前烧火比在炉灶台上干活更辛苦更热。有几次夜里跟雅科夫一起尝试过“烧火”的滋味。我感到奇怪的是,为什么他不愿意把干这种活的苦楚告诉厨师呢?不,这个人一定知道点什么特别的事情……
船长、轮机长、水手长和所有不偷懒的人都骂过他。奇怪的是,为什么不开除他呢?司炉们对他的态度显然要好一些,虽然他们也笑他的饶舌和打牌。我问过他们:
“雅科夫是好人吗?”
“雅科夫?没有什么。他不会得罪人,你怎么摆布他都可以,就是把一块烧红的炭火放在他怀里他也不会……”
尽管司炉工的活很重,尽管他有像马一样的胃口,但他的睡眠却很少——换班回来,常常衣服也不更换,满身汗水,脏得很,就到船尾去站一整夜,跟旅客们聊天、打牌。
他站在我前面,像一个上了锁的木箱子,我觉得在这个箱子里面,藏有我所要的东西,我一直在寻找钥匙,要把箱子打开。
“老弟,你想要什么?我无法理解。”他用那藏在眉毛下的让人看不见的眼睛仔细地打量着我,问道,“是的,地方我的确游历过不少,还有什么呢?你真是怪人!你最好还是听我讲讲我亲身经历的一件事吧。”
于是他就讲起来了:在一个县城里,住着一位害肺病的青年法官,他的老婆是德国人,身体健康,没有孩子。这个德国女人爱上了一个卖布的商人。但是商人已经结婚,而且老婆很漂亮,已经有三个孩子。商人发现德国女人爱上他后,便想捉弄她一下:他叫她夜里到他花园里来,自己又另约了两个朋友,让他们藏在花园的灌木丛中。
“妙哉!德国女人来了,他们谈了起来,说这说那。她说:我全都属于你了!他却对她说:太太,我可不能答应你,我是有老婆的人了,我替你邀请了两位朋友,他们中,一个是老婆死了,另一个是单身汉。德国女人‘啊’了一声,便给商人的嘴脸一个巴掌,他从板凳上摔了下来,她便揪住他,用鞋和鞋后跟踩他的脸!她是我领来的,我当时是法官家看院子的人。我从篱笆缝里一看,看见里面乱成一团。当时两个朋友跳了出来,揪住她的辫子,我也跳过篱笆,把他们推开,对他们说:‘喂,商人先生们,不能这样!太太是真心来找他的,他却想出这种不要脸的把戏。’我领她回去;他们则用砖头砸伤了我的头……她懊丧莫及,六神无主地在院子里打转,并对我说:‘我要回家去,回德国去,雅科夫,我丈夫一死,我就回去!’我对她说:‘当然,应当回去!’法官死后,她就回去了。她是一位温柔、聪明的女人,她丈夫对人也很亲切,愿上帝给他安宁……”
我疑惑不解,不大理解这个故事的意义,所以我沉默不语。我感到这里面似乎有点我熟悉的、无情的和荒唐的东西,可是我能说什么呢?
“这个故事好吗?”雅科夫问道。
我说了几句,愤慨地骂了几声,但他却平静地解释说:
“酒足饭饱的人什么都满足了,有时就想开开心,但是并不成功,他们不会。买卖人当然是严肃的人,做生意要花不少脑筋。靠脑子生活是很枯燥的,所以就想玩玩游戏。”
船体后面全是泡沫,河水流得很急,可以听见水的奔腾声。黑色的河岸慢慢地向后退,甲板上的旅客们在打鼾。在那些长凳子和熟睡的人体之间,有一个身材高大的干瘦的女人悄悄地走来,正向我们靠近;她穿一件黑色连衣裙,花白的头上没有戴头巾。司炉用肩膀碰了我一下,小声说:
“瞧,这个女人感到寂寞了……”
我觉得,别人的寂寞倒使他开心。
他讲了很多故事,我都贪婪地听着,他讲的所有故事我都很好地记得住,可就是不记得有一个快活的故事。他讲得比书本里还要心平气和。在书本里我常常体会到作家的感情,作家的喜怒哀乐。这个司炉却不笑,也不评论,没有一件事能使他生气或明显地使他高兴;他讲话就像是站在法官面前的一个冷漠的证人,是与原告、被告、法官都毫无关系的人……这种冷漠越来越引起我难耐的苦恼,使我对雅科夫产生一种愤怒的厌恶感。
生活像锅炉底下的火一样在他面前燃烧。他站在炉门前,粗糙的熊掌般的爪子握着木槌,轻轻地敲击着喷嘴的开关,增加或减少所需要的燃料。
“他们欺负过你吗?”
“谁敢欺负我?要知道,我强壮有力,我能给他们一下……”
“我不是说打架,而是灵魂方面——受过欺负没有?”
“灵魂是不可以欺负的,灵魂不容许欺负。”他说,“无论怎样你都别去碰人的灵魂……”
甲板上的乘客们、水手们,所有人都像谈论土地、工作、面包及女人那样那么多那么经常地谈论灵魂。在普通人的言谈中,灵魂是个常用词,像五戈比的硬币那样流行。我不喜欢人们把这个词随便挂在滑溜溜的舌头上,每当庄稼汉骂娘时,都要辱骂到灵魂,不管是恶意的还是善意的——我都感到痛心。
我记得十分清楚,我的外祖母在谈及灵魂时是何等的小心谨慎。她说灵魂是爱情、美和快乐的神秘的储存器。我曾相信,好人死后白衣天使就会把他的灵魂送到蓝天上我外祖母的善良的上帝那里去,上帝会亲切地欢迎他说:
“怎么样,我的亲爱的,怎么样,我的圣洁的,受尽了折磨,吃尽苦头了吧?”
于是他就把六翼天使的翅膀送给了灵魂——六个白色的翅膀。
雅科夫·舒莫夫谈到灵魂时也是那么小心谨慎,像我的外祖母一样。他很少谈,而且不乐意谈到灵魂;骂人的时候也不牵及灵魂。当别人议论灵魂时他就耷拉着像牛一样的红脖子,默不作声。当我问他什么是灵魂时,他回答说:
“是一种精气,是上帝的气息……”
我还不满足,再追问他时,这个司炉低下头说:
“老弟,关于灵魂的事连神父也不大清楚,这是一种秘密……”
他使我经常地想着他,努力去理解他,可是这种努力却徒劳无益。他那粗壮的身影也老是挡着我的视线,让我除他之外,什么也看不见。
餐厅管事的老婆对我的态度亲切得有点可疑。每天早晨,我都得侍候她盥洗。这本是二等舱女仆鲁莎的活。鲁莎是个干净快活的姑娘。在狭小的舱室里,我就站在上身赤裸的餐厅管事老婆的身边,看见她那像发过头的面团一样松弛的黄色肉体,心里非常厌恶,并不禁想起了玛尔戈王后那铸铁般黝黑的身体。餐厅管事老婆的话还特别多,时而唠叨、埋怨,时而生气、嘲讽。
我听不懂她说话的意思,尽管我远远地也能隐约地猜想到那可怜、可卑而又可耻的含义。不过我并不愤懑,我的生活离餐厅管事老婆,离船上发生的事情很远。我好像是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巨石后面,巨石挡住了我,看不见那日夜漂流、不知去向的整个世界。
“咱们的加夫里洛芙娜全身心地爱上你了,”我好像是在梦中听到鲁莎的讥讽话,“张开你的嘴,吞下这幸福吧……”
不仅她讥讽我,而且整个餐厅的茶房都知道餐厅管事老婆的这个弱点。厨师紧皱眉头说:
“这婆娘什么都吃过——现在想吃馅饼,想吃蛋糕了!这种人哪……彼什科夫,你可要当心,不仅要睁大两只眼,要睁大三只眼才行……”
连雅科夫也以父辈的姿态劝导我:
“当然,要是你再长两岁,我也就不这么说你了,不过,如今像你这样的年纪,我劝你还是别上钩的好!不然,你就随便吧……”
“别说了,”我说,“这种下流事……”
“当然……”
但是他立刻又用手指搔搔紧贴在头上的头发,说了几句圆滑的话:
“不过你也得理解她,她现在过得很寂寞、冷清……就是一条狗,也喜欢有人爱抚它,何况是人呢!女人是靠爱抚活着的,就像蘑菇需要潮湿一样。她自己也害臊,可是有什么办法呢?肉体要求爱抚,仅此而已……”
我紧盯着他那双不可捉摸的眼睛,问道:
“你可怜她?”
“我?难道她是我的母亲?人家连母亲都不同情,可你……怪物!”
他像破铃铛似的笑了笑。
有时我望着他,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无声的空虚中,掉进了无底深渊里和黑暗里。
“大家都结婚,而你,雅科夫,为什么不结婚?”
“我干吗要结婚?女人我随时都可以搞到,这要感谢上帝。很简单……结了婚的人就得定点居住,当农民。可是我的土地又差又少,就是这一点点土地也被叔父占去了。我哥哥当兵回来,与叔父争吵,打官司,用棍棒打了他的脑袋,流了血,为此哥哥坐牢一年半。从牢里出来后,还是一条路,再次坐牢。他的老婆年纪轻轻的,挺招人喜欢……唉,有什么好说的呢!结了婚,就意味着待在自己的窝里当主人,可是当兵,又不能做自己生命的主人。”
“你祈祷上帝吗?”
“真怪!当然祈祷……”
“怎样祈祷?”
“各式各样。”
“你念什么祷告文?”
“祷告文我不懂,老弟,我只是简单地说:天主耶稣啊,怜惜活人,让死者安息。主啊,保佑我们不要生病……也许我还说了些什么……”
“什么?”
“总之,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论说什么,他都听得到的!”
他对我很亲切,带一种好奇心,就像对待一只聪明的会逗人乐的小狗。我夜间有时和他坐在一起,他身上散发出一股石油味、焦煳味及大葱味。他喜欢吃大葱,吃生葱就像吃苹果一样。有时他会突然求我:
“喂,阿列哈160,随便念首诗听听吧!”
我记住了许多诗,此外我还有一个厚厚的本子,里面抄了许多我心爱的东西。我给他念《鲁斯兰》时,他一动不动地听着,闭上眼睛,也不说话,屏住有点沙哑的呼吸,然后小声地说:
“很喜欢,写得很流畅!是你自己编的吧?是普希金的诗吗?有一位叫穆欣-普希金的老爷,我见过他……”
“不是那个。我说的普希金早就被打死了!”
“为什么?”
我像玛尔戈王后对我讲的那样,简略地对他说了。雅科夫听着,然后平静地说:
“有好多人都是为了女人而活活地丢了命……”
我经常把从书上读到的故事转述给他听。我把这些故事混合在一起,编成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里面既有令人不安的美好生活,也有充满火一样激情的各种狂热的英雄业绩、贵族式的风雅、童话般的成就、决斗与死亡、高尚的辞藻与卑劣的行为。在这些故事中,我拿罗堪博尔161代替了拉·莫尔和汉尼拔尔·柯罗纳尔162等骑士形象,由路易十一163代替了葛朗台164的父亲,把骑兵少尉奥特列塔耶夫165同亨利四世166混淆了起来。这个长故事,凭借我的灵感,改变人物的性格,变换事件,成了我个人的世界,跟外祖父的上帝一样,在这里我是自由的,可以玩弄一切。这种书上的混乱并不妨碍我看见现实的本来面目,也不减弱我去了解活人生活的愿望,而是用一种透明却又不能穿透的云把我盖住,使我能够防御许多容易传染的污秽和有害的生活毒素。
书籍使我成了不易受到种种病毒侵害的人。我懂得人们怎样相爱,怎样受苦,不能逛妓院;廉价的淫荡引起我对它的厌恶和对乐此不疲的人的怜悯。罗堪博尔教我做一个坚强的人,不要屈服于环境。大仲马的主人公们让我产生某种去为重要而又伟大的事业献身的愿望。快活的皇帝亨利四世就是我心爱的英雄。我觉得贝朗瑞的一首名歌就是歌颂他的:
他给农民许多福利,
自己也爱喝上两杯,
要是人民全都幸福,
皇帝为何不可喝醉?
这些小说都把亨利四世写成接近人民的好人。他像太阳一样光辉。他使我相信法兰西是全世界最美丽的国家,是骑士的国家,不论他们穿上皇袍还是穿农民服装,都同样高尚。安日·皮杜167也跟骑士达达尼扬168一样。亨利被杀死时,我伤心痛哭,并且切齿痛恨拉瓦里雅克。在我给锅炉工讲的故事中,这位皇帝永远都是主要的主人公。我觉得雅科夫好像也爱上了法国的“亨利皇帝”。
“亨利皇帝是好人,跟他在一起,哪怕去捕鱼或干什么都行。”他说。
听故事时他不大声惊叹,也不提问题来打断我,而是默默地低头听着,脸上毫无表情,像一块长了青苔的石头。但当我有时讲话突然中断时,他马上就会问:
“完了吗?”
“还没有。”
“那你别停下来呀!”
谈到法国人时,他喘着气说:
“他们过得很凉快……”
“什么意思?”
“瞧,我们在火热中生活、做工,他们却过着凉快的生活,而且他们什么事也不做,只是喝酒、游玩——多舒服的生活!”
“他们也干活。”
“从你讲的故事中,我可看不出来呀!”锅炉工公正地指出。于是我突然明白过来,在我读过的书中绝大部分几乎都没有提到这些高贵的主人公是如何工作和靠什么劳动生活的。
“喂,我想睡一会儿觉。”雅科夫说,就在坐着的地方躺下来,一分钟之后,便均匀地打起鼾来了。
秋天,卡马河两岸变成了棕红色,树木则染上了金黄色,斜阳的光线也开始变白了,这时雅科夫突然下船走了。在这之前的一天他还对我说:
“后天咱们就要到彼尔姆了,上澡堂里痛痛快快地洗个热水浴,然后再到一个有音乐的餐馆去——多开心呀!我喜欢看乐器演奏。”
可是到了萨拉普尔时,船上上来一个大胖子,他长着一副女人的面孔,肌肉松弛,没有胡子,也没有唇髭,穿一件暖和的长衫,戴一顶有护耳的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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